第四章

    老人们说：看山不走山，走山累死骆驼。茫茫戈壁，沙漠上晃晃悠悠地走来一
支骆驼队。叮当叮当的铜铃声清脆响亮，传向极远方。驼队飘着一面旗帜，上书
“李”字。就知道是李氏的驼队。他拥有两千多峰骆驼，是草原上最大的一支骆驼
队，人们称他驼王。

    李家驼队已有上百年的历史了。李家上几辈都是盐商，靠贩盐起家。贩盐的最
初阶段，是人背着盐巴走，后来用驴、骡子，再后来用马、骆驼。走的距离越来越
远，路程越来越长，盐就越来越值钱。到李氏兄弟的爷爷，越做越大。他们奔走于
宁夏，来往于河西走廊，跋涉千里。

    冷风烈日、雪雨风霜把他们的脸膛染成紫檀色；再看那皱纹，刀刻斧砍般的清
晰；茫茫沙漠，漫漫戈壁，奔腾的河水，险峻的高山，无数次的遭遇土匪，无数次
的迷路、断水、饥饿……这些艰险与磨难，使他们一次又一次与死神擦肩而过。

    那是在乾隆年间，爷爷家门口出现了一群官府人马，一个看上去像大臣的官员，
要爷爷三日之内准备万峰骆驼，给皇上使用。并给他留下一箱金子、两箱银子。爷
爷赶忙跪下接受圣旨。三日内，爷爷果然召集起万峰骆驼，站在辽阔的草原上，等
待官府人马。那个清朝大臣看见黑压压的骆驼，似山峰耸立，不禁大喜。他大手一
挥，喊叫一声：“上路——”

    一万峰骆驼声势浩大，带着西域的大量贡品，远征北京。后来，爷爷才知道这
是送一个叫香妃的女人。

    这一路，他们整整走了半年，终于到达北京。大臣把这个消息飞报给皇上，皇
上大喜。他没见过如此多的骆驼，而且是从遥远的西域走来，他想一睹西域驼队的
风采，当即下旨，请驼队进京。城门大开，看吧！一峰峰骆驼气势昂扬，行走在大
街上，步态矫健，驼铃叮当震响。整座北京城都轰动了，一时间万人空巷，人们奔
走相告拥挤到大街上，翘首观看来自遥远西域的驼队，整整五十里，一个个兴奋不
已，嘴里不住发出啧啧声。这是北京历史上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出现这么庞大的
驼队。直至到了后来的清朝大将年羹尧平定青海，到封疆大吏左宗棠追剿阿古柏，
相继使用大批的骆驼，作为战争的运输队，为军队服务。

    爷爷临终前，把儿子叫到面前，颤抖着山羊胡子嘱咐孩子：世上的路有千万条。
每个人只能走一条。路在你们脚下，由自己走啊。

    不知有多少个日升日落，也不知过了多少风风雨雨，生意像滚雪球一样，越做
越大，越做越远，越做越精，越做越火。爷爷死了，传到儿子手上，儿子老了传到
孙子手上，如今，已经发展到“十捻子”。商队可以站下一条街，从那时起，李家
成了远近闻名的大驼商。

    每年夏天，他们从盐湖启程，浩浩荡荡，蜿蜒数十里，那阵势非常壮观。打清
朝乾隆年间，他们的祖辈就开始经营驼队。有一年，李氏兄弟的爷爷从兰州启程，
往河西去，遇到一场沙尘暴的袭击，迷了路。爷爷靠着跟踪一群黄羊一直向西北走。
据说，黄羊是沙漠的精灵，嗅觉非常灵敏，跟着它，可以找到水源和盐巴。太阳快
要沉落了，突然，一大片白花花的海子出现在爷爷他们面前，他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命令驼队加快速度，赶在天黑前，到达那片耀眼的海子。终于，驼队在天黑时，进
入海子。那水是死的，不动，上面结了一层冰晶闪闪发亮。人站在上面，晃悠悠，
沉不下去，冰下面是水，用手指头一蘸，放在嘴里尝一尝，啊！这是上等的好盐。
爷爷眼睛亮了，他意外地找到一片传说中的大盐湖。爷爷从此从西北往东运盐。爷
爷是个精明的商人，世代靠贩盐为生。盐这东西，谁也离不开它，被人称为“白银”。
做一捻子，由驼夫一人牵引。两捻子为一小队，便于彼此协作，响应。一捻子驼队
一人拉即可，称为“拉骆驼”。

    骆驼队有严密的组织。一般一顶帐篷（也称房子）有一百八十峰骆驼，有十个
驼夫，两个领班。驼夫两个人为一把子，行走分五把子，头尾队列有序。收尾者要
听驼铃声。

    骆驼有灵气，有感情，通人性。每次离开故乡时，它们会发出惜别的悲鸣。驼
客们给骆驼取了好听又好记的名字。有叫“白兔子”，有叫“小媳妇”，有叫“红
狐狸”，有叫“老南瓜”。他们叫哪峰骆驼的名字，哪峰骆驼就在他们跟前停下，
再叫一声“窝特”，那高耸的驼峰便慢慢低垂下来，静静卧在他们身边。

    骆驼客们和骆驼相依为命。骆驼对沙尘暴这样的坏天气有预感。它踟躇不前的
时候，就是警告可怕的沙尘暴就要来临。一峰高大的骆驼，只需要在它的鼻孔里穿
一根红柳棍，就将它彻底驯服了。它乖乖地听人的吆喝，让人驾驭，给人劳作。

    当地的百姓，都非常需要盐。他们用羊、牛、马、骆驼换盐。有钱人用银子、
黄金换盐。紧缺时，一块拳头大的盐巴，可以换走一只羊，一块碗大的盐巴可以换
走一头小公牛和一匹公马。一块锅大的盐巴能换走一峰骆驼。

    骆驼客们赶骆驼，不是骑在骆驼上，而是走在骆驼前头。走在前队的为“锅挂
子”，上载所需的食品、炊具、饮水、柴禾等物品，并插有红缨枪一杆，杆上挂一
杆红旗，随风飘扬，看上去威风八面。后队尾随可望，也插一杆红旗，呼啦啦飘动。
每队相距二十米。驼队常在下午五时左右启程，此时太阳已偏西。整个驼队宛如
“沙舟”行驶在沙海里，一摇一摆，一晃一抖，峰峰千姿百态。脖颈上垂挂的驼铃，
一路上叮叮当当，节奏分明，一路走一路响，此起彼伏，长短不一，好似一曲精妙
的乐曲。可是驼铃节奏一旦变乱，那肯定有了什么变故，因为骆驼的视觉和嗅觉非
常灵敏，而沙漠路途又艰辛异常，这时，要立即停下驼队，查看驼队前方的动静，
待一切安顿好之后，方可前行。行约三十公里，驼队要稍事休整，让骆驼饮水撒尿。
骆驼饮水多，撒尿也多，漓漓落落，大约有半个时辰。撒完尿又继续前行。

    他们走在浩瀚的戈壁、沙漠，那气势蔚为壮观。骆驼客们把红茶、布匹、陶器、
铜器、铁器、瓷器运到西北，又把羊羔皮、盐巴、金子和玉石运回口内。一走就是
几个月，横穿漫漫戈壁、沙漠，要历经说不完的艰险与磨难。

    驼队来到白杨河，河道在这里拐了一个月牙形的弯，就形成了一片宽阔的河滩，
在河滩的西岸上，生长着一片梧桐树。那里有一个巴扎（当地的集市），有两条路
在这里交会，形成了三岔路口，由于处在交通要道，当地的农牧民就会集在这里进
行商品交易。

    每年春天，沙河里的最后一块冰雪融化时，成群结队的骆驼客们便来到河滩上
安营扎寨，歇息、宿营。于是，这儿驼峰峥嵘，高高低低，错落有致，气势甚为壮
观。成群结队的驼客从这里经过，在这里停留，方圆百里的人们骑着马和骆驼赶来。

    巴扎上卧着一长溜骆驼、马、骡子，到处散发着骆驼粪、马粪、骡子粪的气味，
整个巴扎臭气熏天。

    盐巴雪山似一袋袋堆在院子空地上。牛皮、羊皮、马皮一堆堆地扔在空地上。

    活牛活羊不停地叫着，呼唤着，混合着人的吆喝声，杂乱地喧嚣着。各路的客
商、盐贩、牛、羊、马贩子们，淘金汉子们，一个个嘶哑着喉咙，大呼小叫地交易。

    太阳火辣辣地当空照着，这是一个最好的交易日。到了下午，忽然，西北方压
来一股黑沉沉的乌云，一时雷鸣电闪，不好，老天爷要下雨了，人们更加忙乱起来。

    驼王坐在狐狸皮椅子上，右手提一把锡酒壶，左手捏着一颗盐巴，一边喝酒，
一边吃盐。喝酒时嘴巴发出“吱吱”的响声，脸上就会露出一种奇怪的微笑。他斜
眼瞧着四川驼子。四川驼子挥汗如雨，坐在一张沙枣木椅子上，面前是一张沙枣木
八仙桌，上面摆着一张楠木算盘。他一只手记账，一只手打算盘，一张嘴报着数；
一手龙飞凤舞，一手霹雳如电，满嘴唾沫星子四溅。风来了，雨来了，人们更加快
速地交易。

    一张张牛、羊、马皮卖出去……一袋袋白花花的盐巴卖出去了……一头头牛羊
马，骆驼被人们赶走了……热闹非常的巴扎，在大雨来临之前，忽然变得空旷，安
静下来，一时街上冷冷清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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