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赌场外的院子里，拴着骆驼、马、骡子、毛驴。有两个小马倌照料。赌徒们一
头扎进赌场，或坐或站，一边喝着奶茶，一边抽着莫合烟。

    驿站长马三十六，是这儿的常客。他赌钱输少赢多，被称为赌场上的“神手”。

    赌场上摆放着一张用沙枣木做的大八仙桌，四周是长条凳和几把摇摇晃晃的破
椅子。

    这时，马三十六——赌场神手出现了，人们把目光射向他。只见他嘴里叼着炮
筒子粗的莫合烟，斜着眼，扫视着赌场里的赌客。他发现有个陌生的戴羊皮帽子的
客人，身上散发着一股子盐味，知道是外面来的盐商，便把挑衅的目光盯着他。

    牌九摆上来了，哗啦啦地响。几十张牌在他手中像案板上的一团面，忽长忽短，
忽粗忽细，直让人看的眼花缭乱。三十二颗乌木牌九方了起来。牌九方好了，将两
个牛骨骰子摞到桌上。

    “押吧！”马三十六拿眼逼着盐商。盐商微微一笑，摘下羊皮帽，取下肩上的
褡袢。一把掼到桌子上，“砰”地一声响，一只手解开褡袢口，用手一拎，哗啦啦
流出一堆闪光发亮的银元。

    从太阳升起，到太阳沉落。盐商面前的一堆银元像冰山一样溶化了、消失了、
不见了。

    马三十六脱光了膀子，露出结实多毛的胸脯，眼睛瞪得有马铜铃大。

    周围水泄不通地围了一群看热闹的人，八仙桌上的牌九垒起来了。

    赌徒们的眼睛睁圆了，睁大了，一会儿发红、发绿，最后发黑了，桌上的银元
一会儿山一样地升起来了，一会儿又像冰一样地溶化了，赌场里只听到翻牌声，空
气仿佛凝固了。

    最后，那个盐商翻出一张天牌，马三十六也翻出一张天牌。

    “押吧！”

    “我押金子！”

    “我押白俄娘们儿！”

    “一言为定！”

    “一言九鼎！”

    盐商微微一笑，又摸出一张牌。

    “翻牌！”

    马三十六一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翻牌！”

    两个人同时翻出两张牌。

    马三十六使了一个绝招“海底捞月”。把盐商的“天宫摘桃”给镇住了。盐商
的眼珠子几乎要蹦出来，倒吸了一口冷气。没想到天外有天，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盐商有气无力地说：“这个白俄女郎归你了……”说完，几乎像一摊泥软在地
上了。他成了个穷光蛋，一无所有。

    白俄女郎被马三十六赢走了，当天晚上，马三十六大摆宴席，搂着白俄女郎在
驿站的不足百米的街道走了三个来回，向驿站上的人们展示他的胜利。

    黄昏时分，骆驼驿站出现一个惹人眼目的白俄女郎，她穿着黑裙子，走过街道，
一股旋风掀开裙子的一角，裸露出白皙的大腿，被街上的几个闲人看见。不知谁的
眼尖，惊呼道：快看！那个白俄娘们儿没穿裤衩。

    这一声喊，犹如晴天一个炸雷，吸引了人们的目光，齐齐朝她射来。她的黑裙
子很快飘落下来。白俄女郎走过街道的那一刻刮起一道黑色旋风，引起了骆驼驿的
一阵骚动。

    她身上似乎带着一股妖风，一股邪气。男人们忍不住多看她一眼，脚步歪斜、
趔趄、心跳慌乱，眼神发怔，发直，喝茶呛住，吃饭噎住，连放屁也秀气几分。她
看男人一眼，那一眼着火，放电。那是怎样的眼神，蓝色的湖水一样的眼珠，灵动
一转，仿佛流星闪电，叫男人魂飞神荡。她的妖娆，她的美艳，是小站上独有的。
她着一身黑色皮夹克、皮裤，和一双长革幼皮靴，皮靴上点缀着几颗红宝石，熠熠
闪光。她披着俄罗斯羊绒大围巾，围巾上绣着几朵耀眼的玫瑰花。把她窈窕修长的
身材，魔鬼般地衬托出来，整个儿曲线分明。她走路的样子婀娜多姿，宛如一朵摇
曳的花枝。当她的身影出现在骆驼驿上时，令所有的人大吃一惊，大开眼界。那是
一个洒满霞光的傍晚，月亮刚刚升起，温柔的晚风吹拂起她的玫瑰花围巾，露出瀑
布般的金色长发，脚底下发出叭嗒叭嗒的有节奏的声音。

    她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成了骆驼客目光的焦点。

    她是沙俄皇帝尼古拉二世的后裔，她那高高的颧骨，凸出的额头，分明显露出
高贵的血统。她的幼年、童年是在莫斯科度过的。她的少年是在十月革命后的流亡
中度过。十八岁那年，她变成了一个水性杨花的少女，嫁给了一个乌孜别克部落的
酋长，她成了酋长的第八个夫人。一年后，她给酋长生了一个儿子。二十岁那年，
她出落成一个风情万种的少妇。一次迁徙牧场的途中，遇到了一个哈萨克部落。她
被剽悍的哈萨克部落酋长看中，在那个黑得不见五指的夜晚，一群响马把她从睡梦
中抢走。她流落到哈萨克草原上。一天，草原上来了一群商人，他们带来了茶叶、
盐巴、花布、铜器、银器，还有乐器。那一天，草原上盛开着各种鲜花，牧人们欢
聚每年一度的草原盛会。她偷偷地溜进商人们的营地，这儿的许多东西都令她好奇，
感到新鲜。一个琴手弹奏着五弦琴，丁丁冬冬的声音刺激着她，不知怎的，激起她
跳舞的欲望。到了夜晚，她参加了草原的篝火晚会，累了，喝马奶酒，饿了，吃手
抓羊肉。

    天晚了，她偷偷溜进盐商的营地帐篷里。第二天一早，盐商发现帐篷里多了一
个陌生的白俄女郎。这个女郎恳求他，带她离开寂寞的草原，她想走向更广阔、更
热闹的地方。盐商答应了她的恳求，带她跟着自己，没想到在这里输给了马三十六。

    白俄女郎输给了马三十六的两个月后，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她又被哈
萨克人突然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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