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李信国走了,一个小人物,悄悄地来了,又悄悄地走了,生无鼓乐喧天,死无
惊天动地。他像一棵小草,细细的嫩芽,柔弱的枝叶,为大地添了一丝绿意,然后,
悄悄地枯萎了。这似乎就是大自然的规律,无论是人,是动物,还是植物,终归如
此,因为,他们渺小。
可有位伟人说,卑贱者往往高贵。卑贱的李信国,死后十七年,名字和感人事
迹,仿佛一夜之间,传遍大江南北——网络、电台、报刊等传媒,纷纷报道。李信
国所践行的生命价值观在人们的头脑里掀起了一场风暴,一介平民的生命意义给人
们带来了太多的思考。
这真应了那位大诗人的名句: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
了。
李信国是个苦命的孩子,他六岁时就没了母亲,是体弱多病的奶奶把他拉扯大
的。当年,知青潮席卷全国时,年仅十六岁的他,还是个孩子,就主动报名,来到
了祖国北疆汤源县农村。他在那里一心扑实地干了十几年。当1979年全国百万
知青大返城时,他所在的青年点几乎走光了,他还是默默地守望着。当别的知青早
已成为城市一族的时候,他反倒去了一个谁都不愿去的地方——被七台河桃山煤矿
招工,当了一名连农村姑娘都不愿嫁的煤黑子。他干了十多年煤矿工人,别人都进
到四五级了,他到死时,还是个三级工。像他这样的人,能是个干活耍滑偷懒的人
吗?可是……
他对自己的得与失,似乎有点迟迟钝钝的。可他对别人的困难和需求,却是眼
尖手快,毫不迟疑。
笔者采访了一位最了解李信国的老工人毛玉好。他就是李信国护理了二年多的
那位老同志。1984年,毛玉好在井下作业,腿被砸伤,在病床上足足躺了两年
多。起初,有六个人轮流护理他,1986年,他要到山西蓟山县骨髓医院治病,
临走前,他正式向领导提出要李信国做他的护理员。毛玉好动情地说:李信国侍候
我,最困难的时候都抓屎抓尿啊!就是亲儿子也比不上李信国呀!毛玉好还说了一
件事,他说:李信国的心太好了,他把自己的工资和补助费几乎都帮了王国军了,
自己的伙食费留得很少很少,我买菜他自己不买,就着咸菜干扒拉饭。他本来会喝
酒,可我喝酒他硬装着不愿意喝,我吃细粮他吃粗粮。他饿着自己苦着自己,把心
思全放到别人身上了,而这个别人,和他一无亲二无故啊!像李信国这样的人,世
间少有啊!
李信国的妻子孙辅清哭着向我们讲了一件事,八十年代初,李信国的父亲终于
为李信国落实了一个返城指标,这份迟来的“爱”,让这个四口之家,掀起了一场
生离死别的风暴。
孙辅清向我们述说了那段刻骨铭心的记忆——那时我们已经结婚并有了两个孩
子了。回去和留下是天地之差呀,大上海,谁不想去呀!除非是个傻子。足足四五
天时间,李信国闷着头,在我们院里来回地踱步,孩子们偷偷地看着他。我的心乱
极了。一天晚饭前,饭菜都端上来了,可李信国没了,我和孩子房前屋后地找,终
于在后院园子的大柳树下找到了。李信国手里拿一根小木棍,正在地上一遍一遍地
写着“上海”“上海”两个字,看样子写了足有几十遍了。听到声音,他慢慢地转
过脸。我的心当时一剜一剜地疼,疼得几乎挺不起腰来了。可我得做出坚强的样子。
我用手把信国轻轻地拽起来。我说:信国呀,咱们夫妻一场,生活虽然贫穷,可我
挺知足的,因为我嫁了个好人。现在,我们又有了一双儿女,我们有后了。我们该
有的都有了。你回去吧,我领着两个孩子在这边过。你要心里没忘了我们娘儿仨,
就隔三差五地给我们寄俩钱。要是没钱了孩子也快长大了,我们省吃俭用也能过下
去。快收拾东西,明天我和孩子送你上火车。回去吧,今生今世的机会可能就这一
次了。我的丈夫是个中规中矩的人,结婚十几年,从未在大庭广众之下和我亲过抱
过,可这次却一下子把我搂在怀里,满脸是泪,把我的衣服都打湿了。他说:辅清
啊,我做梦都想回到生我养我的大上海呀!说到这里,他稍微停顿一下,张开双臂,
把一双儿女紧紧地搂在怀里,一字一句地说:可我自己回去享福,把我的骨肉至亲
扔在这里遭罪,那不把你们坑了害了吗?我不走了,今后咱们一家四口,有稀咱吃
稀的,有干咱吃干的。今生今世咱一家四口永远不分开了。信国的脸有了笑模样,
我和孩子抱住信国大哭起来。
时下有一首歌,“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听起来总让人觉得有点虚假和
做作。李信国式的爱,才是真实的博大的伟大的。假设当年李信国有点不讲“哥们
儿义气”,“义无反顾”地跑回了城里,再娶个城市大妞,唱着“村里有个姑娘叫
小芳”(只是这个小芳拖儿带女)重回江南水乡,悠哉游哉,那李信国或许得不了
肝癌,或许仕途有望,或许……但我断言,他得的会是另一种人格上的癌症。
诚然,人生是不能假设的。李信国就是李信国,他这个人一到关键时刻,就把
自己丢失,心里装的往往是别人。
但这人世间,好人并非珍稀,可谓好人多多,多如繁星。李信国播撒爱心,王
国军不忘感恩。远在宁波的王国军,自从得知大哥病重的噩耗之后,抓心挠肝地等
待大哥病情好转的喜讯,他甚至幻想是医院错断了,幻想大哥终于站起来了,现在
正在院子里散步呢……王国军等啊盼啊,等得他坐卧不宁,几近疯狂。一天,终于
来了一封皱皱巴巴的信,王国军颤抖着双手拆开一看,就好像有人照他的脑袋砸了
一棒子,一下子天昏地暗了。王国军后来对笔者说:我当时就像五雷轰顶似的,心
像被人用刀剜了一样,我简直要疯了!我大声哭喊,我苦命的大哥呀,你怎么走了!
……
王国军和李信国一样,从小就是在苦水里泡大的。六岁的时候,他就在生产队
放牛、打草挣工分;十二岁就扛起了生活的重担——到宁波城郊一个厂子当小工。
晚上打更买不起蚊帐,他就到炼厂高塔上睡觉,结果,受风寒得了病,两腿发木无
力,有时酸痛,可白天还要跟车拉货。繁重的体力劳动,使他的腿病越来越重,经
常疼痛难忍,最严重的时候,大腿严重肿胀,脓水憋在里面。没钱医治,王国军就
自己用剪刀在大腿上打洞放脓,他自己咬着牙挺着,把家里人看得心惊肉跳心酸落
泪。
有一位哲人说过:磨难是人生的最大财富。
王国军和李信国一样,苦难催生了他们对生命的渴望与执著,命运的险恶使他
们格外珍重人情冷暖。为了能天天看到大哥李信国,王国军把他俩在天安门前的照
片放大,挂到办公室的墙上,王国军天天看着大哥,看着看着,泪水就潸然而下。
往事并不如烟,而是历历在目。是李信国,把他从死亡线上拽回来,让他站起来,
并从一个弱者变成了强者,没有李信国就没有我王国军的今天,甚至连命都没了。
王国军不止一次地想:在金钱可以左右很多人的浮躁年代,忘恩负义和为富不仁者
比比皆是。对此,法律没条文,政策没规定,但做人有底线,羊羔跪乳,乌鸦反哺,
古今有之。我王国军是个热血汉子,大哥没了,嫂子就是我的亲嫂子,孩子就是我
的亲侄子亲侄女,王国军对着李信国的遗像,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大声哭喊道:
大哥,你在九泉之下放心吧……
可这时的王国军,企业亏损,前途未卜,拿不出钱。他咬咬牙,从会计那里划
拉出三百元钱寄了出去。他在电报里写道:嫂子,有困难来信,有老弟在,什么都
别担心。可李信国的妻子孙辅清,牢记丈夫临死前的话,再没给王国军去信,她不
能总打扰他。又过了一段时间,为了还清李信国治病所欠的四千多元外债,孙辅清
把七台河的房子卖了抵债。然后,领着两个孩子,从七台河市搬到了勃利县城郊的
一处旧房子……
从那以后,嫂子一家就像断了线的风筝,无影无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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