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李信国的死,给王国军的心灵以重重的一击,同时也给他身心注入了一股奇特
的力量,悲愤的力量。
天黑了,工人们都下班了,夜色一点一点地从陈旧的玻璃窗挤进他那简陋的办
公室内。王国军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像一尊思索的塑像。世上任何塑像都是没有
思想的,可他这尊塑像的内心,却像钱塘江的大潮,汹涌澎湃,只有涨潮没有退潮。
那时,王国军的厂子外债累累,正处风雨飘摇之时。每逢年关,讨债的人几乎一个
接一个。身为企业老板的王国军,能上能下能屈能伸,他出门坐公交车,吃饭进快
餐店,过去一天抽一盒烟,现在连烟都戒了……这个貌似老诚的人,实则绝顶聪明,
他用商家那独特的战略眼光,在工厂断垣残壁的背后,预见了尚未出现的曙光。
他的内心,还有一股气,一股憋在胸中十几年的志气。他想,当年,大哥让我
站起来,就是让我做一条顶天立地的汉子,我若是在困难面前趴下了,那连看一眼
大哥遗像的勇气都没有了。大哥撒手走了,嫂子一家拖儿带女,那种苦日子可想而
知。古语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不管谁管,我不报恩谁报恩!这是责任,做
人的责任。这一责任太重,沉甸甸地重,王国军被责任鞭挞着、驱赶着、激励着…
…
天道酬勤。经过几年的拼搏,他的企业有了转机,他要报恩,他要给嫂子一家
寄钱,可打去电报,又退了回来;王国军急了,又给当地政府打电话,回答是不知
道;给煤矿打电话,也说不知道。王国军不断地写信,不断地退回来。怎么了,出
什么事了?难道嫂子和孩子出什么意外了……王国军的心被揪起来,头皮发禼,恐
惧伴着悬念,把他的心撕扯得七零八落。
1999年,王国军的一位朋友到东北出差,王国军拜托他到七台河寻找李信
国的家属。可是问了许多人,都不知道。最后找到一位桃山煤矿退休的老工人,据
他说李信国的爱人在外地打工,具体在什么地方也不清楚。王国军听了,长吁短叹,
愁眉苦脸,但他不死心。2003年,有一位和王龙集团有业务关系的吉林省客户
到七台河出差,王国军又是千叮咛万嘱咐,让他无论如何也要帮助找到。那位吉林
客户在七台河找了几天,回来告诉王国军说,打听着了,李信国的家属搬到农村去
了。王国军一听很高兴,问在什么地方,可那人说,具体地点还没打听着。
李信国家属的信息,就像一闪而过的流星,刚刚给一丝希望,又破灭了。可王
国军的牵挂与思念,是悬挂在夜空上的一轮明月,那是永存的。
从1992年到2008年年初,整整十七年的时间,王国军年年寻找,年年
失望;年年失望,再年年寻找。王国军在跑一场马拉松——寻人的马拉松,报恩的
马拉松,不知终点的马拉松。王国军的心像压了一块大石头,跑的时间愈长石头愈
重,眼看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整个人快被压垮了。
一晃,2008年的春节快到了,王国军恨自己,骂自己,你连大哥扔下的嫂
子都找不到,你还算什么讲情讲义之人?你能对得起长眠地下的大哥吗?王国军的
企业已经今非昔比了。他没辜负大哥,他站起来了,顶天立地地站起来了,他有报
恩的资本了。他下了狠心下了横心下了死心——就是大海捞针也要把苦命的嫂子一
家找到。
有一天,他正张罗亲自去黑龙江找嫂子一家,身边一位助理劝他说:王总,这
些天,公司正忙着和外商谈判,你如果又要外出,恐怕公司在经济上要受到重大损
失,我算了一下,搞不好可能要丢掉几百万的效益。王国军静静地听着,眼里喷出
一股怒火,那人没注意,还在絮絮叨叨地往下说:王总,要我说,人都死了这么多
年了,你对他也够意思了,再说,人死了不能重生,依我看,你就别去了。那人还
想往下唠叨,可王总却高举起一只大手,啪地一拍桌子,桌子上的一只茶杯滚落在
地,摔得粉碎。他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大喊一声:你给我滚!钱,钱,钱!你他妈就
认得钱,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比钱更宝贵更重要,你知道吗?那人被吓蒙了,
吭哧憋肚的说:我,我……王国军气汹汹地说:一个人,腰缠万贯,却没有良心,
那是行尸走肉,不够人字两撇,畜生都不如,你懂吗?
2008年春节临近,王国军急眼了,红眼了,他启动了现代化的拉网式的寻
人方式:一是在电视上找。他花了三万多元,在黑龙江电视台做广告,在七台河市
电视台做广告,每个广告都做了三四天。把他和李信国合影的大照片,在电视上播
放,字幕上缓缓打出如下的话——七台河桃山煤矿李信国的妻子孙辅清,我找你们
十七年了,见信后,速与我联系,我是你的亲弟弟宁波的王国军。尽管电视广告轰
轰烈烈,几乎家喻户晓,可是,孙辅清那个寒酸的小家,没有电视,那个轰动七台
河市的广告,她硬是没看见。二是在七台河晚报上登寻人启事,可孙辅清忙于生计,
没零钱买报纸,也没时间看。三是派得力助手到黑龙江找。王国军从宁波派往七台
河两个人找了五天,茫茫人海,无疑是大海捞针,结果,无功而返。四是委托宁波
公安局和七台河当地公安局联系。公安局下了一番工夫,最后回话说:李信国家属
的户口在,可人已搬到勃利县,具体住哪不清楚。
王国军急不可待的感恩举动,像一声春雷,把七台河市的人们,尤其是煤矿工
人惊醒,一些知道内情的人们纷纷帮助寻找,他们终于在七台河市的周边——勃利
县城郊的一处房舍,找到了李信国的爱人孙辅清。
孙辅清震撼了!这么多年了,王国军咋还记得我这个嫂子呢?
她到公用电话亭跟王国军通了话,她的手颤抖得厉害,眼泪一串一串地流下来。
那边的王国军,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涩涩的,酸酸的,满肚子的话,一时竟语塞
了,只是磕磕巴巴地说:嫂子啊,你让我找了十七年哪,找得好苦啊!没等孙辅清
说话,王国军又赶紧说:嫂子,你等我,我春节前后去看你。孙辅清稍微冷静下来
了,把泪水强忍在眼眶里,她说:国军哪,你那么忙,厂子一大摊子事,别来了,
嫂子挺好的,你别惦记嫂子。虽然你大哥不在了,嫂子永远是你的嫂子,东北这个
家永远是你的家……孙辅清说的都是实话,可有一句她撒了谎——她的家,不是挺
好的,而是挺不如意的,没了李信国的工资,全家人的生活一下子就陷入了极度的
困境。孙辅清有时给别人干点零活,有时给别人当保姆,每天都在温饱的生死线上
苦苦支撑着。王国军赶紧说:嫂子,你等着,春节前后我去看您,去给我大哥烧香
磕头,跟我大哥说几句贴心……国军说不下去了,电话里,只有两个人撕心裂肺的
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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