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嘉庆皇帝正要退朝，给事中王念孙突然出班奏曰：“臣弹劾和繾欺君罔上、谋
反、贪贿、卖官、鬻爵等二十大罪行，请圣上下旨查抄和繾. ”和繾是乾隆朝留下
来的首席军机大臣，任吏部尚书、内务府总管、九门提督，掌管着崇文门税收，集
政、军、财、吏于一身，大权在握。和繾受宠不为别的，只因为长相容貌与乾隆皇
帝喜爱的一个宫女相似，宫女死后和繾出世，乾隆以为和繾是宫女重生，就倍加宠
爱，和繾的官这才越做越大。乾隆活着有乾隆皇帝庇护，谁也奈何他不得。乾隆殡
天以后和繾权重镇主，不得嘉庆皇帝欢心。嘉庆此时正想找个由头整了他，听了王
念孙所奏，下旨照准，着刑部派员查抄。刑部派赵兰溪为查抄总管，带张立广、那
友中、冯生泰三人前往协助，派出大批的司书负责记录造册。

    和繾富可敌国，赵兰溪派兵丁把和家的家人、门人、仆人全部看管起来，不管
他们齐哭乱叫，把和繾家三百多口子人押进一个小院，塞进十二间房子内，然后一
件件、一桩桩地清点查抄和繾家的财产。和繾家有不可计数的土地、田产、黄金、
白银、珠宝、绸缎。那些士兵把和繾的财产一件一件地摆在院子里时，堆天拥地的
金银财宝把和繾家的前院、中院、后院、偏院以及花园和各大厅堂全都摆得满满的。
刑部的官员忙了三个多月才查抄完毕。和繾的财产太多了，嘉庆皇帝抄了和繾，国
库马上丰盈起来，国库的财产因此增加一倍多。因此，当时有传言曰：和繾跌倒嘉
庆吃饱。

    旗人那友中带有一名司书名叫刘全。这刘全贪得无厌，因为他与和繾的管家刘
全同姓同名，所以司书刘全就把查出来一些注明是和繾管家刘全的财产，说成是自
己的东西。这些东西，有账可查的就有三千万两银子之多。

    司书刘全平白无故发了大财，那友中却没有得到好处。那友中是刘全的东家，
刘全发了财忘了东家，那友中恼火得很。一天，那友中把刘全叫到自己家问他：
“我说刘全呀，你到底是和繾的管家刘全，还是我的司书刘全？＂

    刘全听了主人问话，知道不妙，连忙说：“回老爷的话，我自然是您的司书刘
全了。小人哪里有不对的地方，您可明白教训，要打要骂都行，这样小人还好受些。
您说我是和繾的管家刘全，那不是要小人的命吗？＂

    那友中说：“刘全，不要以为你办的事没人知道，到你家看看，你从和繾那里
弄来多少钱？枉法造假中饱私囊，你可知罪？＂刘全听了那友中的话，”扑通＂一
声跪下：“老爷呀，不知这是从何说起！您现在就派人去把我的家抄了，若能抄出
来三百两银子，就算我中饱私囊！＂

    那友中问：“谁不知道你这一次连骗带偷发了大财！别的不说，就说那多余出
来的翡翠玉碗，每只就值十万两银子，还说没有中饱私囊？＂那友中说的翡翠玉碗，
是江南织造司监督官英奇巴结和繾，送给和繾的贺寿礼。英奇原来要送和繾十三桌
一百零四只玉碗，幕僚有人提醒说，不如再加四只凑成一百零八只。一来数目吉祥
好听，二来以后若有破损也能替补，和大人知道了，能不夸你会办事？

    英奇想想这话也对，送礼这事，头都磕了，大不了再作个揖。听了幕僚的话，
添做了四只翡翠玉碗，凑成一百零八只。这一百零八只翡翠玉碗，全部都是水仔老
坑，阳俏绿，艳丽鲜亮，如一汪绿水，色正而嫩。其中一百零六只玉碗是用蚀字法，
蚀出了“和大人万寿”五个大字和“乾隆五十五年秋月”八个小字。另外两只翡翠
玉碗的字数和这些完全一样，只有“和大人万寿”五个字有些不同。这五个字大小
适中，字迹血红，全是篆字。最为神奇的是，这五个字自然天成，浑然流畅。满目
翠绿之中五个鸡血红小字极为醒目，万绿丛中点点红，盎然生意扑面来，故而人见
人爱。

    大家知道，“和大人万寿＂五个篆字，除了”和“字而外，其余四个字都可以
写作对称，”和＂字由“禾＂”口＂组成，写篆字时，“禾＂”口＂位置可以互换。
因而两只玉碗的血红篆字，在碗外和碗内全部对称可读，故名鸳鸯玉碗。正因为神
奇，鸳鸯玉碗就是宝中之宝。

    司书刘全清账时发现，十三桌玉碗，一百零四只就可以成桌，多出的四只正好
可以偷藏。

    朝廷查抄和繾，派有重兵把守，前院、中院、后院、偏院还有花园以及各大厅
堂都站满了士兵。刘全知道私藏赃产是杀头之罪，可是又经不起玉碗的诱惑，就想
方设法要把玉碗弄出去。

    刘全知道，出进和府都要经过士兵搜查，即使出入空手，什么也不带，弄不好
还会招来士兵的羞辱，如果让这些当兵的发现了破绽，知道自己偷了东西，小命立
时难保。刘全对那四只玉碗实在眼馋得很，自己开导自己说，从来就是撑死胆大的
饿死胆小的，到口的肥肉不吃白不吃，白吃谁不吃！怎么个吃法呢？刘全想了一个
办法。

    刘全虽说是那友中管辖的司书，也是朝廷命官，头上有七品官帽。刘全暗地里
把玉碗和官帽内边的空处比试了比试，奇妙得很，玉碗正好放得下，玉碗正像是比
照着刘全的官帽做成的！刘全想，我这帽子为什么不大不小，恰恰能放好这翡翠玉
碗？果然是上天成就我也！刘全琢磨着，找时间把玉碗放在帽子里带回家。

    刘全不知道，英奇当年送给和繾翡翠玉碗时，是在广州顺安阁王老板的玉坊定
做的。英奇先命王老板从缅甸进来上等老坑翠玉玉料，让顺安阁把翠玉原石的外皮
去掉，专选那些俏绿翠玉，让顺安阁做出样品后再做一百零八只玉碗。

    广州顺安阁玉坊王掌柜接了英奇这一帖活，心中好不得意，这是千载难逢的机
会！且不说这些东西最后送给谁，单是遇到这些上等老坑翠玉就是一种福分。再就
是玉碗中挖掉的部分，亦可用来制做剐的挂件摆件，英大人即使不给工钱，边角余
料的价钱比工钱可就大多了。

    王掌柜虽说见多识广，玉碗的尺寸却不敢自作主张。王掌柜问英奇：“英大人，
加工玉活要有草图，有了草图，小人才能照图制作。玉碗制成什么模样，请大人示
下。”

    平日赴宴，英奇只管吃喝，根本不记得什么碗盘盅盏，王掌框贸然一问，英奇
想不出这些玉碗的尺寸究竟多大才算合适。英奇踱着方步想了好久，想不出个所以
然，坐下来脱了官帽，用手敲着官帽想了好大一会儿，亏他灵机一动，最后说：
“那样吧，你就照着我这官帽里边空当的大小制作就是。和大人是上司，吃饭要用
头上的家伙才行。”王掌柜不知道英奇怎么能想出这等妙方，不敢违拗，就按他说
的大小，造了一只样品。英奇看后连声说：“好好，就这样，就这样。口要大、底
要小、壁要薄！＂

    王掌柜说：“能够成批造出这稀世珍品的工匠，全国倒是不少，不过，只有河
南镇平石佛寺琅石轩冯家最好。冯家有一绝，能在玉器表面显字。”英奇训斥王掌
柜：“少见多怪！能在玉器表面显字算什么本事，大凡玉工都会！＂

    王掌柜小心解释说：“大人有所不知，冯玉工刻字有一个别人想不到的妙处，
玉器不装水不见字迹，装了水才显字迹，所以又叫水印字。这是冯家的绝技，天下
无二。”

    英奇怀疑这话：“生意人信口胡诌，哪有这等技艺？”王掌柜说：“大人稍等
片刻，我让大人看一样东西。”

    王掌柜从内室取出来一只羊脂白玉杯，这是和田玉。那玉杯薄如蝉翼晶莹剔透。
英奇拿在手中看了看，玉杯四面没有字。王掌柜在里边斟上酒，从那白玉杯的外边
就看到“清心”两个大字和一个小楷“冯”字。

    英奇看了，惊奇地说：“好东西，好东西，照这做就行！这字迹外敛内放飘逸
有趣，字也要这样的字！＂王掌柜把这宝贝拿出来给英奇看，绝对不是无所用心，
他有两个目的，一是找个样子让英奇认可，二是给英奇一点甜头，说明自己有孝敬
之心。王掌柜看出来英奇喜爱这件羊脂白玉杯，就说：”大人喜欢，这玉杯就孝敬
大人了！这只玉杯的样子是仿前明一捧雪造的，水印字迹是冯玉工自已的绝技。“

    英奇问：“一捧雪？他见过一捧雪？可是莫怀古的一捧雪？＂王掌柜说：”见
过，见过！一捧雪就在离镇平不远的新野莫家。冯玉工刻苦好学，拜见多次才得一
睹。不过，大人的这些翡翠玉碗，比一捧雪强多了，一捧雪只是因传奇传名，这些
玉碗可是千载难求的。“

    英奇高兴地接过玉杯说：“那就麻烦王掌柜操操心，这批活就让冯家做吧。你
记好了，只能做好不能做坏，出了一点差池，我就不客气了。”

    王掌柜高兴地说：“那是，那是。＂

    王掌柜与河南镇平冯家有多年的交情，冯家的精品玉器大都由王掌柜售出，冯
家所用的翡翠也由王掌柜托人从缅甸购进。双方互利互惠，多年下来，双方都赚了
大钱。王掌柜把英奇的一百零八件玉碗交给河南镇平冯玉工来做，自然皆大欢喜。

    冯玉工接了这批活，知道是送给和繾的，更加不敢轻慢。一百零八只玉碗所用
的翡翠原料要一大车，玉工琢磨前要“相石”，冯玉工把每一块原石都细心观察，
仔细揣摩，尽量利用原石上的特点把玉碗做得好看。费了好大的神，才把这一批活
干完。正当他把这些玉碗完成时，他发现在一大块翡翠原石的正中间，有一些可用
的血红色细线。冯玉工把这红色细线仔细看过，看出来这些细线正好可用来做玉碗
壁上的“和大人万寿”五个篆字。

    冯玉工大喜过望。干了大半辈子玉活，碰上这大宗玉活是一种福分，碰上这天
下难求神指仙示的篆字形料石，更是福分中的福分。冯玉工就把玉碗上的篆字借用
这些天然红色来做，两只玉碗合用同一处红色，最后做得恰到好处。另外“乾隆五
十五年秋月”八个字用他家秘传的蚀字法蚀出。冯玉工高兴得很，把这两只玉碗专
门起了个俏丽的名字叫“鸳鸯翡翠碗”。

    英奇看过这些玉碗，极为满意，特别对那对鸳鸯翡翠碗钟爱有加。英奇就在王
掌柜的顺安阁玉坊又定制了二十七只精品盒子，把这些玉碗包装好。

    和繾做寿时，英奇把这一百零八只玉碗送上了。翡翠这东西，和繾见的多了，
受这份礼本来无可无不可。英奇看出来和繾不大在意，就把那一对装着鸳鸯翡翠玉
碗的盒子打开，从里边取出来一只让和繾过目。

    和繾看到玉碗上边的五个红字自然天成，心里高兴。英奇巴结说：“和大人是
上天下凡的神仙！不然，为何在美玉之中会有贺寿大人的字样？＂和繾听了满身舒
坦，小时候他就听说过，自己是天上的金童转世，先转为女身被皇上所宠，后来才
转为男身的。和繾说：”英奇，办得好，有这几个自然天成的红字为我祝寿，这事
办得漂亮！＂英奇说：“这是上天借下官之手祝贺大人。下官只不过是倒倒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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