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马可晓行夜宿,一个多月之后到了京城。
京城司书刘全是个有名人物,他与和繾的管家刘全重名,和繾臭名闻天下,司
书刘全天下闻。马可四下一打听,很快得知刘全住在三条石胡同。
他扮作叫花子,站到刘全家门口。
刘全是个小京官,在北京大官如林的地方根本显不出来,他家住一处宅院,只
用有一个老仆人。马可在刘全家门口晃荡了两天,才有机会碰到刘全从外边办完事
回家。马可坐在刘全家门口的石礅上装作发呆。刘全看到有个叫花子坐在自己大门
口,大声斥骂:“那来的野孩子,滚!”
马可可怜兮兮地说:“大老爷,我是个孤儿,无父无母,你行行好,给个活干,
只求混碗饭吃!"刘全问:”你没爹没妈?"马可说:“我爹妈早死了!"刘全问
:”想找活干?"马可说:“行行好吧,我可以当书童,当伙夫,当跟班,干什么
都行!只求有个地方睡,饿不死就成。”
刘全把马可全身上下看了一遍,这孩子还算伶俐,就说:“我正缺个跟班,你
先试试,行了跟我干,不行了趁早滚蛋!"马可说:”大老爷,我肯定能干好!"
刘全头一歪:“进去吧,叫你干什么,你干什么!”又大声喊他的老仆人,
“李老憨!过来!"刘全的仆人叫李老憨,听到主人呼唤,连忙问:”老爷,有何
吩咐?"刘全说:“去去!带这个东西到柴房,他就睡那里。教教他每天的差事!
"李老憨把马可领出房门,带到一处又低又暗的小房子那里说:”刘老爷说的柴房
就是这里。唉!你为什么到这家来呀?"马可傻傻乎乎地低头不语。李老憨把马可
要干的活儿说了一遍,扫地、打水、看门、打更,还要在刘全出门时当跟班。
马可一一答应下来。
第二天一大早,马可起床后,把李老憨交代的事干完,到灶上吃饭时。锅灶冷
清,什么也没有了,马可只好饿着。上午跟着刘全到衙门,在衙门停一阵子,算是
当过一天差。
好不容易熬到吃过午饭,刘全让马可为他打扇午睡。刘全睡到未末时分,起来
抽了几袋烟到茶馆喝茶。喝茶喝到酉初,刘全才哼着小曲回家。到家喝过几口小酒,
再抽几袋烟,下过茅房,这才回房睡觉。
第一天这样过去了,第二天还是如此。马可想,这大约就是刘全的日程了,酉
末刘全一个人到茅房时,可在茅房下手。
计谋定好,马可把早已准备好的匕首掖到腰间,只要刘全进了茅房,刘全的死
期就到了。
夜已静人初定,刘全带着微微醉意,进了茅房。马可在茅房外听出来刘全蹲下
拉屎,冲进茅房,用匕首在刘全身上乱刺,刘全无备,被刺之后掉进粪池。刘全大
呼救命,马可找根棍子把刘全往粪坑深处狠按,直到刘全沉下去了,马可认为刘全
已死,就要逃跑。刘全两个儿子赶到,看到只有马可一人,知道马可行凶,把马可
一脚踢倒,用绳索绑了,赶紧把刘全从茅坑里拉出来。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洗净。
刘全忍着痛问马可:“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刺杀老夫?”
马可说:“呸!老夫?老匹夫!坏蛋!你为什么害死我爹妈?"刘全问:”你
爹妈是谁?"马可说:“我爹马中顺,和你有什么仇有什么冤,你诬良为盗,残害
忠良!”
刘全听说是马老大的儿子到了,不斩草除根后患无穷,抄起身边的条凳用力一
劈就把马可砸死了。
于老大起床后见了马可留下的书信,知道这孩子已经下了死心要杀刘全,担心
孩子太小担不起大任,把家里的事简单料理一下,也进京了。
于老大乘车,马可步行。于老大先到北京,在北京找了几天不见马可踪影,怀
疑马可在路上出事,又回头找,再次返京时,听说有人谋害刘全,凶手是个孩子,
已经被刘全打死了。
马可死了,到处找不见马可的尸体,于老大没有办法,忍着悲痛悄悄地回到汉
口。
于老大一介平民,要替义弟报仇谈何容易!他在盟弟的长生牌位前长久跪地,
咬牙切齿地立誓说:“马兄弟,请你看房子,惹此奇祸,为兄无能,没有保全可儿,
愧对你在九泉之下!人间太黑,豺狼当道,儿女尚幼,为兄不敢放纵。于马两家天
大的仇恨,眼下实难为报,只有等着咱的后人了!”
四只玉碗只剩下了两件。于老大担心玉碗有损,小心地把这两只鸳鸯玉碗用牛
油铸好,外边包上铅皮,埋在自己家中地下。
马可之死让于老大悔恨交加,悔不该过早让马可知道仇家,毁了孩子性命,终
日仇恨攻心,没过几年病入膏肓。于老大死前把于中马兰叫到病榻前嘱咐:“于马
两家的这两只玉碗,沾着马家三人性命。你们长大可以成婚,两家后人,不能忘这
血海深仇,只有中了三鼎甲才能得这宝贝!中了三鼎甲要替马叔叔报仇!"
不久,于老大过世,三年之后,于中马兰成婚,生下儿子于渊。
于中生了儿子,心里不是高兴而是不安。于中一直在想,马家被刘全冤杀已经
两个人了,马兰一个女人,不大可能去杀刘全报仇。自己五尺男儿,理应完成父亲
遗愿。
于中心里压着满腔仇恨,忍到儿子于渊五岁,于中已经二十六岁了。家中收入
稍丰,妻儿不会再为生活发愁,于中对马兰说:“马可约我报仇,十年已经过去。
马家冤仇已死三人,刘全一日不除,我心一日不安。儿子五岁,家中银钱尚可度日,
我这就要进京,生尽千方百计也要把刘全干掉,以践弟弟之约!"
马兰听了丈夫的话,知道于中决心早定,虽是愁苦却并未阻挡。待到于中临走,
马兰早已哭成泪人。马兰说:“为我们马家,让你冒死报仇,我咋给渊儿交代呀。”
于中长叹一声,劝解说:“别说于家马家,马于实为一家!我辈草民,只有拼
命才能报仇。我此番前往,不敢说事有必成,即使事成,王法也不会饶我活命!我
若不成,千万不能让后人再去行险,命他们安心读书,等到进了翰林院当上了官再
报仇吧!生别死离,再无所求,我把家里千斤重担交付你一人,心虽不忍实属无奈,
万望你把儿子抚养成人!马兰我妻,我此一去,一定死无葬身之地。从此一别,阴
阳两隔,别忘了,年年清明,十字街口祭我!"
于中说完,对妻子倒身一拜。马兰带儿子双膝脆地,把于渊按倒,命他对着爹
爹磕头,交代于渊:“儿啊,再见见你爹爹一面!”马兰哭诉道:“你的话,我记
下了。年年清明,汉口街头,你来看我!渊儿成亲那天,我们夫妻再会。”于中不
理会妻子再说什么,双手一揖,挺身起立,狠心出门,再也没有回头。
于中是二十几岁的人,读过书,行事自有分寸。于中到京城找到刘全家,在刘
全家附近开了一个小茶馆。刘全虽已老迈,身体却不羸弱,不能一日无茶,茶馆开
在近邻,刘全每天必到。时间过了半年,于中对刘全已经非常熟悉,刘全哪口茶喝
哪口茶吐,什么时候自已慢慢品茶,什么时候大口驴饮,常带哪些客人来闲聊,说
些什么,于中一一弄得明白。看看到了下手的时机了,于中想来想去,这里不能用
刀,不能用棒,不能雇人,也不能连累别人。于中算计好了,下手只能下毒,只能
毒死刘全一个,万不能害了无辜。
这一天,于中早早地就包好了砒霜等着刘全到来。
刘全喝茶,有自己专用的茶杯,于中知道,瓷器这东西吃不进毒物,没法在茶
杯上下手,只好在茶里下毒了。
刘全不知道自己作恶多端命悬一线,仍然悠哉游哉。这一天,下着小雨,刘全
按自己的日程睡过午觉进了茶馆。于中看看时机到了,阴雨天没人来陪他喝茶,不
至于误伤人命。刘全坐好,于中过来冲了第一遍开水,刘全喝兴正浓,在上第二壶
开水时,于中狠了狠心,把砒霜投入刘全的茶壶中。
刘全全然不防有人对他下手,把壶中的水倒入了自己的茶杯,品了品喝下肚。
于中心里暗喜,刘全,你的末日到了!
恰恰这时,一个茶友冒雨过来喝茶,不偏不斜正好坐在刘全的那张桌子前。刘
全把茶替那人斟好,那人端起来就要喝,于中知道要出事!到那人身边把茶杯夺到
手,自己一仰头喝下去说:“这水不热,我再替你换新的!"
于中说完这话,刘全喝下的那杯毒茶毒性发作,七窍出血而死。
茶馆里出了命案,茶客们害怕,都要逃走,于中拦住他们:“我乃马中顺后人,
刘全诬良为盗害死好人,我弟报仇被他杀死,今日我得手了。你们不要害怕!我家
三人换他一人性命,他还是值得的。哈哈哈!天下无道,三命抵一!"
于中说完,毒性发作倒地,也死了。
茶客们知道刘全是个无赖,官府来查,都庇护于中,不说是何人所为。凶手已
死,官府不再追查凶手后人,草草结案。
马兰在汉口,并不知道于中已经杀了刘全,也不知道丈夫死了。她牢记着丈夫
的话,年年清明,在汉口的十字街头祭奠,只有祭奠,马兰才能寄托对丈夫、对父
母、对于伯伯、对哥哥的思念。
于渊二十岁那年,马兰催儿子完婚,于渊不肯,于渊说:“我祖我父都要我好
好读书,学业不成何以为家?"马兰劝儿子:”你爷你爹,让你们于家后人代代求
学上进,你这一代不成,还有下一代,你不成亲,何来后人?自古不孝无后为大,
你若无后,不仅不孝于于家,也是不孝于马家!"
不得已,于渊拖到二十六岁才成婚。于渊成婚当天,马兰沐浴焚香,夜深人静
吞金自尽。天明,新媳妇拜姑,只见马兰已死。桌子上有两首遗言诗,五句俚歌写
成:
新人天明拜姑嫜,
婆母寻夫学孟姜,
二十一年望夫寡,
四十八年哭断肠。
我儿莫怪娘荒唐。
仇家无端起祸殃,
两代五人因仇亡,
传下鸳鸯翡翠碗,
早日钦点翰林郎。
十字街口等皇榜。
老娘死了,于渊夫妻,脱下红妆换上素服,喜事变丧事,花堂变灵堂。在悲悲
切切的哭泣声里,于渊夫妻诉说着鸳鸯翡翠碗带给他家四十八年的苦难。
于家的两只鸳鸯翡翠碗就这样保存下来。于家马家的后人,直到清末也没有出
过一个中三鼎甲的,于老大的遗言,在于马两家的后人中,一代一代往下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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