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化验室夜间值班是医院里最轻闲的科室,陆笑柔带一个实习生,她基本上不用
动手。十点多钟来了两个年轻的女孩做尿检,一看她们花枝招展的样子就知道不正
经。做完检验,实习生小邴套着她耳朵说:“中了。”她有点幸灾乐祸,也难怪,
上夜班枯燥无聊。女孩拿到化验单后凑过来问陆笑柔有没有事,她冷冷地回她们:
“问医生去。”
女孩走后她对小邴说,最多的一天她验出过七个。小邴说,看她们穿得整整齐
齐干干净净的,骨子里多脏啊。陆笑柔说,麻烦的是交叉感染,呈几何数传染。小
邴问为什么性病归在皮肤科而不是泌尿科,陆笑柔说她也搞不清楚。
她感到有点不舒服,下午她妈妈来了后她没机会洗澡。她到洗手间处理了一下,
鬼使神差地,她取了一些自己的分泌物做了一个检验。
小邴发现她坐在那里脸色很不好,让她到里间去休息。她木然地躺到床上。
往好里想,接触到未必就是感染;往坏处想,已经感染了;再往好处想,发现
得早,预防或者早治,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她跃起身来到楼下,找到一个关系不错的值班医生,说她老公的朋友出了问题,
接下来到交款处、药房都这么说。医院里这类事情多,谁也不会往她身上想。倒是
那个医生开处方时问她患者姓名,她愣了一下,医生说随便编一个,她说就叫吴川
青吧。
取了药到急诊室找了一套一次性注射器,回化验室她将药抽好后让小邴给她扎
一下,她说是球蛋白。
做完了这一切她松了一口气,忽然想起什么,她要给宋雨亭打个电话。电话拿
起来后她又犹豫了,下了好长时间的决心。
电话响了两声后被告知对方线路正忙。她知道这是宋雨亭按了拒绝接听的键。
她不想再打过去,心想这是宋雨亭自找的。
宋雨亭拿起手机时葛红正在卫生间里往脸上贴面膜,宋雨亭一看是陆笑柔的电
话号码,惊慌得赶紧按了。葛红从卫生间探出身子问是谁的电话,宋雨亭说:“是
吴冬宁的,烦死了,就怕他说121的事。”
葛红咯咯地笑了:“怕什么,也挺有意思的。”
宋雨亭有了状况,小便开始感到疼痛。他到医院找了一个熟悉的医生,假称喉
咙发炎输了青霉素药液。
从医院输完液回家,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葛红说:“我那个地方怎么那么
难受呀?疼得要命。”
宋雨亭心里一惊,脸上装镇静说:“你麻将打多了。不打麻将身体哪会这样疼
那样疼的,长时间坐着不生病才怪?”
葛红不吭气了。理亏的好像是她,近来打麻将的场数是多了些。有什么办法?
手气好,天天想打,收不住。
躲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第二天晚上宋雨亭回到家,家里没有灯光,没有声响。女儿还没有放学,葛红
一定又出去打麻将了。这么想着时卧室里有一点小小的动静。
拉开卧室的灯,看见葛红斜倚在床的沙发靠背上,腿搁在床上,衣服没脱,鞋
子也没脱。宋雨亭想看她的神情,她把脸别到一边去。泪痕明显地挂在脸颊上,满
地揉成一团的纸巾证明她曾经痛哭过。
宋雨亭知道,事情还是临到了他的头上,风暴还是来了。他故作镇定地踱到葛
红面前,笑嘻嘻地扳她扭着的身子。
葛红怨恨地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继而冷笑了一声,神情变成了极端的鄙夷,只
是仍然不吭声。
以前有过这样的情况,在葛红和他胡搅蛮缠的时候,宋雨亭从神情到语气都狠
起来,狠到葛红没有见过的样子她就软了,就不声不响了。宋雨亭想来老一套,冷
脸说:“家里死人了,弄成这样?”
这一次这么着好像对葛红没有任何作用,在他想着要不要加大力度时,葛红冷
笑了一声:“宋总编,告诉我,你搞的那个婊子在洗头房、桑拿,还是站街的?”
宋雨亭想掩盖自己讪讪的表情,但还是免不了有一点点不自然,他能够感觉到。
他问葛红:“你什么意思?”
葛红咬牙切齿地说:“我打110把这个婊子抓起来,还有,你也跑不了。”
宋雨亭不拿扫帚而是用脚将地板上扔的卫生纸巾归拢到一边,一副从根本上不
理会葛红的态度。
葛红的脸色起了变化,她被激怒了,她要把情绪发泄出来。
宋雨亭看到了她的这种变化,说:“我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你不要犯胡
搅蛮缠的老毛病!”
葛红猛然站起身:“怎么了,我怎么了?我还要杀人放火呢。”说着就向宋雨
亭猛扑过去。宋雨亭很机敏,一闪身就躲了过去,葛红接下来的几个回合都没有能
够扑到他。
暴怒的葛红开始摔东西。卧室里能摔的东西不多,也就是枕头、毛巾被、床头
柜上的台灯这些东西。宋雨亭根本就不拦她,看到她又蹦又跳、披头散发的样子还
笑了笑。
葛红摔了一阵子,把摔在地上的东西捡起来又摔了几遍,见没什么反应,也累
了,觉得没什么意思了,便歇了下来。
去了趟卫生间,葛红也许是又受了痛苦,出来骂:“宋雨亭,你这个畜生,我
党的败类……”
宋雨亭拎着只枕头从房间里出来,不屑地说:“我党?你什么党啊?”
他进了女儿房间,把门从里面反锁上,任葛红在外面又蹦又跳也不理睬她。
一会儿女儿宋小凡放学回来,听见女儿开锁的声音葛红就安静了。她怕女儿看
见家里的场景,手忙脚乱地把房间草草收拾了一下。
女儿见她的房间进不去,母亲的脸色不对,觉察家里的气氛不对,就问:“你
和爸没什么问题吧?”
看女儿的表情,是非给答案不可,葛红忙说:“我们能有什么问题?你爸酒喝
多了,发酒疯。小孩子不要乱想!”
女儿点点头说:“这就好,你们最好不要发生什么,那样会影响我学习。”
在学校里吃过晚餐的女儿,上完晚自习回家还要吃一些。嘴里塞满东西的她口
齿不清地说:“你们两个会有问题的,一个酒喝得太多,一个麻将打得太多;一个
腐败,一个庸俗。”
葛红听了女儿的话,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
这一夜葛红翻来覆去睡不着,女儿宋小凡睡在身边,她只有强忍了唉声叹气。
早上女儿上学早,葛红到了点也不去上班,坐在客厅里紧盯着门,就等着躲避
她迟迟不出来的宋雨亭现身。
宋雨亭好像上午不打算上班的样子,任葛红把门擂得山响也不理会。葛红打宋
雨亭的手机,他的手机24小时不关机,总放在身边。葛红一遍遍地打,宋雨亭一
遍遍地按掉。
葛红不打了,过了一会儿用她的手机打家里的电话。
客厅里的电话铃声在卧室里能听到,葛红接电话的声音让宋雨亭紧张起来,好
像是市委卢书记找他,葛红在替他解释:“卢书记……他昨天加班赶稿件,这会儿
还没有醒。没关系,我来叫醒他。”
宋雨亭慌忙打开门来接电话,还没到电话面前葛红就把电话搁了。她虎着脸说
:“不要接了,你以为你这样的报社总编还能干得下去?”宋雨亭说:“我干不下
去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就称心如意了是吧?”
这话说到了葛红的要害。她要闹,但是不想闹到危害宋雨亭前途的分上,夫荣
妻贵这道理她是懂的。
见葛红不吭声了,宋雨亭问她:“你凭什么和我闹,究竟发生了什么?”
说这番话的宋雨亭看起来真是无辜。葛红默默地站起身来,拿过自己的包,从
里面掏出一沓病历和化验单拍在桌上:“你自己去看,你让我害上了什么脏病。”
宋雨亭看了病历和化验单,难以置信地问:“你得了性病,得了淋病,就以为
是我传染给你的,就认定是我在外面干了坏事?”说完很无奈地摇了摇头。
葛红:“不是你传染给我的是谁?你得说清楚和谁干了坏事,我饶不了这个狐
狸精、害人精。”
宋雨亭叹了一口气说:“好吧,我告诉你。”
葛红瞪大眼睛等宋雨亭的下文。宋雨亭说:“我在外面没有你想象的那件事。
我是一个党员干部,怎么会犯这种错误?做这种事是要受党纪国法处理的,我和你
探讨过,我知道利害关系,我不会去做得不偿失和危害自己前程的事情。”
葛红说:“这不一定,现在犯错误的人多,没犯的都想犯一下呢。犯错误被查
获被处理的毕竟是少数,所以干了的人和想干的人都存有侥幸心理。”
宋雨亭说:“退一万步说,即使我干了这事,犯下了这种错误,你这么闹的结
果只有一个,把我双规,把我开除公职,把我送去坐牢。对我没好处,对你就有好
处了?对女儿就有好处了?”
葛红被问住了,她的脑瓜也不是糨糊,她诘问宋雨亭:“这么说你承认干的事
情了?威胁我不要追究你,对这件事不闻不问?”
“错!我这么说是因为我心底无私天地宽,”宋雨亭抛出撒手锏,“你说被我
染上了性病,可我从来都没有得过这种脏病,连一点点症状都没有。再说,你最近
麻将打得多,我和你做的次数少得可怜,你说是哪一次传染给你的?”
葛红想了想说:“难道是我传染上了?没有机会传给你?”
“这不是没有可能,这种病是交叉传染的。你在什么人家里打麻将,他或者她
老公有这种病,在他们接触过的地方留有病菌,你哪里知道?什么坐便器、卫生纸,
手接触一下都能把病菌传给你,你上洗手间前洗手吗?你有没有用过人家的坐便器、
卫生纸?谁也不会这么提防着。防不胜防!”
葛红倒吸了一口冷气,她开始有点相信丈夫的话,说实在的,她怎么希望这件
事和他有关呢?想起医生的话,她觉得宋雨亭还是应该和她一起到医院检查一下。
宋雨亭说他不去,说不害病不怕鬼叫。
葛红试探着问:“你不是心虚了吧?”
宋雨亭说:“非得要我证明自己,我就做一个尿检。不过,我不去,你把我的
尿样拿去。”
葛红觉得这也是办法,果真丈夫没有问题,自己的病又在治疗,医生说很快就
没事了。
那样的话是好事。想到这里她便去厨房给宋雨亭做早餐。
宋雨亭拿了个带盖的玻璃茶杯在葛红面前亮了一下,说到卫生间去小便,一会
儿拿着装有黄澄澄液体的杯子到厨房里来,葛红拉下脸说:“拿远点,放洗手间去,
什么东西都好意思拿厨房里来。”
葛红心里踏实了,脸上有了笑容,把替宋雨亭煎的鸡蛋、热的牛奶端到桌上:
“如果能证明你没有病,你是清白的,我呢就一定要把这个害我的人找出来。应该
在我打麻将的一帮人中间。不管她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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