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2002年的第一场霜冻悄悄地偷袭青山农场一百多万亩耕地的时候,农场场
长刘国栋还在睡梦中。他是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的,闭着眼睛摸起电话刚“喂”了
一声,就听电话那边的人在急急火火地喊:“下霜了,刘场长!你知道吗?下霜了,
咱们农场的庄稼遭受了霜灾!”来电话的是农场主抓农业的副场长历建平。听说下
霜了,刘国栋腾地坐了起来,不相信地问:“老历,你开什么国际玩笑?是不是睡
糊涂了,刚进九月中旬,下的哪家子霜呀!”历建平说:“刘场长,是真的,我能
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吗?不信,你到阳台看看就知道了。”刘国栋钻出被窝刚要下地,
浑身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躺在他身边的老婆王雅丽睡眼惺忪地说:“披上点儿
衣服,别冻着了。”刘国栋根本就没听见王雅丽在说什么,穿着背心和三角裤衩蹦
下地,连拖鞋也没顾上穿,几步蹿到窗台前,拉开窗帘朝外一看,顿时傻了——楼
下那几蓬野蒿和杂草的叶子全冻蔫了,再没有原来的那股勃勃生气,无力地耷拉下
脑袋,在灰蒙蒙的晨曦里泛着一层似有似无的银晕。
“喂喂……喂喂喂……”历建平还在电话里叫着。刘国栋抓起话筒喊:“老历,
你马上叫一辆车,咱俩赶紧下地,去各个生产队查看一下灾情。”放了电话,刘国
栋穿衣服的工夫,王雅丽已经穿好了,正要去洗漱间。她边走边说:“火上房了,
这么急三火四的?”刘国栋没有好气地说:“火上房还好了呢!操蛋的,下霜啦!”
“是吗?”王雅丽也大吃一惊,顾不上去洗漱间了,走到窗户前朝外看了看,才回
过身来问刘国栋:“你和老历这么早下地,不去送袁处长了?”王雅丽这么一提醒,
刘国栋这才想起来今天袁处长搬家。
昨天晚上,在家的几个场领导都已经说好了,今天早晨都去送送老袁。老袁在
他们农场当四五年场长了,如今调到管理局去工作,怎么也得送送啊!刘国栋一拍
脑袋说:“操蛋的,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呢?”王雅丽沉下脸来说:“老刘,我说
你,你也别不服气。你真不像是块当场长的料,遇到点事就沉不住气了,丢三落四
的。”刘国栋不服气:“莫非当场长的都得长三头六臂?”王雅丽说:“那倒是大
可不必。你没听说过吗?当官的必须要有‘三气’。”刘国栋不认识般地看着王雅
丽问:“哪‘三气’?”王雅丽一本正经地说:“当场长的办事要大气,说话要霸
气,处理事情要沉住气。你就是缺少点老袁当场长时的那股大气和霸气,碰到点什
么事情,更是沉不住气,跟火烧猴子屁股似的。总是这样,怎么能当好场长呢?”
别看女人在外面总护着自己的男人,听不得别人说半个不字,但是在家里都喜
欢褒贬自己的男人,处处想压住他一头,即使当官的老婆也不例外。当然,男人更
是听不得女人当着自己面去夸赞别的男人,听王雅丽这么评价老袁,刘国栋心里顿
时便火哧愣愣的,说出来的话便有点酸味儿了:“这场霜比往年提前了十多天,谁
在这个时候还能沉住气,他妈的就是没长颗人心!”别看刘国栋嘴硬,心里却是不
能不承认,和老袁相比,他还真的显得嫩了点,确实有点欠“炼”!
袁处长是上一任青山农场的场长,前年调到管理分局计财处任处长的,只是他
家一直没往管理分局搬,还住在青山农场。前两天袁处长才回农场搬家,启程的日
子是找人看好的,定在九月十六日的这天早晨。刘国栋一直没把这事当成什么大事,
只想着等袁处长搬家时过去看看就行了。没想到昨天下午,管理分局下辖的十几个
农场都来人了,不是场长就是书记,小轿车挤满了青山农场宾馆的院子。这时,刘
国栋才发觉自己的工作确实被动了——人家老袁现在可是管理分局计财处的处长啊,
是财神爷呀!掐着各个农场的计划和经济两条命脉,谁敢不紧着往前贴?工作已经
滞后了,再不好好表现一下,岂不是更加被动?刘国栋和书记老赵商量一下,让办
公室副主任小吕安排当天晚上为各农场场长接风的事宜,及明天早晨为袁处长搬家
饯行。并且让她通知在家的各位副场长和副书记,还有工会主席、武装部长等人明
天早晨务必前去给袁处长送行。
小吕很会办事,当天的晚餐以后,又和教育科的刘科长打个招呼,找了十几个
年轻漂亮的女老师在宾馆的舞厅陪那些场长和书记们跳舞、唱歌,一直折腾到了半
夜才散场。刘国栋本来不是爱睡懒觉的人,只是昨天晚上陪客人太晚了,今天早晨
才没起来床。王雅丽从厨房里探出脑袋来说:“老刘,别的农场场长大老远的都来
送老袁了,你不去送送,怕不好吧?”刘国栋心里也很明白,再怎么忙也得先和老
袁打个招呼才能下地,怎么也不能让人家挑理呀!他匆匆洗把脸,扒搂两口饭,出
了家门。
刚出家门就感到了一股逼人的寒气,刘国栋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外面天已经
大亮了,一轮红日正从东方广阔的地平线冉冉升起。
青山农场是个大场,又是个贫困农场。全场有六个分场,近七十个农业生产队,
耕地面积近一百四十万亩。十几年来,由于种种原因,农场一直债台高筑,内外债
累计高达一个多亿。去年一场大水,上万亩耕地被淹,全场近一半的耕地几乎绝产,
直接损失近千万。机关干部、公检法只发了五个月的工资,学校的老师们也只给了
半年的薪水。由于去年受灾,职工大部分挂账,今年开春土地承包不出去。农场想
尽了办法,四方借贷,到处做广告招募有经济实力的人来农场种地,耕地总算没有
撂荒,都种上了。尽管今年夏旱,由于管理比较得当,科技含量较高,实行了大豆、
玉米宽垄种植,总算没耽误庄稼的生长,大豆足有半人高,玉米、水稻也是一片碧
绿。天旱积温高,庄稼的长势倒是比往年显得更要好一些。本指望今年农场农业来
个大丰收,也好刺激一下明年的土地承包工作,缓解一下农场严峻的经济形势。没
想到,老天没长眼,刚进九月中旬就下霜了,比正常年景整整提前了近半个月!
袁处长家的院子里、门前已经围满了人,连前面的公路上也站满了看热闹的农
场职工。停靠在黑漆院门前的两辆汽车已经装完了东西,静静地停在那里等待启程
的时刻到来,六挂六千响的鞭炮也高高挑在竹竿上,只等吉辰一到就鸣炮发车。前
来送行的各农场场长和书记们也都到了现场,围在袁处长身边说说笑笑。历建平也
在跟前,正揣着手,缩着脖子和临时搬家总指挥尾河农场场长白贤明在谈论着什么。
白贤明原来也是青山农场的副场长,是和刘国栋一起提起来的。只是刘国栋留
在了青山农场,而白贤明调到尾河农场当场长。一年之内,从一个农场同时提拔两
个正处级干部,在管理分局来说也算是破了例。难怪有人讲怪话说,农场越穷就越
出干部。刘国栋挤进围着看热闹的人群里,朝着正在和青山农场党委书记赵庆祥说
话的袁处长走去。
赵庆祥和袁处长搭班子时,两个人各拉一伙人,根本就尿不到一个壶里去。看
他们如今唠得那股亲热劲,好像他们已经前嫌尽弃,成了多年没见面的老哥们儿了。
其实,青山农场上任班子的不和是人所共知的,尽管那样,他们在公开场合露面一
直都很客气,有时还会坐在主席台上交头轻轻嘀咕上几句,给人一种配合十分默契,
是最好的黄金搭档的感觉——官场有时就是这样,即使背后有了杀人之心,一心想
把对方置于死地,当面也是满脸灿烂笑容,互相搂肩拍背的。刘国栋就是因为缺少
城府,心里稍微有点不满,便全写在了脸上,才当了整整八年的副场长,眼看年近
半百才熬到了场长的位置。刘国栋当了场长之后,赵庆祥曾紧紧握住他的手说:
“国栋,你就放开手脚干吧,我会尽全力支持你的!”应该说,刘国栋原来和赵庆
祥之间一直没有什么太大的过结,更没有直接的利害冲突。那时他是农场的农业副
场长,赵庆祥是农场党委书记,一个主管农业生产,一个负责党务工作,各管各的
一摊事,当然也就相安无事了。现在却不同了,他和赵庆祥搭班子刚一年多,已经
觉得赵书记开始和他有些过不去了,到处插手,事事设绊,总是绊绊磕磕的——官
场就像一盘棋,棋子之间相生相克,利害关系因势而变。这会儿炮和车呈犄角之势,
鸣锣击鼓,准备一起掩杀过界河去。可能过了一会儿,炮又会挡住了车的路。
刘国栋和白贤明、赵庆祥打过招呼后,匆匆走到袁处长跟前说:“袁场长,咱
们农场的庄稼遭到严重的霜灾了,我和老历先下地看看,今天就不能送你了,只好
请赵书记代劳了,实在抱歉啊!”刘国栋还是沿袭原来的称呼,他一直没有养成看
见人家升迁,或遭受到贬谪马上就改嘴的习惯。历建平原来就是老袁的人,本想留
在家里送送袁处长。可刘国栋要和他一起下地看看,只能先来和老袁打个招呼,毕
竟工作是主要的,他想老袁肯定能理解。
袁处长大度地笑笑说:“咱们之间还有什么客气的,原来都是一个农场的,在
一口锅里搅了好几年大马勺呢,用不着嘛!我说老刘哇,你的牌点也真够背的了!
当了两年场长,去年遭了一场大水,现在又赶上了早霜。到底是怎么搞的?不行,
找个人给算算。”刘国栋叹了口气,满脸苦笑着说:“可不是点背嘛!你们聊着,
我先走了,赶紧下地看看。”
这时,白贤明也挤了过来说:“怎么的,刘场长,你还真要走哇?真看是到了
你家的一亩三分地了,打个招呼就想走?”刘国栋连忙解释说:“白场长,地里的
庄稼遭了霜灾,不下地看看,我实在不放心。”白贤明大大咧咧地说:“你们场的
庄稼遭了霜灾,我们场的地界和你们农场紧挨着,还能好到哪儿去?事情都已经发
生了,看不看还有什么用呢?莫非能因为你下地看看,老天爷被你的一番真诚所感
动,再把霜给收回去?”见白贤明不让刘国栋走,袁处长连忙打圆场说:“白场长,
你就别难为老刘了。别看他人在这里站着,心早飞进地里了。”说着,他转头又对
刘国栋说,“去,你去,赶紧下地去吧!以后到分局开会或是办事,别忘了到家里
坐坐,啊?”刘国栋说:“放心吧,袁场长,到管局办事,我一定去看你。”说着,
刘国栋伸手和袁处长握了握,招呼上历建平,两个人挤出人群,大步地朝停在公路
边的小汽车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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