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秋收紧急动员会是第二天下午两点在机关小会议室召开的,要求全场科级以上
的干部必须全员参加。
刘国栋进到会议室里的时候,赵庆祥已经先到了,坐在主席台中央的左边,正
在和副场长李志玖闲聊着什么。见刘国栋进来,李志玖便不说话了,低着头看摆在
桌子上的材料。赵庆祥向刚进门的刘国栋招招手,让他过去坐。
刘国栋坐下以后,看看手表,已经一点四十五分了,一分场、三分场的两位场
长,还有林业科,商粮贸和服务公司的三位经理还没有到会场,不觉下意识地皱了
皱眉头。
没有按时到会场的这五个人,是青山农场出名的“五条狼”。场里除了这五条
狼以外,还有一只“虎”,这只“虎”就是农场财务副场长李志玖。其实,李志玖
是老袁一手提拔起来的,老袁调走了以后,赵庆祥才把李志玖收到了自己的麾下。
这时候,历建平探过身来,压低声音对刘国栋说:“太不像话了,这种拖拖沓沓的
作风真得好好整一整了。”刘国栋皱着眉头没吱声。历建平只看到了表面现象,并
不了解问题的实质。这“五条狼”是在向他这个场长示威,给他施压,试探他的反
应,侦查他的火力。从他当了场长以后,这种较量已经有过那么几次了,刘国栋心
里正憋着一股火,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发泄出来。表面上看,这几年农场
工资一直不能正常发放,人心都弄散了,机关工作人员上班也是拖拖拉拉的,有的
科室甚至一天到晚都见不到人,干脆给你来个铁将军把门。光是这些还好说,人随
王法草随风,要想整顿,两天就能整顿过来,毕竟人们都愿意在机关工作,没有人
愿意下生产队种地的!问题的关键还在赵庆祥那里。他扫了一眼下面坐着的人,会
场里坐着的大部分都是赵庆祥当农场书记以后的几年提起来的,是赵庆祥的左膀右
臂,动哪一个都难啊!
农场职工中间有这么一条传闻,说刘国栋当青山农场的场长是花了十几万买下
来的。这股风到底是从哪里刮起来的,刘国栋不清楚,也用不着弄清楚。没经过官
场的人,都以为花钱就能买个官当当。其实,这些不过都是一些小人的胡乱猜测而
已,抓不住任何真凭实据。很多人为了当官,确实有花钱的,但也有很多并没有花
钱的。“钱”在官场的角逐中,只是其中的一个砝码,关键还是要有人,有靠山!
或者说要有个发现你的“伯乐”。上面没有人,有钱也没地方去送啊!烧香还得找
到庙门呢,摸不到庙门,到哪里去烧香呀?
刘国栋当青山农场的场长十分偶然。他当青山农场农业副场长期间,现在的管
理局局长侯广林是当时的青山农场机务副场长,当时的场长老袁看不上侯广林,几
次想把他拿下去。当时刘国栋人前背后没少替他美言,帮侯广林说过几句话,这件
事侯广林一直记着。后来,侯广林不知怎么和总局的一位领导认识了,并且很快被
提拔到管理分局当了局长,他下了决心让老袁挪动一下位置,自然也就把场长的位
置倒给了刘国栋。
刘国栋看看手表,已经是下午两点钟了,那几个人还没有来到会场,刘国栋决
定不再等了。刚要宣布开会,迟到的几个人大模大样地推门走进来。看样子中午他
们几个凑到一起喝了小酒,一张张脸被酒精烧得红扑扑的。进屋以后,他们先朝坐
在主席台上的赵庆祥点点头,打过招呼以后,才各自分头找地方坐下。
三分场场长战汝达坐下以后,跷着二郎腿,掏出烟给身边的几个人发了一圈,
然后把叼在嘴上的香烟点着,大模大样地吐起烟圈。刘国栋斜眼瞟了他一下,强压
住心里正在往上升的一股火,并没有理睬他。战汝达喝得确实有点兴奋了,旁若无
人地和身边的林业科科长李方田低声说笑着,引得满会场的人不时扭头朝他们这边
看。
三分场是赵庆祥的发祥地,原来他在那里当过分场书记,战汝达当时是分场的
农业股干事。依仗着赵庆祥这座靠山,战汝达一直在青山农场有恃无恐。刘国栋终
于忍无可忍,拍桌子站起来,大声呵斥道:“猴子经过了千百年的进化,好不容易
才变成了人;人总不能喝了一顿酒,又重新变回猴子,再回到森林里去生活吧!”
接着,他又重重地说了一句,“把烟全掐了!”那几个人愣了愣,忙把叼在嘴上的
烟卷拿下来,悄悄地吐在地上。战汝达看看周围的人,只好跟着把烟掐了,狠狠地
用脚揿灭。刘国栋看达到了敲山震虎的目的,没再搭理他们,接着讲话。他说:
“散会以后,要求各生产队马上开镰抢收。各公司也要组织人员参加秋收工作,最
迟也不能超过后天!哪个单位拖着不动,我就拿你们这些分场场长和公司经理试问!”
最后,他又强调说,“这次会议以后,全场干部,尤其是科级以上的干部都要注意
点个人形象,严禁用公款吃喝,尤其是在这大灾之年。如果再发现有用公款吃喝的,
别怪我不客气,让他在全场人们面前亮亮相,曝曝光。”
秋收紧急动员会议后,全场的秋收工作已经全面铺开,只是缺少资金,秋收进
度十分缓慢。场部机关门前的劳动力市场每天都是人头攒动,人山人海的,听说暂
时付不了现钱,记个账,等卖了粮食再付割地款时,没人肯上车——欠钱的是大爷,
欠的钱一半时给不上不说,去要还是满脸的粉子味儿,谁没事去讨那份遭人嫌!
最近农垦总局刚拨下来一笔五十万元的水利款,刘国栋想挪用一下,等收回来
粮食卖了以后,再把这笔钱还上。他打电话找财务副场长李志玖商量这件事。李志
玖一口回绝了,说总局有文件,必须专款专用,任何人不得挪用!真的出了事,谁
也负不起那个责任。
当年,李志玖是他竞争场长的有力对手,没当上场长闹点情绪,这很正常,刘
国栋也能理解。可是,总不能因为这件事就一直耿耿于怀,拿工作出气吧!他想,
青山农场也不是我刘国栋一个人的农场!他对着电话大声说:“我一没把这些钱装
进自己的口袋里,二没胡吃海喝,瞎祸害了,能有什么事?有事我负责!”别管刘
国栋怎么说,李志玖就是不买他的账,气得刘国栋当时就把电话摔了。
按理说,刘国栋是农场的大老板,李志玖不应该敢和他公开叫板。毕竟刘国栋
才当了一年的场长,根基还没有扎牢。尽管老袁已经调到管理局工作,但他在青山
农场还是很有影响:虎走了,身上的气味儿还在。况且他现在又是管理分局的财务
处处长,有他撑腰,李志玖才敢和刘国栋这样无所顾忌,肆无忌惮。赵庆祥也确实
不是等闲之辈,他已经在农场苦心经营多年,和老袁在青山农场搭班子时就已经平
分半壁江山,刘国栋当时不过是夹在赵庆祥和老袁的夹缝里生活。刘国栋靠在椅子
里,望着前面的雪白墙壁,吸着烟,思索着:要想改变目前的状况,必须要有几个
大动作,搬开几块绊脚石,敲山震虎,前面的路才会好走。可是要搞动作又谈何容
易呢!
从办公室出来,已经是万家灯火时分了。刘国栋回到家里,看见王振家在他家
坐着。见到刘国栋,王振家站起来。刘国栋摆摆手说:“坐吧。不用,不用起来,
咱们之间还客气什么呀?”
王振家原是青山农场的一个生产队长,垦区实行开放搞活以后,他辞掉了公职,
下海经商。当队长时,王振家就和几个外地的粮食贩子挂上了钩,坐地收粮,干了
两年以后,自己开始独挑单帮,在县城注册开了一家公司。十几年的工夫,他不仅
有了自己的别墅,还有十几辆经营运输的车,甚至还在矿区有自己独资经营的一口
矿井,光是青山农场就欠王振家二百多万煤炭款。农场的人送他一个绰号:王千万。
听见门响,王雅丽从厨房里出来说:“老刘哇,振家可是等你有好一会儿了。振家
还没吃晚饭呢,我炒了两个菜,你们哥俩坐一起喝两盅?”王振家忙说:“嫂子,
你别忙活了,一会儿我还有事。”平时家里来人,王雅丽从没有过这么热情,今天
怎么了?刘国栋不解地看了老婆一眼说:“再有事,不是也得吃饭吗?你先坐一会
儿,我擦把脸就来。”刘国栋说着,脱了外衣挂起来,到洗漱间擦了把脸,拿着毛
巾出来,笑着说,“王老板,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呀,今天到我家来肯定有什么事,
说吧。”王振家也跟着笑笑说:“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就是过来看看老领导。”
刘国栋说:“有什么事,尽管说,跟我你还客气什么?”王振家说:“好吧,刘场
长,咱们垦区的各个农场不是都在搞小城镇建设吗?我也想在这方面尽点微薄之力,
投资在咱们场部地区建一栋大楼。”农垦总局确实下发过这么一份文件,刘国栋很
感兴趣地说,“好啊,好!来,谈谈你的具体想法。”王振家说:“场部中心路南
的那两栋平房,实在有碍观瞻。我想把那两栋平房买下来,扒掉后再盖一栋六层高
的大楼,下面开门市,上面做家属宿舍。不知刘场长意下如何?”刘国栋说:“那
两栋平房现在可都是出租的门市房呀,靠租金养活五六十个退休职工呢。你要是把
它扒了,拿什么养活那些退休职工?”王振家笑了笑说:“这么大个农场,从哪儿
还弄不出来那么几个钱?”刘国栋说:“农场也不是开银行的,全场退休的工人多
了,都要我想办法解决,还真就解决不了。”王振家想了想说:“我也就是这么说
一嘴,实在不行就算了。”
刘国栋知道王振家肯定不能就这么轻易“算”了,他既然已经惦念上了,肯定
会想尽办法付诸于实现。现在这些私营户都会百般钻营,听到点风声,马上就会打
上门来。俗话说得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念!果然,第二天晚上,王振家又来了。
这次还没等他坐下,刘国栋从里屋拿出来一个纸包问他说:“这包东西是你昨天晚
上落在我家的吧?”王振家赶紧笑笑说:“一点儿小意思。大侄子明年不是该参加
高考了吗?权当做叔叔的掏两个学费,这还不应该吗?”刘国栋掂了掂手里的纸包
说:“振家呀,你办事是不是有点小家子气了,看不起人,我一个农场的场长就值
这么点钱?”王振家说:“五万元钱是少了点儿。这样吧,等把事情办成了以后,
不算交给农场的,我再拿五万来。”“哈哈哈……”刘国栋一阵大笑说,“你知道
我拿着这包钱想起了什么?”王振家困惑地摇了摇头。刘国栋说:“现在社会上不
是有一套嗑嘛,钱就是一块肥肉,当官的就是一条狗,只要把肉扔给狗,它就会朝
你摇头摆尾,甚至可以帮你去咬人。我说得对吧,振家?”王振家吃惊地瞪大了眼
睛,结结巴巴地说:“刘场长,你……你,你怎么会这么想呢?”“难道你们圈子
里的人不是这么说的吗?”刘国栋眯缝起了眼睛盯着王振家说,“我是个场长,肯
定不会给你们去当狗,你给我把这些钱拿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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