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刘国栋正在为没钱秋收而发愁的时候,历建平透露给他一个消息,使他像打了
一针强心剂似的,顿时兴奋起来。那天,历建平到刘国栋的办公室,一坐下就骂骂
咧咧地说:“太不像话了,这种人也能算是共产党的干部!”刘国栋当时没顾得上
去理睬历建平,仍拧着眉头想着心思。这场霜冻肯定会减少粮食的产量,将会直接
影响他的政绩。现在的关键是,怎么利用好这场霜冻,做好这篇文章,尽量减少负
面影响。可以说,刘国栋是场长,但他更是个正常的人,也有着自己的欲望和追求。
他不赞成老婆王雅丽说的什么“三气”,一个只“统治”几万人口的农场场长,哪
来的什么大气和霸气?又不是西楚霸王项羽呢!不错,现在的各级大大小小的领导
都是上级任命的,不是老百姓选举的,这是个不争的事实。因此,现在那些当科长
的和当场长的都在想拼命地跟上级搞好关系,巴结他们,而对下面职工、百姓的怨
声载道充耳不闻,视而不见。应该说,职务到了他这样的级别,不会再像那些当了
点小官就不知天高地厚、飞扬跋扈、颐指气使了。更不会像那些小科长们那样没有
涵养,盛气凌人。他认为一个农场的场长,只要还有点做人的良心,就得为全场的
老百姓多着想。农场里流传过这么一个故事,他听了以后,心里难受了好几天。
那是去年冬天的时候,农场一户人家的仓房被人撬了,丢了一麻袋麦麸子。那
天晚上正好飘了一层清雪,第二天早晨,丢东西的人家顺着脚印找到了偷东西的人
家,推开门一看,那家女人正在和麦麸子蒸干粮。一打听才知道,那个女人家已经
断粮两三天了,饿得实在没有办法,才出去偷袋麦麸子回来吃的。开始,刘国栋听
了这个故事还有些不太相信,都已经到二十一世纪了,还会有人吃麦麸子?后来证
实了,情况确实如此。原来那家的男人在给人去打工时,车翻了,掉进了路边的田
间沟里,一车人只伤了他一个,脊梁骨摔断了,站不起来了,只靠老婆一个人出去
打工挣钱。家里孩子又多,一个女人养活不了家,只好出去偷麦麸子。去年春节前,
刘国栋领人去那个女人家一趟,那家人家确实很穷,屋里破头齿烂的,几乎找不到
个落脚的地方。他们扔下带去的三百元钱,又说了几句鼓励的话赶紧走了。那些说
给女人的话,确实是言不由衷的违心话,连他都不信服,怎么能说服别人呢?不过
自欺欺人罢啦!以后他想起这户人家,心里就觉得堵得慌,一直都有一种沉甸甸的
感觉。农场像这样的人家肯定不是一两户,可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救急救不了穷
呀!刘国栋看了一眼坐在对面沙发上的历建平问:“你刚才说什么?”历建平又重
复了一遍:“李志玖去总局开会时,到洗浴城嫖小姐,让当地警察抓住,关了两天
拘留,才被他城里的几个哥们儿弄出来。”
历建平是几个副场长中资格最老的一个,又是老袁的人。老袁在位时,历建平
一直不?赵庆祥,两个人私下里结下了仇。老袁调走以后,赵庆祥和历建平一直别
别扭扭,经常摔脸子给他看。失去了靠山的历建平,没事只能到刘国栋的办公室来
坐坐。刘国栋心里不觉一动,不露声色地问:“真有这回事?”历建平说:“这还
能有假,听说还被派出所罚了五千块钱呢!”刘国栋说:“听说,公开价是三千呀,
怎么能罚他五千呢?”历建平说:“这还不好理解吗,态度不好,加倍罚款。现在
警察也搞创收,谁怕罚钱多呀!”
李志玖这人平时生活就不算太检点,在农场里也经常弄出点绯闻轶事来,刘国
栋相信这件事肯定是真的。他放下手里的笔,站了起来,掏出一支香烟扔给历建平,
又抽出来一支叼在自己的嘴上,点着之后,狠狠地吸了一大口说:“老历呀,这件
事就此打住,别再到处乱说了。副场长嫖娼,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传出去影响不
好,有损于咱青山农场领导班子的形象哩!”历建平说:“这种破事,我也就是跟
你说说,好让你心里有个数,怎么再能跟别人讲呢?说起这种事来,我都怕把嘴弄
脏了。”
历建平走了以后,刘国栋马上打电话给农场公安分局,要齐局长马上到他办公
室来一趟。公安分局齐局长听出来是刘国栋,放下电话就赶来了。刘国栋看着齐局
长问:“市公安局你有认识人吗?”齐局长疑惑地看着刘国栋说:“认识市局纪检
科的池科长。”刘国栋说:“好,你马上到市局去一趟,一定要把李志玖嫖娼的罚
款收据拿回来。实在拿不回来原件,复印一份也行。”齐局长忙说:“好,我明天
就去市里。”刘国栋又嘱咐他说:“千万不要带任何人,只带开小车的司机就行了。”
齐局长走后他坐在沙发里想,现在社会上也确实有点不像话了,好多娱乐场所都有
色情服务,用以招徕顾客。甚至有些高级饭店,连脱衣舞都敢公开跳,意志不坚定
者还真容易被其所迷惑。他想起了那次去总局参加农场场长培训班时,白贤明请他
吃饭发生过的事情。
培训班的最后一天晚上,白贤明找到他说:“走,咱俩到饭店嘬一顿去,顺便
在那里洗个澡,玩一玩。乡巴佬进城也该见见世面了,体味一下城里人的夜生活,
开开洋荤。”当时,刘国栋也是好奇,跟白贤明上了出租车,在路灯照得通亮的大
街上跑了十多分钟,停在一家豪华饭店门口前。下车以后,往饭店里走时,白贤明
告诉他说,这家饭店叫“九重天”,是一家全方位服务的饭店。里面不仅能吃饭,
能住宿,还有酒吧、咖啡厅、洗浴等各种娱乐场所。
吃完饭,他们乘电梯到了九层楼。那天刘国栋喝得有点高了,本想早点回去睡
觉。白贤明却哈哈笑着说:“你不是早超过十八岁了吗?进娱乐场所应该没人管的!”
白贤明这么说,刘国栋也就不好意思再张罗走了,两个人又去了浴池洗澡。
洗浴大厅在二楼,里面的豪华远远超出了刘国栋的有限想象,眼睛顿时感觉不
够使了,瞧哪儿都觉得新鲜。白贤明对这里就比他熟悉多了,领他洗了冲浪浴,瀑
布浴,然后两个人分别躺在按摩床上。开始那个给刘国栋按摩的小姐还很守规矩,
老老实实地给他揉胳膊,揉腿,捶后背,挺舒服的,刘国栋昏昏欲睡。等刘国栋再
翻过身来,平躺在按摩床上,那个小姐的手就开始不老实了,伸进了他的短裤里,
在他的大腿内侧轻轻地划了一下。刘国栋觉得浑身一哆嗦,立刻有了反应,赶紧抓
住小姐的手,从里面拽了出去。那个小姐也看出了刘国栋是头一次来这种地方,俯
身过来,把一对丰满的乳房压在刘国栋的前胸,轻佻地笑着说:“大哥是不是头一
次来呀,可能还不适应,来几次就好了。”刘国栋没等她说完,推开小姐跳下床,
一个人气呼呼地来到外面,穿上衣服坐在大厅里等了半个多小时,才见白贤明下来。
刘国栋还是想走,被白贤明硬拽住了,又拉他去了第九层。
应该说,刘国栋也不是圣人,也是个正常的男人,也有着一切男人所具有的弱
点,但他更是一个理智的男人,到了关键时刻总能够把握住自己的。他一个人坐在
点着蜡烛的桌子旁边嗑着瓜子,听着台上一个小姐手持话筒在嗲声嗲气地唱着流行
歌曲,还有十多对男女搂在一起跳舞,昏暗的灯光烘托出了一种温馨暧昧的气氛。
说是舞台,不过是块不算很大的空场,可以唱歌跳舞。白贤明进来以后,让服务生
找个陪舞小姐搂在怀里一直在跳舞。一支舞曲放完,跳舞的白贤明回来了,坐到刘
国栋的身边问:“你怎么不去跳舞呢?”刘国栋说:“我哪里会跳什么舞呀,跳‘
六’还差不多。”两人边嗑瓜子,边看着舞台上的演出。先是上来一男一女两个人,
唱东北二人转。刘国栋不理解的是,像这种胡逗瞎侃、骚话连篇的东西到底能算是
哪家的艺术呢!现在的人们也不知道怎么了,这样的东西居然还很受欢迎。唱二人
转的两个人刚刚下去,又上来一个留着长发的男青年跳霹雳舞。前些年很时兴的舞
蹈,现在已经过时了,没人喜欢看了,那个长发青年被一阵嘘声给轰了下去。报幕
的小姐上来说:“下面欢迎来自俄罗斯的柳芭和米佳小姐上台献艺。”报幕员的话
音刚落,两个穿着裘皮短裙,个头高挑的俄罗斯姑娘扭上台来。两位高挑的俄罗斯
女郎立刻招来一片热烈的掌声。两个俄罗斯女郎都有一米七十以上的个头儿,一个
长发披肩,一个留着短发,在台上扭来扭去。扭着扭着,她们身上的短裘皮大衣离
开了肩膀,白白的身子蛇蜕皮样地一点点从里面钻出来,身上只剩下了小小的黑乳
罩和一条不到二指宽的小裤衩。刘国栋也是个凡人,看得耳热心跳,浑身燥热。不
想看,又管不住自己的眼睛。两个俄罗斯女郎又扭了一阵儿,手伸到背后,小小的
乳罩也从她们身上飞走了,挑在手指头上转了两圈,不知道飞到什么地方去了。两
个俄罗斯姑娘挺着四只丰满坚挺的乳房,不住地在一圈男人的眼前晃动,她们的手
不停地抚摸着自己的身子,扭动着腰肢和屁股,挑逗着坐在前面的几个看呆了的男
人。有两个男的甚至想伸手去摸那两个女郎雪白裸露的身子,可她们马上游走了,
巧妙地躲开。刘国栋担心她们会把那条遮羞的小三角裤衩也脱掉。还好,直到最后,
那条不到二指宽的小裤衩一直都绷在她们的身上。他一直在想,人怎么可以这么下
贱呢,仅仅是因为穷?在这个世界上穷人多去了,能都去干这种事吗?别忘了,她
们还是姑娘——二十来岁的姑娘,以后还要找对象嫁人呀!等到她们出嫁的那天,
怎么去面对自己的丈夫呢?最可恨的还是那些娱乐场所的老板,为挣钱简直到了什
么都不顾了的地步,简直就是一群社会渣滓!这样的社会渣滓子都应该被枪毙!不
说他们是逼良为娼吧,最起码也应该是诱良为娼!这些年不光城里这样,连他们这
个偏远的农场也有这种女人。
那个女人叫李丽雯,是临江市到他们农场推销皮夹克等劳保用品的。女人长得
是没得说了,小巧玲珑,香艳迷人。场里的好多科级以上的干部都被她迷住了,拜
倒在了她的石榴裙下。当时农场的宾馆还没落成,那个女人住在原来的招待所“2
05”房间,晚上总能听到她住的房间里有男人的说话声。听说,连当时的场长老
袁都和李丽雯有些说不太清楚。否则,农场也不能一次买了她几十万元钱的劳保用
品。那一年,公安分局的齐局长可乐坏了,他的警察连着抓了好几个科长,每个人
罚了五六千块钱又偷偷放掉了。卖淫嫖娼的这种破烂事,现在简直太多了,好像不
应该算是什么大事了。要是在过去,一个人一旦要是有生活作风问题,能压得他一
辈子都喘不过来气,抬不起头来。
分局齐局长是两天后回来的,他把一张罚款收据的复印件放到刘国栋的办公桌
上。这张收据使用的是假名,根本就找不到李志玖那几个字样。刘国栋仔细地端详
了一会儿,才把那张条子扔回桌上。
李志玖被刘国栋叫到场长办公室,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刘国栋竟会想出这么一种
损招儿。刘国栋很客气地拿起桌子上的一份文件说:“李副场长,你把这份文件拿
回去看看。”李志玖来到刘国栋的办公桌前拿起文件,一眼便看到压在下面的那张
罚款条,心里顿时咯噔一下。那张嫖娼的罚款收据怎么会跑到刘国栋的办公桌上了?
他的神态顿时变得不自然了。
对于到底该怎么处理李志玖这件事,刘国栋也是想了好久。如果直接把那张罚
款单拍出去,李志玖肯定不会承认,弄不好还会造成骑虎难下的尴尬局面。要是把
这张罚款收据交给赵书记,麻烦就更大了。应该说,他从没想过要把李志玖怎么样,
如今这种事已经不算什么大事了,更不是什么原则问题,只要他肯配合,把那五十
万元钱拿出来也就算达到了刘国栋的目的了。刘国栋一直在注意观察着李志玖的表
情,见他神态变得有些手足无措,眼神更是飘忽不定,心里在暗暗地冷笑。借此机
会,刘国栋又一次提出了要挪用五十万水利款的事。
事情来得太突然,李志玖根本没有一点精神准备,想不出来该怎么回答刘国栋
才好。这笔水利款拨来前,管理分局计财处的袁处长怕刘国栋挪用这笔款子,特意
在电话吩咐李志玖,款一到青山农场的账号上,他马上派人来提走。没想到,刘国
栋又盯上了这笔钱,李志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刘国栋看他不吱声,紧追不
放:“李副场长,为了咱们农场的秋收工作能顺利完成,也只是暂时挪用一下这笔
款子嘛,卖了粮,有了钱马上就可以还上的。”李志玖只好说:“刘场长,你容我
想一想,好吗?”刘国栋看着脸色苍白的李志玖,知道他已经彻底败了,精神彻底
垮了。但刘国栋还是敲打了他一句:“好吧!只是得快一点做出决定,三春没有一
秋忙啊,实在是耽误不起呀!”说完这句话,刘国栋似乎才看见放在桌子上的罚款
收据,忙收回到抽屉里。
李志玖从场长办公室出来才发觉,他后背都是汗。汗水把衣服溻透了,黏黏地
粘在身上,一点也不好受。而更难受的,还是他的心,一直在隐隐作痛。
分局计财处审计科科长高峰来到青山农场正赶上中午饭口。事先他先来个电话
告诉刘国栋说:“我去贵场办点儿私事,刘场长,如果您没什么要紧的事需要马上
办,最好不要出去,在场里等等我,好吗?”刘国栋很爽快地一口答应了。高峰乘
坐的轿车驶进农场机关大院,出来迎接他的只有副场长历建平和农场计财科科长。
当时高峰心里就划个魂,和两个人握过手后问:“刘场长在家吗?”历建平说:
“真的不巧,他有点急事,刚走。”高峰又问:“李副场长呢?”历建平回答说:
“他也不在农场。”高峰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这个老狐狸,敢耍我!中午饭也不吃
了,马上坐车要回分局。历建平哪里敢放他就这么走哇?别看高峰的官不大,可他
在分局计财处工作,做糖不甜,酿醋肯定酸!历建平生拉硬扯把高峰留住,没让他
马上坐车走。
原来,高峰和袁处长今年春天合伙贷款买了两台挖掘机,一直在青山农场干活。
昨天袁处长告诉他,给青山农场的五十万水利款已经划到农场账户上,让他过去把
钱提回来。临来前,高峰怕找不到刘国栋,特意先去个电话。没想到这个电话反而
成了给刘国栋报信了,让他悄悄溜掉了。高峰心里暗暗骂道:这个老狐狸,我就不
相信,你躲过了初一,还能躲过去十五吗?几个人坐在桌子上,喝了一瓶酒后,高
峰说啥也不再喝了,又提出要走。历建平硬把他的杯子满上说:“不喝了这杯酒,
你就别想出青山农场。”高峰端起酒杯,一口把杯里的酒清了,亮着杯底说了句:
“这酒……”然后向大家拱拱拳头,到底还是走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