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秋收这段时间,青山农场先后有两个生产队长出事了。一是原四分场四十七队
的生产队长王洪亮,这个人患肝癌病死在了山东老家。按理来说,病死个人在农场
也不应算是出事,哪一年农场不死几个人呢?只是这个王洪亮死了以后,他老婆因
为和老公公分钱不均,一气之下把老头告上了法庭。而且数额很大,这就不能不算
是个事了!
王洪亮当了三年生产队长期间,弄了七十多万元钱,平均一年二十多万。这些
钱弄得人不知鬼不觉,没有任何人知道他有这么多钱,更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把这
么多的钱弄到手的。再说,那些钱他一分也没敢放在农场,都存在山东老家了,存
折一直放在他父亲手里。王洪亮死了以后,他父亲想儿媳妇以后肯定得改嫁,要是
把王洪亮留下的钱对半分,儿媳妇该把钱带到别人家去,不再姓王了。这样,他只
分给儿媳妇五万元,剩下的全自己留下。王洪亮的媳妇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她朝
老公公要了几次没要来钱,直接把老公公起诉到法庭上。
王洪亮已经死了,不能再追究他的任何刑事责任了,刘国栋只想赶紧把那些非
法收入追缴回来。有了这些钱,农场的日子也会好过些。场公安分局和法庭正组织
人想去山东追缴回那笔赃款,还没等出发,事情不知道怎么被管理分局的法院知道
了,他们直接插了手,不许农场法庭再过问此事,那七十多万元钱全部被管理分局
法院收缴走了。
事后,刘国栋特别后悔,觉得自己办事确实太优柔寡断了。要是知道了这件事
以后,马上派人去山东,说不定那笔钱就会被农场追缴回来了,不会落到管理分局
法院人的手里。现在倒好,自己家树上结的果子,却被别人摘走了!
事情过去几天了,刘国栋一直都想不明白,王洪亮只不过是个小小的生产队长,
他是通过什么办法,从哪儿弄到那么多的钱呢?看来对各生产队长也不能放松啊,
弄不好他们会犯大错误的,到那时候真的就害他们了。这件事还没等彻底处理完,
农场党委又下达一份红头文件并通报全场:免去二十三队陈炎的生产队长职务。
农场党委之所以拿陈炎“开刀问斩”,是因为这个小子实在太不听话,竟敢顶
撞农场党委书记,并且还跟赵庆祥拍了桌子——简直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二十三队往年欠农场的钱最多,今年他们队里的庄稼没遭霜害,收成不错。场
里决定在二十三队加大清还往年陈贷力度,每亩地加收二十公斤大豆。这两年农场
一直实行“上打租”,也就是先交地租后种地。这两年清贷的都是以往的陈欠,本
来清贷工作都是在秋收结束以后进行,可今年的情况比较特殊,全场六十多个生产
队,只有十几个生产队的情况比较好一些,场里想早点打个招呼,让各生产队队长
有个心理准备,也好早点做做工作。没想到,陈炎首先站起来反对,他说在大灾之
年加大清贷力度,怕会打击种地人的积极性,引起群众的逆反心理,遭到老百姓的
反对,应该暂缓进行。农场的清贷工作由党委书记赵庆祥负责,他认为陈炎是在和
农场党委唱对台戏,在大会上就把陈炎狠狠批评了一顿。没想到第二天早晨还没等
到机关上班,二十三队的两车职工就集中到场部来了。
开始,在场部机关门前只有二十三队来的百十人,接着又有别的生产队的农工
也坐车赶来,人越聚越多,整个机关大院都挤满了人,已经闹到机关无法正常办公
的程度了。赵庆祥看事态越来越严重,怕控制不住,忙给农场公安分局打个电话,
让分局齐局长把分局的警察全调过来。
警察多数是些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正是逞强好胜的年龄,听说场领导让把院子
里的人驱散,挥舞着手里的警棍就要往前上。生产队里也有些二十啷当岁的小青年,
当然也不信邪,撸胳膊、绾袖子地往前挤。一时双方剑拔弩张,眼看一场恶斗就要
发生。陈炎这时候骑着摩托车赶到了。他先是笑着劝退了那些警察,然后又吆喝住
了那些想继续往前上的本队小青年:“你们想干什么,干什么?我看谁敢再往前上?
二驴子,你给我老实点!”二驴子是殷胖子的儿子,平时就喜欢打架斗殴。因为这
个,他还被农场公安分局拘留过几天,在里面挨过警察的拳头。今天有了这个机会,
想出出原来一直憋在心里的那口恶气。他指着一个打过他的大个子警察骂道:“你
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呀?其实不过是一条披着蓝皮的狗,是条当官的看家狗!”那
个挨骂了的大个子警察冲上来,一把薅住二驴子的头发,举起手里的警棍就朝他身
上抡。陈炎看自己生产队里的人挨打了,迎着警棍冲上去,想护住二驴子。几个女
人也跟着乱喊乱叫:“警察打人了,警察打人啦!”
本来,双方就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程度,这一声喊就像炸药包被点燃了导火索,
再也控制不住了,警察和生产队里的农工混到了一起,也弄不清楚谁打谁了。殷二
驴子被几个警察摁在地上,捆起来推上警车,那辆警车马上被一群人围住,不让开
走。有几个人拉开车门把司机从驾驶室里拽下来,拳脚跟着上去了。这么一来,事
态更加严重了,这一场混战打坏了两个警察,二十三队有也十几个人被打进了医院。
赵庆祥把在混战中受了点轻伤的陈炎叫到办公室,气得大喊大叫:“你要为这场骚
乱负完全责任,你知道不?陈炎!”陈炎也很不冷静:“我负什么责任,难道是我
让他们来的吗?”赵庆祥气得直拍桌子:“不是你,是谁?我问你,为什么你们队
里的人到场部闹事,你不但不制止,反而也跟着追来了,帮他们摇旗呐喊、助威!”
陈炎不服气地说:“我来场部,是想把队里的人劝回去,怎么反而成了呐喊、助威
呢?你不要乱扣帽子好不好!”赵庆祥说:“你劝他们回去,为什么你们队里的人
到了一个多小时,你才到场部?”“摩托坏在半路上了。”陈炎也觉得自己的理由
不太充分,可那是事实呀!赵庆祥气急败坏地叫着说:“搪塞,搪塞,完全是搪塞!
我撤了你这个生产队长!”“我也早就干够了!这年头干什么还挣不来那一千多元
钱?”陈炎说完,摔门走了。
当天晚上,农场连夜召开紧急党委会议,会上刘国栋和赵庆祥对陈炎的处理发
生了严重的分歧。刘国栋认为,在这秋收大忙季节,撤了陈炎的生产队长会影响秋
收工作。再说,发生这起骚乱的责任也不完全在陈炎,是由于农场清贷力度过大,
激化了和农场职工之间的矛盾。更不应该叫来分局的警察,他们是维护社会治安的,
不是替哪些人看家护院的!
刘国栋的话明显是在袒护陈炎,把事情发生的主要责任推到党委书记赵庆祥的
身上。会场上的空气顿时紧张起来,双方谁也不肯让步。赵庆祥在青山农场当了八
年党委书记,好多副场长和一些科长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形成了盘根错节的关
系网。最后九个常委以六票对三票通过了免去二十三队队长陈炎职务的决定。
这次党委会,以书记赵庆祥战胜了场长刘国栋而宣告结束,他们之间的矛盾已
经完全公开化了。然而,赵庆祥怎么也不会想到,两天以后,一纸聘书下到二十三
队,陈炎又被刘国栋重新聘为生产队长。本来各个生产队的队长都是由分场场长聘
任的,由农场场长直接聘任生产队长的事,在青山农场来说也还是头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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