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雪,是天黑以后落下来的。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
从空中飘落下来,场部中心两旁的路灯和机关办公楼的灯光也都笼罩在了漫天的大
雪中。平时行人就十分稀少的街路上,雪天的晚上更看不到人了,只有大雪在肆无
忌惮地漫天飞舞着。机关办公楼里也十分清冷寂寞,几乎所有的窗户都是一片漆黑,
只有刘国栋的那间办公室里还亮着灯。他已经开始主动出击了,正在和粮贸主任张
福田谈往回催缴售粮款的事。
眼看就要到年底了,这一年农场机关的工作人员一年只发了三百元钱,还是八
月十五的事了。这个元旦怎么过,春节又怎么过?刘国栋心里也没有数。找李志玖
挪用五十万水利款,总算使秋收工作顺利结束了,把地里的庄稼赶在大雪之前收了
回来。可是大豆的青豆率只达百分之二十左右,玉米的晚熟品种几乎全军覆没,个
别地号玉米水分高达百分之六十,到烘干塔上烘干后,只剩下了一层皮。再加上粮
食卖不上价,一公斤大豆比去年少卖一角多钱,亏损已经成了定局,只是亏多亏少
的问题。上交粮一块,农场下了死令总算完成了,第一笔粮款返回来二百多万没等
到家就被管理分局计财处砸了差,一把截走还了欠生资的化肥款。这还不算,计财
处又捎来话说,农场的下一笔粮款将还欠的柴油钱。刘国栋这才明白,他确实是干
了一件傻事。怪不得高峰上次走了以后,再没来过青山农场,甚至连个电话都没来
过,当时他还觉得十分庆幸,没想到都在这里等着呢!要说农场的账户上一分钱都
没有,肯定没人相信。可事实上他真的没有钱,刘国栋这个当场长的能不愁吗?
刘国栋还不到五十岁,鬓角已经开始花白了,下眼袋也凸出来,几道深深的抬
头纹刻在他的前额上,不知道他实际年龄的,都以为他快六十岁的人了呢。那次去
总局开会,到小卖店买烟时,那个看起来比他小不了几岁的卖烟中年女人一口一个
大爷的叫他。他当时还怀疑,自己真的有那么老吗?回到宾馆照照镜子,里面出现
一个额头上刻着几道深深抬头纹的半大小老头,这才无奈地摇摇头——确实老了。
刘国栋靠着桌子站在地上,盯着坐在对面沙发里的张福田问:“你跟我说句老
实话,卖粮的钱到底什么时候能追回来?”张福田说:“刘场长,现在是买方市场,
卖方不占主动。几个购粮大户在签合同时就说过暂时没有钱,得缓一缓。这件事我
不是已经请示过你吗?再说了,咱们场的粮食水分太高,不抓紧卖出去,堆放在场
院里就得发烧霉烂,到时候都得扔。”刘国栋一步不让地说:“你别跟我说什么买
方市场,还是卖方市场,我只问你什么时候能把钱给我弄回来?不错,暂缓返款的
事,我是同意了,可怎么也得有个期限呀!”张福田紧着解释说:“按合同签订的
最后期限时间已经到了,我也催过了好几次。可人家一直说没有钱,我又有什么办
法呢?总不能咱们派人过去再把粮食拉回来吧,那样咱们的损失更大。”“到底怎
么办,我不管,也用不着我去管,你是粮贸主任,该怎么办你去考虑。我告诉你,
年前你必须把售粮款给我追回来!”刘国栋对张福田的工作态度很不满意,一年多
来总觉在和他玩心眼。把粮食卖出去了,款却迟迟追不回来,到底他是在搞什么鬼
名堂?有东西往外送,谁不会,我要你这个粮贸主任到底还有什么用!刘国栋之所
以下决心主动出击,是受了历建平给他上了一课的启发。那天下班以后,历建平到
他的办公室,给他讲所谓的“平衡论”。
历建平平时喜欢看些杂书,是个“杂家”。历建平说,世间万物都是平衡的,
打破了这个规律,自然界就会畸形发展。比方说人的体内必须保持酸碱平衡,如果
人的体内酸太多,就会出现酸中毒。这时候如果不能及时的补充碱性物质,人就会
死亡。不光人是这样,一切动物都是如此。自然界也有一个生物圈,食草动物靠吃
植物而生存,食肉动物又靠捕食食草动物为生。动物死掉之后,它们的尸体被细菌
分解变成无机盐和有机质,为植物提供了养分。这样才保证了自然界的生生不息,
循环往复。如果它们当中的任何一个环节断了,自然界也必然将向一个极端发展,
最终将导致整个自然界的毁灭。
刘国栋问:“老历,你说的该不是‘中庸’吧?”历建平摇摇头说:“和‘中
庸’没关系。‘中庸’只是儒家的一种主张,主张待人接物采取不偏不倚、调和折
中的态度。我是用自然法则来揭示人类社会规律。”历建平云山雾罩地说了半天,
刘国栋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说:“老夫子,你不要故弄玄虚了。”历建平也不和他争
辩,只是附和地跟他笑笑。
历建平走了以后,刘国栋仔细地想了想历建平刚才说过的话,觉得也是不无道
理。中国历代社会也都在寻找这种平衡,古今中外无一例外。满清时代的最高统治
者,为了寻找社会的平衡,怕那些重权在握的地方官员朝着一个极端发展,无法遏
制,经常派一些钦差大臣下去巡视,有时候甚至皇帝本人也会微服私访,抓住典型
加大惩治力度,敲山震虎,让其他官员更好地为朝廷卖力。
人都是极富有联想的,电视广告里有种品牌服装叫“七匹狼”,他们农场就想
出来一个“五条狼”来。张福田是农场的“五条狼”之一,刘国栋就是想要拔拔狼
毛,砸掉几颗狼牙,先拿张福田开刀!在清史电视剧里管这种做法叫“削藩”。其
实,他何止是要削藩,他是想彻底砍断了赵庆祥的左膀右臂!他不无威胁地说:
“张主任,现在粮食是收回来了,能不能卖出去。卖出去能不能收回来钱,就看你
这个粮贸主任的啦!”张福田也听出了这几句话的分量,仍是一句话也没说。直到
刘国栋说,如果没有什么事,你可以走了。张福田这才站起来说:“刘场长,明天
我就出去催款。”刘国栋背对着张福田站着,只是哼了一声。
张福田刚走,李志玖又进来了。下班前,刘国栋给他去了一个电话,让他在办
公室里等着。从上次李志玖看见刘国栋办公桌上的那张罚款单以后,情绪就一直十
分消沉,每天都关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不出来,好像机关里根本就没有他这么个人似
的。他在城里嫖娼的事也不知道怎么被他老婆知道了,这些日子一直和他吵闹着要
离婚。刘国栋不太关心这件事,倒是在家里听王雅丽提起过几次。
李志玖是搞财务的出身,又当了几年财务副场长,业务娴熟,在外面的路子很
野,刘国栋想让他去管理分局跑跑,走走后门,李志玖很痛快地答应了。家里整天
打打闹闹的,李志玖也想出去躲两天。他知道刘国栋掌握他的一些劣迹,只是到底
掌握多少,刘国栋不说,李志玖心里也不是很清楚。但是有一点他是清楚的,那就
是刘国栋一直拿他嫖娼的事当成一个很重的砝码,压得他简直有点喘不过来气来。
刘国栋又和他谈起上次管理分局计财处高峰来农场要钱的事,他问李志玖说:
“高峰没有拿走钱,你知道老袁是怎么报复咱们的吗?”李志玖点点头说:“我早
就预料到了。”刘国栋说:“有什么办法补救一下吗,老李?否则,下一笔款子回
来还得被‘砸差’。”李志玖说:“让他拿走那笔五十万水利款,除此之外,什么
办法也没有。计财处把咱场的售粮款砸了差,也是因为咱场确实欠人家的钱,表面
上看,人家也是在公事公办,到哪里都能讲得通。老袁那个人你也不是不了解,办
事滴水不漏,表面上看都是十分公正的,别人一点话柄也别想抓到。”刘国栋沉吟
了一会儿说:“这样看来,也只有打那两栋平房的主意了。”李志玖说:“场长,
那可是饮鸩止渴呀!卖了那两栋房子,服务公司的几十个退休工人靠什么养?”刘
国栋长叹了一声说:“明知道是一碗毒酒,也得喝呀!现在,想不了那么长远了,
我是只能顾眼前啦!”
两个人说着话,一起离开的办公大楼,直到岔路口才分手。在回家的路上,路
过“迎宾饭店”门前时,刘国栋看见饭店门口停着两辆小汽车,开始他并没有太在
意,以为是外地来农场办事的车在吃饭呢。谁敢那么大胆,他几天前刚宣布完纪律,
就有人敢公开开车来吃饭?本来他已经走过去了,想了想又返身回来,到跟前仔细
一看两辆车的车牌号竟全是本场的,一股怒火顿时蹿上他的头顶,家也不回了,转
身回到办公室抓起电话要了纪检委书记家,让他马上带着电视台的人去“迎宾饭店”
录像。并且强调说:“别管是谁在饭店里吃饭,今晚的农场新闻节目中一定要播放
出来,就是要给这些人曝曝光,出出丑!”
场长的指示,纪检委书记自然不敢怠慢,叫上农场电视台的记者去了“迎宾”
饭店。这次被曝光的有农场的两个副场长,还有几个科长。尽管镜头不算太清楚,
甚至还有些模糊,可那些常出现在电视里的面孔,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的。这次突
击检查以后,纪检部门又连着检查了几次,终于把公款吃喝风给煞住了。最起码,
那些吃惯了嘴的领导们再不敢在场部地区公开大吃大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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