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料峭的春寒始终不肯放弃其惯有的矜持,除了对那些余冰残雪略微网开一面外,
对企盼春光的人们则似乎要把自己即将挥洒殆尽的余威最后再炫耀一番似的,使得
人们不得不挨过这段似乎比冬天还冷的日子。
郝明非出了自家家门,不觉感到了一丝寒意。他竖起大衣衣领看看表,于是又
像往常一样向单位走去。快走到新城街路口了,郝明非的心跳不禁加快了许多,他
转过街口向前望去,那个熟悉的身影果然在款款向自己走来。
他有车,但是半年来那辆崭新的奥迪A6除了外出办事,他开车上下班却没有
几次。他对妻子说,新家距工作单位不远,步行上下班可以锻炼一下身体,妻子觉
得他说的有些道理,也就深信不疑。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步行上下班只是为了
每天可以和她相遇。
他停住脚步,看着她缓步走来,那身影既熟悉又有些陌生。原来秀美的身材丰
满了,洁白粉嫩的面庞也比过去圆润了,走路的步态也比过去更沉稳。
他陷入了一种不能自拔的矛盾之中,他想过再也不见她,因为每次见到她都会
勾起自己心中深藏的隐痛,可他又控制不了自己的欲念,所以,每天他都要在快到
新城街路口的时候向她走来的方向张望,而又不想让她看到自己。
其实,他和她相识已经二十多年了。
那还是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郝明非初中毕业后被分配到风城农机制造厂做
了一名电工。在那个年代,电工是个令人羡慕的工种,既有技术,工作还比较清闲。
十七八岁的他腰间挎着钳子、螺丝刀和电工刀等电工三大件,这个车间走走,那个
车间转转,使他的小小的虚荣心得到了最大的满足。就在他学徒三年就要满师的时
候,工厂又来了一批新学员,其中一个姑娘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个姑娘生着一副苗条秀丽的身材,一张白里透红的脸,笔直的鼻梁,长长的
睫毛下一双明亮的眼睛,双唇是那样的红润。她被分配到工具车间做了磨工。郝明
非一见到她马上就被她给吸引住了,从那以后,有事没事他都要到工具车间转转,
后来他知道了这个姑娘叫柳如玉。
一天,正是郝明非当班,他正在值班室里百无聊赖地消磨时间,一个姑娘走进
了电工值班室,用怯生生的声音说:“师傅,我们的磨床坏了,师傅让我请您给看
看。"
郝明非抬头一看,来人正是柳如玉,他忙不迭地站了起来:“你是工具车间的
吧?我马上去。"他随着柳如玉来到工具车间,来到柳如玉操作的外圆磨床前。柳
如玉的师傅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叫辛凤英,是个心直口快、说话高声大嗓的
女人,一见到郝明非,就大声说道:”小郝是你值班呀!快给我们看看这床子怎么
回事?这批活儿要得挺急,可别耽误了!"因为有柳如玉在场,郝明非有意卖着关
子,他把螺丝刀在手中转了几圈,笑着说:“要想快点儿修好辛师傅你得先请客,
否则我可不敢保准什么时候修好。"
“好小子!你还敢敲诈我!没问题!如果你能马上给我修好,我请你吃冰棍儿。
"”真的?那你就瞧我的吧!"郝明非打开磨床的配电箱,用试电笔测试了几个电
源接点,很快发现是主轴电机坏了,他回变电所取来一个备份电机换上,启动了一
下机床,磨床又欢快地转动起来。看到郝明非忙得满头大汗,柳如玉赶忙打来一盆
温水,又拿出自己的毛巾、香皂,另外还冲泡了一杯糖茶水递给郝明非。
“郝师傅,辛苦了,喝杯水吧。"”快别叫我师傅,我刚出徒,比你也大不了
多少。"这时辛凤英从外面买回来一大把冰棍儿,招呼郝明非、柳如玉等人吃冰棍。
郝明非虽然接过冰棍儿,可手里的茶杯却也没放下,被辛凤英看到:“没见过你这
样的,吃冰棍儿喝开水,你这是什么毛病。"一下把郝明非搞了个大红脸。
其实,辛凤英已经看出了郝明非的心思,她很喜欢郝明非,觉得这个小伙子不
错,人挺机灵,技术也不错,徒弟和他还挺般配,只是不知道柳如玉什么想法。再
说厂里有规定,学徒期间不准搞对象,她也就有意不捅破这层纸,准备等以后有机
会问问柳如玉。
就这样,郝明非和柳如玉很快就熟悉起来。随着接触的增多,他更喜欢这个美
貌、文静的姑娘了。柳如玉也把对郝明非的称呼由师傅改成郝大哥,只要郝明非来,
她都给他冲一杯糖茶水,然后嫣然一笑干自己的活儿去了。郝明非则坐在一旁,慢
慢地喝着水,目光始终盯着柳如玉,端详着、欣赏着。在他眼里,柳如玉圆润的面
庞是那样地漂亮,使他百看不厌。柳如玉似乎知道郝明非喜欢自己,但她从来没对
郝明非作出过回应,对于郝明非没话找话地搭讪,她也是一问一答,从不多说。这
已经使郝明非十分满足了,因为也就是对郝明非她才有几句话,对别人她的话就更
少了。
转眼间三年过去了。郝明非和柳如玉的工作和生活都发生了重大变化。在这期
间,郝明非因工作出色,很快被选为车间团支部书记,不久又被调到厂团委担任书
记。而柳如玉也被调到厂行政办公室担任文书兼打字员。虽然两人接触的时间比在
车间时更多了,但是郝明非在柳如玉身上下的工夫却没有任何进展。相反,传入郝
明非耳朵里的一些消息让他十分焦灼并有了很大的危机感。
郝明非的家庭没有什么背景,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他之所以能够提拔,全靠自
己的努力。而柳如玉则是因为某种关系才调入厂机关的。郝明非担任团委书记后曾
调阅过柳如玉的档案,从中印证了关于柳如玉的传闻部分是真实的,柳如玉是市委
柳副书记的女儿,分配到工厂来的时候就已经被安排在机关工作,被柳书记知道后
制止了,他要求女儿必须到生产一线去,学一门技术后才可以到科室工作。所以她
在工具车间当了两年磨工后,才被调到厂办做文书。
到了机关,和各方面打交道的机会多了,很快厂里的小青年都知道厂办来了个
年轻漂亮的女文书。凡是见过柳如玉的,都被她的美貌和温顺所吸引。不少小伙子
跃跃欲试,有的还和别人打赌,一定要把她追到手,其中不乏一些有权有势的干部
子弟。其中市公安局杨局长的儿子杨帆更是信誓旦旦,势在必得。为了吸引柳如玉
的注意,他把父亲文革前穿过的警服偷出来穿在身上,上白下蓝的警服在当时全民
服装一片灰蓝的年代确实十分扎眼。他有事没事都往厂办跑。一开始柳如玉只是觉
得这人好笑,就没在意,每次杨帆来她都热情接待,尽可能把他打发走。可偏偏事
与愿违,杨帆把柳如玉对他的客气当成了对他的好感,越发积极起来。到后来,索
性每天在柳如玉下班的路上堵截柳如玉,这下把柳如玉吓坏了。其实,柳如玉无论
对他还是对其他人都十分温和,是她待人的习惯态度。说实话,杨帆虽说是个年轻
小伙儿,但长相实在让人不敢恭维,不足一米七的个头,尖嘴猴腮,尤其是他仗着
父亲是公安局长,在厂里飞扬跋扈,名声很坏。见到杨帆穷追不舍,柳如玉十分害
怕,可她不敢回家对父母讲,父亲对子女要求比较严格,要他们在单位保持低调,
尤其不能对别人说出父母的身份。面对杨帆的纠缠,柳如玉怕回家和父亲讲了以后,
父亲会怪自己是不是过于招摇,所以她想了半天,只好向郝明非求助。
听了柳如玉的述说,郝明非非常气愤。几年来他对柳如玉的爱与日俱增,但他
始终没有对柳如玉说出口,他恨自己太无能,他觉得柳如玉应该明白自己的心。可
柳如玉偏偏是个非常内敛的女孩子,对恋爱、婚姻的事从不表露。有好几次郝明非
想对柳如玉表白自己的心迹,可一见到她,又觉得难以启齿。就这样,几年过去了,
郝明非与柳如玉的关系始终没有质的突破。
今天柳如玉来找他,让他帮忙摆脱杨帆的纠缠,郝明非也想不出好的办法,这
事属个人行为,又没有什么人身侵害,行为的实施又不在厂内,作为共青团组织不
能直接以组织方式来干预。见郝明非为难的样子,柳如玉非常失望,她眼泪汪汪地
低声对郝明非说:“郝大哥,你别为难了,我回家和爸爸商量一下再说吧!"一见
柳如玉的眼泪,郝明非有些不知所措,他想安慰一下柳如玉,可又找不出合适的话
语,突然他眼前一亮,对柳如玉说:”小柳,你先别急,这样,我和厂保卫科李科
长联系一下,让他和我一起找杨帆谈谈。"
“大概不行,他爸是公安局长,保卫科在他眼里根本就没当回事儿。"”那没
关系,我自有办法。"郝明非送走柳如玉后,找到保卫科长李德民,把杨帆骚扰柳
如玉的事说了一下。李德民也很为难,他说:“这小子我早就知道,他爸是我的老
领导,也交代过我,好好管管他。虽说这小子没干过什么好事,可也没什么太明显
的劣迹,这事不太好管哪!"
“咱俩把他找来,我和他谈,你配合我一下就行。"”那行,不过捅出娄子你
自己兜着。"“没问题。"李德民打发手下的保卫干事去车间把杨帆找来。杨帆跟
着保干大摇大摆地来到保卫科。一见到李德民,杨帆就嘻皮笑脸说道:”李叔找我
有事儿?不会是请我吃饭吧?"转身又看到郝明非,“哟!这不是郝大书记吗!两
位领导一起接见我,我有点儿承受不了哇!"
郝明非笑了笑:“小杨你先坐,我和李科长有点事找你了解一下,怎么样?工
作累不累呀?"杨帆听郝明非说这话,也就大大咧咧地坐下:”工作?工作倒累不
着我,就是有点儿累心。李叔你不够意思,我进厂也好几年了,我爸还说过让你关
照我,可到现在压根你就没理这个茬儿。到现在我还是光棍一个。对了,郝书记也
在,我也算大龄青年了,这团组织也该关心一下吧!所以刚才我说工作不累,就是
有点累心呢。"
“你多大了就算大龄青年?"”二十七还不算大龄青年吗?"“你都二十七了?
"”你瞧,我就说李叔你太不够意思,连我多大岁数都不知道,唉!真是太官僚!
"“就凭你的条件,到哪儿找不到对象。"”快别提了,就咱厂的都瞧不上我,还
上哪去找?"“不至于吧?就凭你爸是公安局长,找个对象还不容易?"”李叔你
这话说的更让我难堪,明跟你说吧,我就看中了厂办的小柳,可她死活不答应,还
总躲我,这也让我太没面子了,我还就非娶她不可。李叔能不能帮我做做工作?"
郝明非心说还没等我们提这事,他倒自己先说了。于是他接过话茬儿:“我说
小杨,搞对象没什么问题,只是得对方同意。像你这样,人家不同意你就死追乱缠,
不太好吧?"
杨帆扭头看了一眼郝明非,有些不屑地说:“郝大书记,我追求爱情又不犯法,
怎么不好?你们团委连这事也管吗?"”当然要管,你作为一名青年,团委当然得
管了。你再去骚扰人家,就是侵犯人权了。"“哟!看起来我还真小瞧你了,我侵
犯人权?那你把我抓起来吧!"”抓不抓你,要看事态的发展,你不要以为你爸爸
是公安局长就可以为所欲为,我和李科长现在是好意提醒你,否则,别说你爸爸,
就是市长也帮不了你。"
“你要这么说,我还就追定了,看你能把我怎么样?"李德民一看二人越说越
僵,急忙喝住杨帆:”小帆!别胡说!郝书记是受小柳父母委托找我的,你本来做
的就不对,就不要再乱来了。"“小柳父母怎么的!我就去找她父母,看他们怎么
说!"郝明非冷笑了一声:”哼!就你?能不能见着人家都两说着!"杨帆被激怒
了:“我现在就去!"郝明非笑了:”你去哪?上哪里去见小柳父母?"杨帆被问
住了,他还真不知道柳如玉家的准确地址。李德民把扬帆摁坐在椅子上:“算了吧,
小子,实话告诉你吧,别说是你,就是你爸,也不是说见小柳父母就能见的。你知
道吗?小柳是市委柳副书记的女儿,你还是少给你爸找麻烦吧!"
听了李德民这么一说,杨帆愣了一下,站了起来,然后推门而去。出门前他对
郝明非说了一句话:“你看着,我追不到,也没你的事儿!"事情并不像郝明非想
的那样简单,这次谈话后,杨帆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每天在柳如玉下班
途中进行堵截。郝明非没办法,只得每天下班后偷偷地暗中保护柳如玉。
一连十几天郝明非都护送柳如玉下班回家,他觉得这也不是个办法。这天他突
然接到局团委通知,要他去省团校参加基层团干部培训班。他眼睛一亮,马上赶到
局团委,问清楚这次培训期限为半年,培训对象为企业团委的专职团干部,他和局
团委书记商量,自己因为工作脱离不开,能不能让柳如玉去。局团委书记感到不解,
问为什么,他就把柳如玉的事如实对书记说了。书记听了后比较理解,也就同意了。
郝明非回厂先找到厂办主任成子良,把让柳如玉去省团校学习的事和他讲了。成子
良一听马上表示同意,其实他也知道柳如玉的处境,见有这个机会,当然支持。
柳如玉走了,杨帆急得像个没头的苍蝇,到处打听柳如玉的去向,可他就是问
不出准确的消息。原来成子良和郝明非统一口径,就说柳如玉调走了。杨帆找不到
柳如玉,也是无可奈何,没办法只得改换追求对象,追二车间的车工小罗去了。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半年就过去了,柳如玉马上就要培训结束了,可郝明非
看杨帆追求小罗也没有什么明显进展,担心柳如玉回来杨帆再去骚扰,于是他又找
到成子良,两人商量让柳如玉培训结束不要回厂,直接去基本路线教育工作队。就
这样,柳如玉在外边学习和临时工作了一年多才回到工厂,这时杨帆已和小罗结婚
了。
其实,柳如玉的心里早就有了郝明非,特别是这次郝明非为了她,把本应是自
己的名额让出来,帮助她摆脱杨帆的纠缠,从内心里感激他。可是柳如玉非常腼腆,
根本不敢把自己的想法表达出来,所以她希望郝明非能主动一些。可郝明非也是个
脸皮特薄的人,尤其是现在他更不敢向柳如玉表达自己的爱,他怕柳如玉产生错觉,
以为自己是趁人之危,讨取回报。所以两人还是和以前一样,都在心里思念着对方,
却谁也不先挑明,两人的关系也就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间柳如玉已经二十四岁了,她的父母为她着起急来。柳
书记以前总觉得女儿还小,没有在意,等女儿已经二十四五了,他才意识到女儿不
小了。老两口商量着,看熟悉的人中有没有合适的小伙子,老伴儿直埋怨他,他则
说这事怪老伴儿。当父亲的怎么为女儿张罗这事儿?一听说柳书记老两口为女儿的
婚事着急,早有人登门帮忙了,于是,经过几番筛选,一个叫佟鹏的小伙子被介绍
给了柳如玉。佟鹏的父亲是城建局局长,与柳书记是多年的老同事,两家人彼此比
较熟悉,小伙子长得也挺帅气,现在是房地局团委书记。在柳书记、佟局长两家人
及周围的人们看来,他和柳如玉门当户对,实在太般配了。然而柳如玉知道这个消
息后,却坚决反对,介绍人第一次安排二人见面时,柳如玉根本就没露面。
她想去找郝明非,可是郝明非恰恰在这个时候被派到湖南学习,一走就是好几
个月。她只能找些理由躲避着。
郝明非人在学习,心里却始终思念着柳如玉。三个月时间其实并不长,可是他
却感觉到度日如年。好不容易盼到了学习结束,他马上就要往回赶,几个和他一起
学习的团干部劝他,第一次来湖南,三个月只顾着学习了,还没好好玩玩儿,大家
玩几天后再一起回去,可他没有听他们的劝阻就匆匆踏上了归程。
学习地点是个景色优美的旅游区,可这里不通火车,距长沙还有二百多公里。
本来主办单位要组织学员们玩两天后派专车送学员到长沙,可郝明非执意要走,恰
恰就在这二百多公里的长途汽车上发生了一件令郝明非意想不到的事。也是这件事
彻底改变了事情发展的正常走向,改变了他的命运。
郝明非上了长途汽车才发现这辆车的乘客还真不少,时值六月天,湖南的气温
已经高达三十多度,车况本来就不太好,更谈不上空调,二百多公里的车程大部分
是山路,车速很慢,汽车里酷热难当,当地人还没感觉多么难受,可郝明非这个从
小在东北长大的年轻人就有些吃不消了,他强忍着高温和难闻的汗臭,觉得头昏脑
涨,昏昏欲睡。就在他刚打了个盹儿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被人碰了一下,他一下
警醒起来,一摸口袋已被人掏了,他急忙站起身来,发现自己身边坐着的两个年轻
人起身往车门口走去,他断定就是这两人干的,急忙分开人群追了过去。没等他说
话,那两人中的一个突然大声喊起来,我被掏了。这车里有小偷,听得这人一喊,
车厢里一下就乱了起来,郝明非见情况不好急忙上前揪住离他较近的那个小偷。小
偷拼命挣脱,两人厮打在一起,车内一片大乱。司机本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他回头的一瞬间,车正好赶上一个陡坡急转弯,等他转过头来发现车已经向路
边冲去,他急忙打转向,但已经来不及了,汽车一下冲下路面,翻入二十多米深的
深涧。
等到郝明非醒来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原来汽车翻下悬崖,救援人员到达时
车里的人已经死了一大半,两个小偷也死了,郝明非的钱包恰好在这两个人的身上。
在那个年代,也没有什么身份证等东西,凡是公干人员出差就是拿张介绍信,
介绍信上也没有照片。郝明非的钱包被小偷偷去了,身上也就没有可以证明自己身
份的东西,而这两个贼也不是本地人,没人认识他们。郝明非昏迷不醒,当地公安
部门和医院只顾抢救活人了,从死了的小偷身上发现了郝明非的钱夹,就以为死者
是郝明非,并按照钱夹里的线索给工厂发来了郝明非因车祸死亡的消息。厂里得到
这个消息马上派人到湖南处理后事,等厂里人到达湖南时,所谓的郝明非的遗体已
经火化。当地警方解释说是因为天气太热,尸体多而冷冻设备缺少,厂里派去的人
只得把骨灰和行李带回,工厂还为郝明非举行了追悼会。
得知郝明非的死讯,柳如玉如同五雷轰顶,她无法公开表达心中的悲痛,只能
暗自垂泪,以至于大病了一场,一个月后才慢慢痊愈。病好后在父母的再三催促下,
柳如玉和佟鹏才正式见了面。
两人见面,柳如玉基本没讲什么话,佟鹏也没有多说,但在心里已经喜欢上这
个文静美丽的姑娘了。当时双方的母亲也都在场,都觉得两个人十分般配。事后,
当妈妈征求柳如玉的意见时,柳如玉也说不出什么对方的毛病,只得同意和佟鹏相
处。两人相处了半年多后就在双方父母的催促下结婚了。
其实这时郝明非正在湖南的医院里,只是因为头部受伤过重,一直处于昏迷中,
医生也以为这个人即使抢救过来,也可能成为植物人。但是医院还是相当负责任的,
始终没有放弃抢救。就这样在他昏迷了近两个月后才逐渐苏醒过来,但是还是不能
讲话,四肢活动也十分困难,恢复语言功能已经是近一年后的事情了。
在他昏迷期间,医院和警方一直无法查明他的真实身份,只得把他当作无名氏
对待。等他能够清晰地说出自己的姓名和身份时,警方大吃一惊,当他们搞清事情
的原委时才知道犯了一个重大的错误。湖南警方马上通知了郝明非所在单位,单位
知道了郝明非还活着的消息大喜过望,急忙派人赶赴湖南把他接了回来。郝明非还
没回来,他还活着的消息就立即轰动了全厂,而柳如玉得知这个消息更是目瞪口呆,
说不出是高兴还是难过,回到家中她大哭了一场,把个佟鹏搞得摸不着头脑,问她
为什么她也不说。
郝明非回到家时受到了厂领导和同事朋友的热情欢迎。他在欢迎的人群中搜寻
着柳如玉,没有找到,这使他非常失望。直到两天后他才从好友嘴里知道了柳如玉
已经结婚的消息。
他蒙了,他觉得这是上天和他开的一个大大的玩笑,自己不能埋怨任何人,要
怨只能怨小偷,小偷却死了。回家的喜悦被这个最难以接受的现实冲得无影无踪。
父母为儿子死而复活而狂喜,可他却闷闷不乐。妈妈不知道儿子为什么这样,再三
追问他也不说。郝明非见母亲为自己这么着急,觉得自己有些过于自私,他知道自
己死去的消息曾经给父母多大的打击,于是他在父母面前又打起精神,强作欢笑,
免得父母牵挂。
回来后和柳如玉第一次见面是在他回厂上班后的第二天晚上。下班后郝明非的
几个好朋友非要他请客,郝明非只得答应。他和几个好友刚刚走出厂大门,就发现
柳如玉站在离厂门不远的地方在向大门口张望。他示意几个伙伴先走,自己则向柳
如玉走去。
见郝明非向自己走过来,柳如玉急忙迎了上去,刚走几步。柳如玉又站住了,
她望着缓步走来的郝明非,泪水不知不觉流了下来。两人面对面地站着,谁也没说
话,过了足有三四分钟,柳如玉才轻声问道:“郝大哥,你身体还好吗?"
“已经没什么事了,你怎么样了?听说你结婚了?"”我还可以,听说你出事,
我急坏了,可……"“别说了,我明白,这种情况谁也无法预料,这也是命。你脸
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郝明非看着一年多没见的柳如玉显得有些憔悴,便关
切地问道。
“我没事儿,你要注意身体,受了那么重的伤,要注意休息。"”我已经全好
了,可以上班了。对了,你爱人是做什么的?人怎么样?对你好吗?"“他在房地
局团委工作,人还可以,对我挺好的。"”啊!那就好,这儿有几个朋友一起吃饭,
你能来吗?"柳如玉摇了摇头,不知为什么,她感觉对郝明非有了很深的陌生感,
似乎不是原来的那个他了。而郝明非也突然觉得和柳如玉有了相当的距离,两人就
这样分手,彼此间也就很少往来了。
郝明非出事后,他的团委书记职务已经被别人取代。领导征求他的意见,问他
作何打算,他有些茫然,他还没有仔细考虑过自己能干什么,于是表态说听从组织
分配,哪怕回去做电工也行。领导说,考虑他的身体状况,暂时还不能给他分配太
繁重的工作,先把身体养好再说,暂时在厂办做些临时工作。不久,工厂涉及一起
经济诉讼案件,厂里没有法律顾问,厂长很是挠头。郝明非见状,主动要求参与这
起诉讼,厂长当然求之不得。郝明非把有关材料收集了一下,经过认真准备后代表
工厂应诉。这个案子现在来说十分简单,工厂从日本进口了一批薄板钢材,供应处
一个采购员到了大连港后,把运输这批钢材到厂的业务委托给了大连金州一家联运
公司,没有签订合同,只是在工厂开具的介绍信背面写了收货地址,至于运费价格、
运输方式都没有注明。于是这家公司就用汽车把钢材运送到厂,汽运价格大大高出
铁路运价的几倍,对方几次通过托收承付方式收款,都被拒付,结果对方把工厂告
上法院。郝明非代表工厂出庭,在法庭上,他做了应诉发言。他说,在这起案件中,
本厂工作人员没有明显过错,从严格意义上说,我们之间没有合规的必要合同,对
方贸然承运,显然不妥。既然对方是联运公司,其承运方式就肯定不止一个,且包
括铁路运输方式;在没有约定承运方式的情况下,理应采用成本低廉的铁路运输。
对方反驳说,没有约定运输方式,就意味着采用哪种方式均可,而且,汽运要比铁
路运输快捷得多。郝明非回答,既然采取哪种方式都行,为什么不用最低成本的方
式?而且我们没有运送时间上的要求。法庭在听取双方的辩词后,经过合议庭合议,
判决郝明非工厂胜诉,工厂只需承担铁路运费价格部分。官司赢了,厂长大喜,觉
得郝明非还真是块搞法律的材料,于是让他筹组工厂法律顾问室,并担任主任。郝
明非对这个工作很感兴趣,欣然走马上任。
当时正是八十年代中期,改革开放不久,整个国家法制建设刚刚开始恢复,企
业之间的经济纠纷开始以法律手段来加以解决,经济案件逐渐增多,法律顾问室的
工作也日渐重要。郝明非本来就是个勤奋好学的人,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去。在
处理经济纠纷案件的过程中,他对法律也随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抓紧时间学习法
律知识,很快就成了工厂的法律专家,经过几年的努力,还考取了执业律师资格。
几年后,由于工厂逐渐陷入不景气,工资发放都十分困难,郝明非于是辞职,开办
了自己的律师事务所。而柳如玉也在结婚后不久,离开了工厂,调到市审计局,和
郝明非的联系几乎彻底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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