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十几年后,一个十分偶然的机会使得这两个人又重新取得了联系。
郝明非回厂大约一年后,通过朋友介绍与市第一医院的护士石芸相识、相恋并
结合,一年后有了儿子,取名郝石。三口之家的生活虽说不上富裕,但通过郝明非
的努力、石芸的精心操持,小日子也过得十分幸福平和。孩子一天天长大,眼看着
就初中毕业上了高中,石芸升任医院大外科的总护士长,郝明非的事务所也一天天
发展壮大,接案胜诉率名列前茅,业务量逐年上升,收益逐年看好。事务所由过去
的租房变成买房,还购置了汽车、电脑等资产,郝明非也成为本市律师界较有名气
的成功人士。
孩子上高中后的一天,郝石放学回家说第二天学校要召开家长会。郝明非问妻
子是不是有空,石芸说医院里有几个重患不能离开,郝明非说那就我去吧。郝石听
说爸爸要去学校开家长会十分高兴,因为爸爸参加家长会的时候并不多,自己这次
期中考试成绩不错,还可以在爸爸面前露个脸儿。
第二天,郝明非来到儿子就读的第一中学。到了儿子的教室,有人告诉他按照
孩子的座位就座,他坐下后翻看着儿子的考试成绩单,心中一阵喜悦。儿子的成绩
相当不错,在班级考了第二,学校大榜名列前十五。正当他喜滋滋地翻看孩子的成
绩时,旁边的座位来了一个人,他抬头一看,不觉间全身的血向上涌,原来来人是
柳如玉。
这时柳如玉也认出了郝明非,她的脸也一下涨得通红,失声说:“怎么是你?
"还是郝明非先镇定了下来,他站起来请柳如玉坐下后说:”当然是我。原来佟彤
是你的女儿。我听儿子说同桌是个漂亮的女孩,想不到是你的孩子。"
柳如玉点头:“对,佟彤是我女儿,那么说郝石是你的儿子了?"见郝明非点
头答应,柳如玉也禁不住笑了。郝明非感慨地说:”时间过得太快了,想不到我们
的孩子成了同学。"开完家长会,两人一起离开学校。他们互相打量着,力图从对
方的外貌上找出当年的印象。在郝明非看来,柳如玉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脸庞也比
以前圆润了许多,腰身比过去丰满了,只是眼角已经有了几条皱纹,郝明非却看出
在她眉宇间似乎有一种若隐若现的愁绪,但他却无法开口去问,只能凭猜测感觉到
她似乎有着无法吐露的难言之隐,而这也仅仅是他的猜测而已。
两人分手时郝明非问柳如玉怎么和她联系,柳如玉只给了他一个单位的电话号
码。郝明非掏了下口袋,找出一张自己的名片给了柳如玉。柳如玉接过来认真看过
后仔细地放到手袋里,这使得郝明非心里很是有些触动。
孩子们很快就上了高二,课程也相对紧张起来,每天还要上晚课,放学要到晚
间九点。这样晚饭就得由家长送到学校。每天下班郝明非和妻子便早早回到家里,
妻子做好饭后由郝明非给孩子送饭,这样也就使他和柳如玉有了更多见面的机会。
每天送过饭后,他和柳如玉都要聊上几句。通过和柳如玉的多次接触,他渐渐知道
了柳如玉及其家庭的一些情况。柳如玉现在市审计局工作,佟鹏几年前也曾下海经
商,因为没有经验,做了几单生意都是赔钱,单位投入的几百万又被人骗走,弄得
血本无归,只得回到原单位。虽说没有按渎职处理,但也被免去职务。每天除了和
几个朋友打牌就是喝酒,家里的事也不太管。听到这些情况,郝明非才明白柳如玉
愁眉紧锁的原因,不禁对她产生了一丝同情和惋惜。他劝慰说:“佟鹏也是心里不
平衡,你多劝劝他,要让他振作起来,他才四十多岁,还有干事业的机会。”听了
郝明非的话,柳如玉叹了口气后幽幽地说:“要是真能那样就好了。”
郝明非只得换个话题,他们谈起了孩子。他发现谈起女儿柳如玉会兴奋起来,
话要多些,可以看出她对女儿十分疼爱。郝明非知道柳如玉的女儿很出色,人长得
漂亮,多才多艺能歌善舞,学习成绩也好,从儿子对佟彤的评价中郝明非觉得儿子
对她很有好感。
时间一长,郝明非发现给孩子送饭都是柳如玉,从没见过佟鹏来给女儿送饭。
一次他问柳如玉怎么不见佟鹏来学校送饭,柳如玉苦笑着说:“他太忙,没有时间。”
郝明非问他忙什么,柳如玉没有回答,但他看到柳如玉的眼睛里泛出了泪花。他隐
约感觉到柳如玉的家庭生活不是想象的那样,但又不能深问,只得把疑问压在心底。
每天晚上都能见到柳如玉,一开始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因为每次见到柳如
玉都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二十多年前那段让他无法忘怀的感情历程。所以,每天晚
上给孩子送饭时,他的心情非常矛盾,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又觉得和柳如玉见面
成为一种必须,如果有一天柳如玉没来,他反而有种失落感。
不久,郝明非在离儿子学校不远的一个小区买了房子。新居比原来的家大了许
多,环境也好,最大的好处是儿子上学近多了,这让石芸非常满意。而郝明非在搬
家不久就发现,自己的新家恰好在柳如玉上班的路上。郝明非知道柳如玉在审计局
工作,但住在哪里他从未问过。有一天他开车上班,突然发现柳如玉迎面走来,他
突然想到自己家离审计局不远,而柳如玉从这个方向来,她家一定在她来的方向。
那天他提前下班开车来到审计局,一直等到柳如玉下班走出单位,他远远跟在柳如
玉的后面,直到柳如玉到家上楼他才离开。第二天起他就把车放到所里的车库里,
每天徒步上下班了。
几个月后的一个深夜,郝明非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原来他担任一家企
业的法律顾问,这个企业来了一个重要客户,经理陪着客人酒醉饭饱后把客人领回
家,陪着在家打麻将,可能是因为酒喝多了点儿,打麻将时大呼小叫地影响邻居休
息,被邻居向派出所举报赌博,派出所来人抓了个正着。经理给郝明非打电话求助,
郝明非只得起身穿衣来到这个位于城乡结合部的派出所。
到了派出所他见到了经理,问明白事情的原委后,他找到值班民警,出示自己
的律师证件,要求由自己担保,先把人放了,如何处理明天再说。值班民警说自己
做不了主,要请示所长才行。郝明非说可以,那就请你领我见一下所长。民警领着
郝明非来到所长办公室,他和所长一见面,两人都很吃惊,原来所长是杨帆。
二十多年过去了,杨帆也变化很多,当他认出眼前的律师是郝明非时不觉哈哈
大笑,一把拉过郝明非:“我的天!怎么是你呀?老领导怎么做了律师了?"
郝明非也觉得非常意外:“你什么时候到这儿来的?还是所长?"杨帆让郝明
非坐下,给郝明非倒上一杯茶后说道:”说起来话就长了,那年赶上厂子不景气,
我爸爸临离休前就把我从工厂调了出来,先在郊区分局基层派出所当了几年民警,
前年才调回来,去年提职当上这儿的所长。看起来老领导混得不错,当上律师了。
"
郝明非就把自己的情况说了一下。杨帆感慨地摇摇头:“二十多年过去了,咱
们都老了。"郝明非笑了:”老什么老,记得我比你还大一岁呢,你还不到五十,
怎么就老了?"听了这话杨帆也笑了:“老领导来有什么事尽管说,我一定照办。
"郝明非把事情经过说了一下。杨帆说:”按规定这类商务活动我们一般情况下是
不抓的,可是因为他们是在居民区,声音太大有点扰民,还有举报,我们就不得不
管了。这样吧,人你先领回去,明天我们再深入调查一下,他们再给邻居道个歉,
另外看看赌资大不大,如果不大就算了。"
就在郝明非办理手续后准备带人离开派出所时,发生了另一件事,而这件事给
他以后的人生带来了重大的影响和变化。
他拿着杨帆签字的取保通知书去派出所临时羁押室领人时路过派出所的另一个
房间,发现屋子里有民警正在审问一个人,那人背对着他,他正好听到民警问:
“你叫什么名字?"
“佟鹏。"”工作单位。"“房地局。"听到这里,郝明非不觉心里一震。他
返回身来到杨帆的办公室,对杨帆说,那个被审的人自己认识,不知道因为什么被
抓进来了。杨帆闻听后说你等一下,我去问问。不一会儿杨帆回来了,对郝明非说
这人是房地局的一个干部,昨晚因为嫖娼被抓了个现行,本来要先处理他的事,可
接到了有人举报赌博的电话,就把他暂时放一边了。郝明非看了看表,已经凌晨四
点钟了。他对杨帆说,这人是他好朋友的亲属,是不是能早点处理,宽大一下。杨
帆说这事不太好办,因为佟鹏嫖娼不是自己,还有一个人和他一起被逮住的,如果
只放他一个,那个人就不好处理。
郝明非问事实是不是清楚,杨帆说他自己都承认了。郝明非问最低要怎么处理?
杨帆说起码要罚款。郝明非问要罚多少?杨帆说最低每人两千。郝明非从随身带的
公文包里取出四千块钱。
“钱我交,你把收据给我就行,然后让他们走,别说是我交了钱,他没看见我,
否则他会不好意思。"郝明非直到看着佟鹏和另一个人走出派出所才离开。
这件事他没有和任何人讲,但他却在为柳如玉心痛。
一个月后的一天,他在所里处理卷宗,办公室里进来一个人声称要见他,可他
并不认识。此人进屋后问道:“您就是郝明非律师吗?"”是我。请问您是哪位?
"“我……我叫陈原,是佟鹏的朋友。"”噢……请坐,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前天我去了派出所,问了杨所长。一开始他不说,说您不让他讲,我告诉他佟鹏
和我都不认识您,他觉得很纳闷,才把您的名字、地址告诉了我。今天是来向您道
谢的,再就是把钱还给您。"
“噢!是这样。钱不用还,也不用道谢,只是作为律师我想劝你们几句,那种
事干不得。"”那可不行,钱是一定要还的,这已经让我们感激不尽了。只是有个
事想问您,我们和您素不相识,您为什么要帮我们?"“每件事自有它发生的原因,
你就不要问了。回去告诉你的朋友,要洁身自好,把握住自己。"陈原脸红了:”
实话和您说,那天是我请佟鹏喝酒,两个人喝了二斤多。喝完酒后,他非要去唱歌,
我就和他去了歌厅。老板和他看起来很熟,安排了两个小姐陪我们,稀里糊涂地被
抓了。"
郝明非摇了摇头:“老弟,酒是好东西,但是贪多了会误事。"”郝律师,您
还没说您是因为什么原因帮我们的呢!"“我认识佟鹏的一个亲戚,那天也是赶上
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别太在意了。你既然和佟鹏是朋友,他为什么会去那种地
方?他家里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据我所知,他本来没什么事,就是前几年下海经商赔了不少钱,职务也给免
了,觉得在人前抬不起头来,整天喝闷酒,喝多了就打老婆。他老婆本来挺不错的,
就因为总吵,两人越闹越僵。他老婆怕他喝,就在钱上控制他,他就在外边借,结
果发了工资不够还债的,谁都不敢借钱给他。他曾经做过我的领导,那天也是他想
喝酒向我借钱,我想就请他喝吧,结果喝完酒他还非要唱歌,见到小姐又搂又抱的,
像性饥渴似的,我估摸着他和老婆一定挺紧张的。这俩人也怪,谁也不说打架的事,
对外人装得没事似的。"
陈原回去后把和郝明非见面的情况和佟鹏讲述了一遍,佟鹏感觉不可理解,但
他心虚,没有对陈原说,只是在心里琢磨:这个律师和自己没亲没故地给自己帮忙,
确实让人不好理解,他一定和自己有某种联系,而他帮了忙却不让人知道就更奇怪
了。于是他决定暗自查探一下,要把这事弄出个究竟。
他来到了郝明非的律师事务所,认定自己不认识这人,而在以后的几天里他又
有了新的发现,他明白了,此人认识自己的妻子。因为他在跟踪郝明非给孩子送饭
时,看到柳如玉和这个人在一起。
妻子和这个律师是什么关系他不清楚,但他明白,这个律师给自己帮忙决不是
因为自己的原因,一定和妻子柳如玉有关。在反复斟酌掂量后,他作出了一个让人
意想不到的决定。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快下班时,他来到明非律师事务所,敲开了郝明非办公室的
门。
“请进。"”郝明非律师吗?"“是我,您尊姓?”
“不好意思,我是佟鹏。”
“噢!你好!请坐。"郝明非仔细端详着坐在眼前的佟鹏。这是一个身材魁梧
的中年人,还算端正的脸上带着一股倦怠的神色,面色略微有些发黄,下眼袋微微
突起。郝明非知道这是常年酗酒的结果。
“早就想来拜访您,当面道声谢,只是觉得难堪。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来晚了些,还请郝先生见谅。"”一点儿小事,不值一提,不要过于介意。"“今
天来是专门来向您致谢的,如果您时间方便,我们出去小酌一下如何。"郝明非想
了一下说:”可以!不过,您到我这里来是客,理当我做东。"“那怎么行?我是
诚心诚意来道谢的,怎么能让您破费?"二人出门来到离事务所不远的一个酒店。
落座后佟鹏点了几个菜,问郝明非喝什么酒,郝明非说无所谓。佟鹏要了一瓶古井
贡,两人就边吃边聊起来。
佟鹏给郝明非斟满酒,端起酒杯对郝明非说道:“按理说我早该来向您致谢,
可这事儿实在让人难堪,来晚了,这杯酒算是我既道谢又道歉。"二人干杯后,佟
鹏边给郝明非斟酒边问:”陈原回去把事儿说了,可我就是想不起来我什么时候和
您有过联系,所以今天来也是想弄个究竟。"郝明非看了看佟鹏,觉得他不像陈原
说的那样,说话彬彬有礼,也很注意分寸。听佟鹏问起这事,他也就实话实说:
“我二十年前在风城农机修造厂工作,和您爱人柳如玉是同事。"接着他把和柳如
玉交往的过程讲了,当然两人的那段感情没有说。佟鹏听后重重地点着头:”这就
明白了,我还琢磨着和您不认识您怎么平白无故地帮我这么大忙呢!"
“帮忙的话就不要提了,既然赶上了就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真的非常感
谢,这样好不好,我不叫您郝律师了,叫您一声大哥行吗?"“如果那样最好,显
得亲近些。"”您既然是大哥,我说话就没有什么避讳了。我想问一句,您说我爱
人这人怎么样?"“这个让我怎么回答呢?"”您就说您认为她怎么样?"“我觉
得小柳人是相当不错的呀!怎么?你们之间闹别扭了?"”唉!不瞒您说,我们冷
战已经三年多了,我现在是孤家寡人一个,要不,我怎么会上那种鬼地方去!"佟
鹏一边和郝明非喝酒,一边把他和柳如玉的情况说了一遍。郝明非觉得他说的基本
和自己知道的差不多,觉得佟鹏还算诚实。佟鹏接着说:“家丑不可外扬,您是大
哥,和她又是老同志,我这话只能和您讲。可以说,我挑不出她的毛病,可这几年
我觉得特憋屈。夫妻嘛,对也好错也好,明说!可她什么也不说,就是不理你。我
承认我有毛病,可我希望日子过得痛快些,就这么不死不活的我真受不了!"
“你们的事小柳没和我讲过,可我觉得夫妻之间需要多交流。小柳比较内向,
你要主动些。另外你心情不好,这和工作有关系,工作上的事情要看开一些,不要
把一时的不得意看得太重。你还有机会,起码要振作些。小柳可能不是在意你收入
多少,你要证明自己。男人嘛!哪能像棉花套子一样,经不起风浪。"
“大哥你说的也有道理,可是你不知道我现在的处境。在家里,不光她不理我,
连孩子在她的影响下也看不起我。咳!简直就没法儿在家呆。"”那就是小柳的不
对了。不管怎么说,夫妻之间闹矛盾不能让孩子受影响。这样,等有机会,遇到小
柳时我说一下。"佟鹏走了,郝明非在饭店里又坐了许久,他在反复斟酌如何和柳
如玉讲,可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办法来,最后他决定见到柳如玉还是不问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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