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有段时间没到北市区来了,没想到市第二人民医院的门诊大楼正在拆除,原地
围了起来,我绕了半天才找到住院部大楼的门。我在住院部一楼正厅墙上的大楼平
面图上,找到了外科病房的位置,便来到二楼东侧。那里的陈设像是化验室的样子,
我正在犹豫,一个十七八岁的高个子小姑娘走过来,我问道:这是不是外科病房?
外科病房在哪儿?
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微笑着忽闪着大眼睛说:外科病房在三楼呢。叔叔,你跟
我走就是了。
小姑娘走在前边,披着一头黑黑的长发。这孩子走路有点走直线,所以步态特
别好看,有点儿像模特儿在台上走。我也有一个与她年龄差不多的女儿,但个子没
有她高。闲着时,我喜欢逗我女儿开心,没有一个当父亲的样子,所以,女儿经常
直呼我的名字。因为有个宝贝女儿的原因,我喜欢这个年龄的女孩子。
上了三楼,一下子感觉混乱,人多。我随口说道:这医院怎么像集市,人也太
多了。
小姑娘回头说:叔,你不知道吗?医院门诊部翻盖,要盖十六层的大楼呢。所
以,都搬到一起了,所以就挤了。现在外科和血液科、内科病房都挤到一起了。女
孩推开一道弹簧门,侧开身子,让我先进,我闪了进去,道了声谢,她说:不客气。
叔,你找人吗?
我无力地说:不,我来住院。
小姑娘说:是吗,那我们是病友了。
这个女孩子微笑时,右边的嘴角边上现出一个小坑,很好看。她这句话让我注
意到,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我问:你住哪科儿呀?
血液科。我到家了。她轻声说完,冲我神秘地一笑,钻进了一间病房。
我心里一动,迅速地推测她患的是什么病,然后就看到了一扇门的玻璃上贴着
的电脑打印字:外科医生办公室。
我把我们公司职工医院外科胡大夫写的条子递给姜主任,自我介绍了一下。姜
主任只匆匆地扫了一眼条子,就开始给我开住院单。
姓名?姜主任开始填单子。
郝显生,明显的显。我答。
年龄?
四十二岁。
四、十、二。姜主任一边写着一边接着说,胆结石。
我犹豫了一下问:就这样写吗?我是胆结石,可是问题是,我要做的是胆囊全
部切除,我们公司医院却只切了一半——姜主任打断了我的话:是呀,老胡跟我说
了。留一半又长石头了,当然还叫胆结石呀。你入院后我们还要再进行检查,先就
这样写。
他可真会说话,什么叫留一半,根本就是胡大夫没给我切干净。我知道,他们
是同学,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其实说多了也没用,便拿着姜主任开的住院单去办理
住院手续。
一个二十多岁的护士把我领到了七号病房。天哪,这哪里是病房,简直是家小
超市。不到二十平米的空间,挤了五张床,床头柜上乱七八糟地放着食品和餐具什
么的。护士看出了我的意思,说:房间是挤了点,你要是一个月前来应该住肝胆外
科,现在病房也不分那么细了。没办法,等门诊大楼盖起来就好了。你就在这张床,
五号。说着,她把体温计递给我:来,试一下体温。我接体温计时瞄了下她的胸卡
:韩世茹,护士长。
五号病床紧挨着门,比其他几张床单薄些,一看就知道是加床。韩护士长在我
的床头上插上床头卡后就出去了,我过去看了下,上边写着胆结石。我扭头看了眼
离我最近的二号病床的床头卡,上边写着:苏志刚,四十三岁,肾功能衰竭。我看
了下床上的人,是一个农民模样的汉子,他面无表情地与我对视了一下。我高中毕
业那年得过一次急性肾小球肾炎,知道肾功能衰竭就是肾坏得不能用了,俗称尿毒
症,是一个要命的病,人称第二癌症。我又看三号病床,离得远些了,看不清楚床
头卡的内容,患者是个十几岁的孩子,正在看一本书,看封面像是武侠言情之类的
小说。一号床靠窗,位置不错,床是空的,也没插床头卡,但被子却是展开地摊在
那儿,床头柜上有物品。四号床与我的床位在房间的同一侧,上边躺着一个老得不
能再老了的老头儿,床边放着个氧气瓶。老人身上插着许多管子,一个年纪有五十
多了的小老头儿趴在床边打盹儿。
我倒在床上,从包里取出路上买的一本刊有我的文章的杂志,看自己的文章发
出来时被编辑做成了什么奶奶样。文章还没看到一半,我的腹部又开始疼了起来。
我那留了一半的胆囊又闹事了。
我这人从一出生就开始走背字儿,从四岁时第一次做全麻手术,如今已经做了
四次全身麻醉手术了。前一次是胆结石反复发作,疼起来要死要活的,吃药已经不
管用了,医生劝我还是切了吧。本来现在时兴微创胆囊切除术,我们公司职工医院
每月都要请北京的医生来做一次这个手术。那个医生只来一天,一上午做十例,平
均二十多分钟一例。这种手术,病人的痛苦也要比剖腹取胆小,也没有明显的刀口,
只是在腹部打几个洞。要命的是我已经做过一次胆囊手术,那是七八年前,也是胆
结石。当时我为了保住胆囊,实施的是保胆取石。结果,只好了几年,那个胆里就
又长了石头。而做过手术的腹部是不能实施微创的胆囊切除术的,只能再打开腹腔
切。
切除胆囊,不算什么复杂的手术,我理解大概只比切盲肠麻烦一些。我们公司
职工医院当然不会同意我转到大医院做这个手术,杀鸡又何必用牛刀呢。再说自己
单位的医院,人多少熟悉些,我便在我们公司的二甲职工医院做这个手术。主刀的
是我们外科的胡大夫,我与他有过一面之交,也算认识。在外科门诊室里,他一边
龙飞凤舞地给我开药一边轻描淡写地说:这个手术我就给你做了,在咱们公司自己
的医院做你不是省得到外面花大钱吗。我想也是,毕竟是本单位的,关键是麻醉科
主任我很熟悉,是老婆同学的丈夫。谁不怕手术?我也怕,怕挨刀,但我更怕的是
麻醉,因为我亲舅舅就是死于一次手术的麻醉意外。那已经是三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可是母亲想起她弟弟时就讲起那次麻醉意外,听得我很恐怖。夸张点说,我是伴随
着舅舅的麻醉意外长大的,自小我就对麻醉有本能的恐惧。
我按照外科手术的潜规则,不但给了主刀的胡医生钱,也给了麻醉师钱。手术
前,我那七十多岁的老母亲也来了。在等手术室的护士来接我时,母亲坐在我床边
抹眼泪:我儿子怎么老做手术呀!然后就一次次地问我妻子给没给麻醉师钱,把妻
子都问烦了。母亲那些话让我压力更大,想到了舅舅。
手术外表上比较顺利,像前三次手术一样,也没有出现麻醉意外。我从麻醉中
醒来时正是中午,看见窗外射进来刺眼的阳光时,心说:终于又活过来了,没有麻
醉意外。刀口拆线后我就出院了。切除了身体内的隐患,我心情特别好。身体一天
天在恢复,身上也有劲儿了,这期间还到北京采访了一个收留小动物的老教授和北
京人艺的一个青年演员。
后来,胡大夫还找过我,要我这个自由撰稿人报道他们外科抢救一个重伤员的
事。可是手术四个月后的一天,我突然腹部再一次剧痛,其疼痛的部位和痛觉与手
术前一样。我又跑到职工医院找胡大夫,他没在。别的大夫给我开了个B超单,做
B超的医生用那个探头在我腹部移动着,表情越来越严峻。当时我感觉心一沉,想
:完了,一定是长了什么东西,得了绝症?想到这里,我嘴唇都发麻了。我等他说
什么,又怕他说什么。最终他还是说话了,我悬着心把他的话听完,还好,是疑问
句:你确实做了胆切除?
是呀,今天正好四个月。我答。
下边的话让我吃惊的程度不亚于他说我长了癌症:可你的胆囊还在这里呀!说
着他喊另外一个医生过去看,两人盯着显示器议论了一番后,他用肯定的语调告诉
我:超声波可以探及你的胆囊,这就是说,你的胆囊还在。
会有这事儿?!我差一点儿没叫出来。
我又跑到附近的一家地方的三甲医院进一步确诊,果然是胆囊还在——手术没
有完全切除。你说我这叫什么命呀?这不是白白地挨了一刀吗!我的火一下子就上
来了。胡大夫真混,这不是草菅人命吗?这肯定是一次医疗事故。发生医疗事故的
概率是多少?可就让我摊上了!
我已经痛出了汗。苏志刚问我:挺不住了吧,找医生吧?
我像一张弓一样地躺在床上,吭叽着点了下头。苏志刚按了下他床头上的红色
按钮,不一会儿韩护士长过来了,问苏志刚什么事儿,他用下巴向我这边点了下,
韩护士长看了我一眼,连忙跑了出去。
她把姜主任叫来了,姜主任在我肚子上摸索了一会儿,痛得我嗷嗷叫唤。他轻
轻拍了下我的肩部,意思是安慰我,然后对护士长说:先给他打一针止痛针。
一个叫赵静的护士在我的屁股上打了一针,疼痛缓解了。这我才注意到,一个
姑娘正站在我的床前,看到我发现了她,她弯腰问我:叔,好些了吗?
我没有认错吧,跟我说话的就是刚才领我找到病房的那个小姑娘,可那头秀发
哪儿去了?只有那双大眼睛在忽闪着,头却是光光的。
好像是好些了。我答,我想问她什么,但一点力气也没有,只是望着她的光头。
她笑了,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就用一只手在自己的头上摸索了一会儿。我想到了她
得的是什么病,住在血液科,头发又掉光了,除了白血病还能是什么。
哟,《回响》,我最爱看这本杂志了。女孩子突然看到了我放在一边的杂志,
眼睛都放光了。
喜欢?那你拿去看吧。我说。
谢谢叔叔,那我不客气了,晚上还给你。女孩子说着拿起杂志,回她的病房了。
护士长拎瓶药来了,问我扎哪只胳膊,我说当然是左手。问她什么药,她说:
先锋。她手艺不错,我还没来得及感觉出痛来,就被她一针搞定了。乌红的血进了
细细的塑料管,然后又退回血管里。
我的疼痛感慢慢地消失了,看着吊瓶中的药液一滴滴地滴落,我掐了下表,一
分钟滴七十下,我满意于这个进入速度。精神一分散,便想起了那个女孩子,问苏
志刚:哥们儿,刚才那个小姑娘得的什么病呀?
没人回答,我以为他没听到,正要再问一下,苏志刚这才说:白血病。
苏志刚说,这孩子比他还不幸。他第二次住进这里有两个多月了,医院门诊大
楼开始翻建,血液科就挤进来了,他就认识了这个叫刘安安的女孩子。刘安安已经
住院半年多了,只有她母亲来陪伴她,听说她父亲与她母亲离婚了。这种病没别的
办法,只有换骨髓才行,就像他的病也治不好,只有换肾才行一样。但是,刘安安
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骨髓,就像他没有找到合适的肾脏一样。
说着,苏志刚苦笑了一下:其实找到也没用,她就是找到了也没钱换,说是得
三十多万元呢。我找到肾脏也没用,换个肾也得二十来万呢。我也换不起。唉——
那也不能就这样干等着呀。我说。
没有办法。苏志刚无奈地说。
办法总比困难多。一个爽朗的南方口音,进来的人腋下夹着个手包。见到我躺
在那里,又说,哟,新来一个。说着,他已经走到了里边靠窗的床边,把手包从腋
下取下,向床里一扔,对跟在他后边进来的一个少妇说,给我杀块西瓜。说着倒在
床上,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只见少妇从床下边搬出一个大西瓜,从床头柜里拿出把
刀,小心地切了起来。切开的西瓜摆了半个窗台,是干沙瓤,粉红色的,挺诱人。
女人选了一块递给男人,又从床底下拉出一个脸盆。男人声音嘈杂稀溜稀溜地吃了
几块,然后冲他背后比划了一下我们几个屋里的人,对女人说:给大家分了。女人
就开始送西瓜给大家,送到我这里,我是加床,没有床头柜,女人一时没有地方放,
便举着,等我接。我看这男人像个有钱人。不过我猜,有钱也不能太多,一定是一
个刚才富起来的,可能也就有个百十来万吧,这样的人最能装,我看不上这样说富
不富的什么所谓的老板。我尽管有些馋,但我不想吃他的西瓜。心想,我们知道这
个季节西瓜贵,可你也别装呀,自己吃得了。我便指了下吊瓶对女人说:谢谢,你
看,也没法吃呀。
男人见缝插针地问了句:啥病呀?
我想,你这人大了酷吃的,直接就问什么病,要是得了什么绝症我还直接告诉
你呀?但我还是答了,好在不是绝症,我说:胆结石。
我想问他什么病,还没等我张口,他说了:你那还叫病呀,我——尿毒症。这
不,刚刚做完透析。
然后,他说他是什么时候得的病,得病时是什么症状,什么时候住的院,化验
的结果尿中的毒素要比正常人高多少,什么时候开始的透析,透析时的感觉。别人
透析后都不舒服,身子发虚,只有他透析后有种舒服的感觉……大约一刻钟的时间
里,他生动讲述了他从患病到今天的日子。这家伙口才、表达能力和记忆力真是出
奇地好。他的讲述很有画面感,让人历历在目,这就难怪他会成为一个老板了,就
是死人他都能给说活了。但我还是以为他就是一个皮包公司的老板,这样的老板在
我们这里有很多,大多是南方人。改革开放初期,他们几乎都是穷孩子,只带一个
包来东北,开始是摆地摊,最后十有八九都发达起来了。那时的东北人,没有做生
意的理念,等大家反应过劲儿来,市场几乎被他们这些外来人垄断了。讲到今天,
他这样收尾:听我白话半天,没问你这大哥贵姓呢。
我被他的口才吸引,对他有了些好感了:我姓郝,名显生,明显的显。你呢?
呵呵,他先笑了,啥明显的显,我就叫你郝先生得了。我姓洪,洪富源。
温州人吧?我想应该是。
不,福建人。说着,他点了支烟,然后过来给我送一支,你在哪里上班?
我接过来,是一支中华烟,他给我点着,我吸了口说,南市区机床集团的。
哈哈,他笑了起来,应该算与我一个单位的。
我用目光让他解释,这不太可能吧。他说:你们的二十三号车间卖给我了。
这让我有些意外。我们公司的二十三号车间前年卖给了私人,本来价值两千多
万的一个中型车间,听说只卖了五百万。为此,公司有人向国资委告状,说公司领
导贱卖国有资产,让国有资产严重流失。没想到是让他买去了,更没想到让我在这
里遇见了这个大老板。我有点儿走神,胡乱问了一句:大老板也与我们一起住这样
的病房?
女人抢过来说:这不是盖楼嘛,病房和门诊都挤到一起了,高间一个也没有了。
洪老板接过来说:咋没有,陈市长不是住里边的高间吗。其实高间也并不贵,
一天一百元。人家是市长嘛。
一直没说话的三床那个孩子说:所以说钱不是什么时候都好使的。
苏志刚也说话了:钱好像没有权好使。
我调侃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有权能让磨推鬼。
洪富源把头仰到了天上哈哈了几声,说:人家是市长呀,有时会有公事,当然
要自己一个房间了。你是做什么的?没准也是个领导吧。
我把头低下去嘿嘿两声说:我是写字的,一点权也没有。
写字的?记者?作家?他多少有些意外。
作家就不会在企业上班了。我是机床集团报的,现在与公司签合同正休长假呢。
我知道你们公司有份报纸,你是记者,无冕之王呀。
什么王不王的,一家企业报,全公司都算上就那么一两万人,你说的那是人家
正经出版的报纸。我嘴上说,心里却想,嘁,你这个只认得钱的小子懂得还不少呢。
看来这些生意人比我们平头百姓更看重权贵人物。女人要洪老板睡一会儿,女
人不叫他洪老板,叫他的名字富源,那叫声有些发嗲。看女人的年龄不到三十岁,
想来他们一定不是原配。我想到了他们的婚姻版本也没什么新奇,大多数发了财的
男人都与他一样,抛弃前妻,找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或者不抛弃前妻,再养个年
轻女人,这其实也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洪老板乖乖地躺到床上,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我也睡着了。是赵静把我叫醒的,原来点滴就要打完了,她是来拔针的。她一
边扯我胳膊上的胶布一边说:睡得好死呀,要不是二床叫我,空气就打进去了。
我看了眼苏志刚,道了声谢,按住赵护士按在我针眼上的棉团说:真打进去了
空气,那就算一次医疗事故了。
那是不可能的。赵静一边向外走一边说。我不知道她说的是不可能让空气进到
我的血管里,还是就是进去了空气也不能算医疗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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