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的手机响了,是胡医生打来的,问我住上院了没有。这个胡大夫在医院一直
挺牛的,这回手术给我做砸了,在我面前就牛×不起来了。我告诉他见到了姜主任,
住进来了。但他塞给我的三千元不够,人家要五千元的押金,多亏我身上多准备了
点钱。我问他转院的支票什么时候才能拿到,五千元根本不够挨刀的。他说这一切
都好商量,他与姜主任又通电话了,北京的专家正安排时间,安排好时间,晚上上
车,夕发朝至,说到就能到的。
这个胡医生也挺可怜的,他当然不会故意给我留了段胆囊。可技术不过硬就别
瘦驴拉硬屎呀,是拿我练手艺不成?说他技术不过硬也真有些冤屈他,他在我们职
工医院也算是一把刀的,这样只能归到我点儿背上了。
洪老板见我收了线,便好奇地问我:听你的电话好像你这病还挺有说道呢。
我说你可问着了,手术这东西可不能对付,能上大医院一定上大医院,能找到
名医绝不能让一般医生做。我竟然像鲁迅小说里的祥林嫂一样对他说起我的故事来
——我向他们说了我得胆结石和在公司职工医院由胡医生做手术的过程。
一知道没切干净后,可把我气坏了,我立即去找胡医生,我问他怎么没把我的
胆切干净,他说不可能。我说什么不可能,B超还能看到胆囊。他说能看到的就不
是胆囊,然后他就不再理我,继续接待病人。
我看这小子太牛×了。他这不是逼我撕破脸皮吗?我等他看完了一个病人,说
:这事怎么解决?
你愿意怎么解决就怎么解决。他连头都不抬地说。
还没有说理的地方了呢?我便直接找院长,院长却不在家,到广州去了,是书
记兼副院长接待我的。我把B超单等递给他,说了我的情况。书记说,这事我得了
解一下再给你一个答复好吗?我想这还叫句人话,就说行,但是我不能等,因为它
已经开始发作了。书记说,要是疼你就先住院,消消炎,我们会尽快给你结果的。
也只有这样了,我便起身说:那得快点儿,我明天还来。
没等到第二天,当天晚上我就又痛得不行,自己跑到医院来了。急诊医生见我
痛成这样子,立即收我住了院。打止痛针,打吊瓶,折腾到半夜才缓解些了。
第二天,胡大夫的态度完全变了,他找到我,把我给他的五百元钱的手术红包
退给我,还塞给我一盒小熊猫香烟,搞得我有些不好意思。于是我们两人就商量着
解决这事,他提出这事私了。我说私了是怎么个概念?他说,私了就是他找人再为
我做一次手术,把它切干净,让我别声张。
我想想也是,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我说,但是我是不敢在咱们医院做了,再
说你找的医生一定得是把刀,不能再出什么意外了,我这肚子快成铁路编组站了,
已经净是道道了。他说,他找市二院的同学,这个同学才从北京进修回来,新提的
主任,就请他找人做,找北京大医院的专家做。我说那行,但是这费用怎么办。他
说咱们俩一人一半你看怎么样?说这话时他眼巴巴地看我的脸,我感觉到他是观察
我的反应。我想,他这人也太没道理,这么大个事,我没追究就不错了,我遭着罪,
钱我还得出一半,有这么办事儿的吗?他见我没回答,便立即说,钱的事好说,关
键是咱们先把病治好。他他妈的倒挺会说,好像是处处为我着想似的。我心想行吧,
反正也跑不了你。他见我没反对便说:晚上我请你喝酒吧。
我说:就我现在这样,活都强活,还喝什么酒呀。
我想想真不痛快,怎么就会这样呢,按说他胡大夫也是大学本科毕业,都副主
任医师了,切个胆就出这么大毛病?我尽管有些不甘心,但还是想低调处理这事。
可是第二天,我接到的一个电话却让我大感意外,改变了主意。
电话打到了我的手机上,打电话的人说,其实这次手术的主刀医生根本就不是
胡大夫,是肛肠科的小李医生。我连忙问,你的消息可靠?绝对可靠,要不你可以
自己查病历。他说,你要是查就快些查,不能声张,那个病历已经存档了,患者是
不能随便看的。
我听着我摊上的这事怎么就像是一个故事,或者像电视里演的案件,于是我问
对方叫什么名字。对方说是一个喜欢打抱不平的人。我说那也总得有个名字吧。他
停了一会儿说,那我就叫郑义吧。说完,就把电话挂断了。我打回去,接电话的说
那是一个杂志亭里的公用电话,打电话的人放下电话就走了。
看看姓胡的这人的人缘有多差,背地里有人揭他的底。合上手机,我的心情一
时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医院好像就是我的克星,什么样的事都会在医院里、在我
的身上发生。
我又气又急,肚子又痛起来,没有力气到病历室查,直到下午才好些。我想托
人向病历室借出来。但如果我要是实话实说,人家一定不敢为我办这件事;如果不
实说,欺骗人家,以后让人家在医院没法做人。思来想去还得我自己去要。我很重
视查病历这事的成败,把我平时采访用的数码相机带上了,说不定能用上。
病历室在医院二楼的最西端,我踮着脚,通过门上边的玻璃看见只有一个二十
多岁的小护士坐在里边看一本什么书的。只要不是四十多岁的女人就好对付,我稳
定了一下情绪,轻轻地叩门,里边说请进。
我客气地说:你好,我来查一下病历。
查病历干什么?小护士警觉地问。
我沉着地说:是这样的,我四个多月前做的胆切除手术,里边长了息肉,听说
这息肉有几种性质的,当时做切片只说没事,是良性的,但是没有说是什么性质的
息肉,我来是想确定一下。
知道良性的不就行了吗?还看什么。她显然放松了警惕。
这回我住院时得到的胆病知识派上了用场,我告诉她,说胆囊息肉一般分四种,
其中有三种不切除可能会癌变,只有一种在医学上没有癌变的报告,我才听说,所
以我想知道它是哪一种。我今天到医院干别的事顺便来看看。
她开始犹豫了,半天才说:我们按规定得院长或者医务科批条才可以查病历。
我笑说:我明白,院长批是可以拿出去病历,我不拿走,只是看一下。
她起身问了我科别和出院时间,然后打开一只柜子。我的心开始跳了起来,怕
她突然又改变主意。还好,一会儿她就找到了我的病历,递给了我。很快我就翻到
了手术记录那一页,我的头立即大了,主刀医生下边签字的果然不是胡医生,竟是
一个叫李有义的医生。传言得到了证实,我突然间七窍生烟,真想骂出声来,姓胡
的你草菅人命呀你!但我还是克制住了,我趁护士不注意,取出相机,不巧的是护
士转过脸来了,她像被猫咬了似的喊了起来:“你?这是干什么?!”说着她奔过
来,隔着办公桌伸手一把抢过我的病历。
我一时没了主意,我感觉自己很无助,很可怜。我又说了许多好话,但护士只
说,让我也理解她,这是她的工作职责,她如果放任了我,她就可能受处分、下岗。
是的,我不能让她冒下岗的危险来帮助我,我没有什么可以让她以下岗为代价来支
持帮助我的交换条件。从病历室出来,我拨通了胡医生的手机,告诉他我们先前的
商量都不算数,现在没有什么私了的可能了,我现在就找院领导,院里解决不了我
找卫生局,卫生局解决不了我到省里找卫生厅,找卫生部,让他也有个思想准备。
我说他:咱们多少还认识,我还给了你钱,就是想让你做这个手术,可你小子竟拿
我送人情,让别人拿我学手艺,你还是人吗!
他说:一切都好商量,一切都好商量。
我找到了书记。他说不管怎么样,如果真是没切干净,就按胡医生的方案办,
找北京的专家来给我做手术,至于对我提出的赔偿问题他说他说了也不算,得等院
长回来才能定下来。我说,你们可以给院长打手机呀。他说电话中说不清楚,我们
得在一起议一议才行呀。
我坚持必须给我赔偿,包括精神方面的损失。我说,我不是想讹你们钱,我是
要你们记住这个教训,这也是对你们好。
院长不回来,他们就采用拖的办法,可是我拖不起呀,我痛呀,于是我就自己
先跑来住院了,胡医生说北京的专家下星期就能到呢。
病房里的几个人像听故事一样,我说完了半天他们还没反应过劲儿来,刘安安
什么时候进来的我也没注意到。安安打破了沉默,把那本《回响》递给我说:叔,
我看完了,谢谢你。没等我说什么,她就笑着问,叔叔,你叫郝显生,你是不是作
家呀?我看见这里有你的文章。我刚想问他们怎么知道有我的文章,突然想起来了,
杂志刊发了我与文章主人公的合影。那篇文章是写一个身患乳腺癌的母亲为儿子捐
肾的故事。当时我给编辑发了四张照片,杂志选用了两张,竟把有我的那张也选上
了。
我说:我不是作家,只是一个写字的,就像你们中学生写作文一样的。并不是
有文章印刷出来了,就是作家。
反正我挺感动的,你写得真感人。她说这话时眼睛又湿了。
我说,那是他们的事情感人,因为有一个坚强的孩子和一个伟大的母亲。
这时门外有人叫安安,叫安安的这个中年女人长得很有气质,安安叫了声妈妈,
就出去了。
天已经暗了下来。女人说,吃点饭去吧。洪老板就夹起手包向外走,路过我床
前时问我:一起去吃点儿?
谢谢,我没胃口。我知道他那是客气。
老苏呢?他又问二床。
二床有些受宠若惊的样子,但却连连摆手。
我真的没有胃口。本来平时饭量就轻,再一住院,就更不想吃什么了。
苏志刚的妻子来给他送饭。刚才还是平和的苏志刚见了妻子脸便阴沉了下来,
说饭菜有些凉了,便气呼呼地吃。妻子说她路上耽误了一会儿,是不是想办法找个
地方热一下。苏志刚说,就这样对付吃吧,反正也是对付活。苏妻看了我一眼,一
副无奈的样子。三床的孩子父亲与儿子一起吃过饭也走了。苏妻走时问丈夫明天早
上想吃什么,苏志刚说吃几根油条就可以了,明天可能就要开始透析了。
自从我进了七号病房,四床陪床的小老头儿就一句话也没有说,要不是傍晚护
士来给病人试体温,小老头看了下体温计后报了一下温度,我还以为他是个哑巴呢。
医院的夜,如果没有重危需要抢救的病人还是很静的,三床的孩子没完没了地
看书。我与苏志刚有一句没一句地小声慢慢聊着。他告诉我,他家里七口人,父母
都还健在,除了他们夫妻二人外,还有三个孩子,一个儿子,两个女儿,两个女儿
在上学。他这肾病有些年头了,只是这一年来严重了,就要开始透析,最好的办法
是换肾,但这得十几万元钱,他拿不起,看来在世的日子不会太多了。我劝他不要
悲观,办法总是会有的。说完这些我感觉我的话特别苍白无力,劝他时我想到了自
己,庆幸自己的病还有治,只是被姓胡的这么搞了一下,感觉挺冤的。
我们聊了大约能有两三个小时,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睡梦中,我抢到了我
的病历,可是又被胡医生夺了回去,我急了,追上去狠狠地扇了他一个大嘴巴。这
嘴巴用力过大,把胡医生打倒了,也把我扇醒了。我摸索到手机,按亮屏幕,快零
点了。我又眯上眼睛,可再也睡不着了。我想抽支烟,便轻轻地爬起来,披上外衣
出了病房,到走廊端头的楼梯口吸烟。夜很静,听得到我吸食香烟时烟丝燃烧的咝
咝声。吸完两支烟后,我感觉有些凉,要回病房。我刚拐过来,就看见一个穿白大
褂的女人闪进了外科医生值班室,有些像韩护士长的背影。护士站里边有护士的值
班室,她这么晚了到医生值班室去干什么?这样一想,我路过医生值班室时就把脚
步放得很轻。值班室的灯是黑着的,我想站在门口听听里边的动静,但是我担心有
人看到我,脚步便没有停下来。
第二天医护人员交班时我知道,昨天晚上的值班医生是姜主任,护士是韩护士
长。上午我的药点完后,我又赶回南市区,到职工医院讨要我的住院费。书记劝我
:把气先消了,先把病看好,院长没回来,你先把钱垫上,到时候医院会给你一个
满意的答复的。
我说:你说话可要算话。书记说,这个你放心,我你还不相信?
我想说,我凭什么相信你?可是,不相信又怎么样?我想了又想还是控制住了
自己的情绪,一语双关地说,好,我等着你们!
我回到家里取了洗漱用具后,返回了医院。上到二楼缓台时,看见一个女人正
站在那里望着窗外流泪,听见有人上来,扭过头来又把头转向窗外,我认出来是安
安的母亲,便道一句:你好。
她抹了下眼睛,转过脸来,苦笑了一下说:你好。是写文章的郝先生吧?我笑
着点了下头,她接着说:安安对我说了,你写的文章让她很感动。
我笑了一下,说:女儿的情况怎么样?
这一问,女人的眼泪又出来了,我最见不得女人哭,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怎么
安慰她才好。她说:女儿的骨髓配型成功了,是上海的一位大学教师的,是个大好
人呀。但是女儿得病两年了,家里已经欠下了十多万元债务,再也没处借了。换骨
髓得三十多万元,再加上以后的费用,没五六十万是不够的,我上哪里借这些钱呀。
刚才化验结果又出来了,女儿的病情又进一步恶化了……安安说她不想治了……看
着懂事的女儿,听着她说出不想治的话来,我的心都碎了。不怕先生你笑话,我这
颗心,不知被安安的病揉碎了多少回了呀。
我理解她,要不是心里难受,她是不会对一个不太熟悉的人说这些话的。我明
知道下边的话等于白说,但也不得不安慰她:别着急,慢慢想办法。
她哭出了声:我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你不知道,我的女儿是一个多么优秀的
女孩子呀。她多才多艺,是班里的文艺委员,学校的每次文艺汇演,都有她编排的
节目。得病前不久,学校开运动会,她代表班级参加了五千米长跑,才跑了一半,
就因为肚子痛摔倒了。大家跑过去把她扶起来,劝她下来,她却坚持着说,不行,
我一定能跑第一,一定要为班级争光。她忍痛继续跑完了全程,拿下了这个项目的
第一名。病魔来得毫无征兆悄无声息。高一的那年春天的一天,安安突然感觉四肢
无力,疲倦无神,到附近的一家医院一查,血红素指数为8,大大低于正常人的指
数13。安安被诊断为贫血。吃过一段时间的中药后,没有什么明显的好转,再到
大医院一查,诊断是白血病……女儿如果正常上学,今年应该是高中三年级了,我
看见她的小伙伴们正在紧张地准备高考,而我女儿却无力地与病魔抗争着。这个世
界是多么不公平呀……
妈,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让我好找呀。安安站在三楼俯视着我们说。
女人立即笑了起来,仰着脸看着自己的孩子说:好女儿,你等一下,医生不让
你乱跑的。我与叔叔说一会儿话——好,我这就上去。
女人冲我抱歉地笑了一下,向楼上走。我看着女人一步步向上踏着楼梯,她的
背影让人同情。我也慢慢地跟着上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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