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涟水乡副乡长周玉起这几天一直不痛快，常常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抽烟生闷气。
乡党委书记马振海调到县土地局当局长去了，乡长程子汉接任书记。县委决定从涟
水乡副科级干部中选拔一人代乡长职务，组织部派人下来考察了两个人，一个是副
乡长周玉起，另一人是乡党委副书记高迁。高迁比周玉起小两岁，农业专科学校毕
业，加上是县长曾海山的外甥，平时说话总爱以势压人，很有些看不起周玉起这位
从村干部上来的副乡长。可是民意测验结果，周玉起的赞成票要比高迁多了许多，
但县委一直没有决定让周玉起代乡长。最近有人向他透露，县委一直不作决定，主
要是考虑让高迁接任乡长。想到这几年，自己一直抓乡里的老大难工作——穷教育
和难计划生育，吃了不少苦，也得罪了不少老百姓，虽然成绩是有目共睹的，但是
自己没有后台，没有政治背景，工作再好也是白搭，因此感到很苦恼。

    这时有人敲门。

    他好半天才起身开门，问：“谁呀？＂谢小玉走了进来，很大方地笑着说：”
怎么，周乡长，不欢迎我吗？＂周玉起愣怔了半天，接住谢小玉伸过来的一只小手，
眼前忽然一亮，同时又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谢小玉变了，变漂亮了，成熟了，
也几乎让他认不出来了。他一下子忘记了心中的不快，让谢小玉坐下，给她沏了一
杯茶，问：“大记者，什么时候回来的？＂谢小玉被屋子里弥漫的一股子烟味呛得
咳嗽起来，漂亮的面孔憋得通红，她立即喝了一口茶，说：”刚下车，就到你这儿
来了。“

    周玉起有些不好意思，说：“对不起，屋子里的烟味太大了。＂他说着打开了
窗户。

    谢小玉看了一下周玉起的脸，又看了看桌子上那装满烟头的烟灰缸，用关切的
口吻问：“周叔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吧？＂周玉起不好意思笑了笑，说：”没什么，
没什么。＂两个人谈了一会儿各自的情况。快到中午了，周玉起想到谢小玉是本乡
里考出去的大学生，又是省报的实习记者，乡里应该招待。他打算把谢小玉介绍给
书记程子汉认识一下，让他中午也来作陪，刚拿起电话，忽而又想：谢小玉是来看
自己的，为了增进彼此之间的感情，他要私人招待她，这样更显得亲切一些。于是
他放下电话，说：“你回来看我，我真是太高兴了，中午我要好好招待你。”谢小
玉笑着说：“周叔，我又不是外人，随便一点，还是我请你吧。”

    周玉起说：“那怎么行，等你毕业了，留在了省城，我到省城去看你时你再请
我。＂周玉起把谢小玉带到街北头的农家饭庄。这几年城里人都兴吃农家饭，周末
或夜晚，县直机关的一些领导干部们经常把车开到乡里来吃农家饭。中午一般客人
少些，周玉起要了个小单间，把谢小玉领了进去，坐下。女老板见是周乡长带着一
位小姐来吃饭，很客气地笑着问：”周乡长，你看给这位小姐点些啥？＂周玉起看
了一眼谢小玉。谢小玉说：“周叔，随便点。＂周玉起问：”有什么好菜没有，给
我们来一两个。“女老板说：”我男人今天早晨在河里叉了一只野生老鳖，有一斤
六两多，给你们来个土豆炖老鳖咋样？＂周玉起有几分高兴，说：“那太好了，好
几年没有吃过真正的野生鳖了，只怕弄不熟吧？＂女老板说：”熟得了，你俩说会
儿话，一会儿就好。＂

    周玉起看着谢小玉，眼前便映现出三年前谢小玉的样子，真是女大十八变，一
点不假。他笑着说：“小玉，你变得我都认不出来了。＂谢小玉就笑，说：”人是
会改变的，一个人在新的环境里所接受的思想和观念不一样，其精神面貌也发生了
变化，因此你看见我是变了，但是你也变了呀。“周玉起说：”我跟你不一样，我
变老了，你却在变漂亮。“谢小玉就咯咯地笑，说：”人一生就几十年，再漂亮也
还是要老的嘛。女人的魅力在十八岁至三十五岁之间，不像你们男人，魅力从十八
岁延续到五十五岁，如果要加以比较，你现在的年龄就是我现在的年龄。“周玉起
忽然哈哈地笑了起来，他没想到谢小玉把男人和女人看得这么透，而且像平辈人一
样地跟他说话，他立马消除了与谢小玉之间存在着的心理代沟，问：”小玉，有男
朋友了吧？＂谢小玉说：“追求我的人倒不少，可我总感到他们就像没有发红的柿
子——不成熟。不成熟的果子吃起来总是涩的，因此我就决定，二十岁以前不谈恋
爱。”周玉起就笑着说：“非常精辟，很有见地。结婚早了就没个比较和选择的余
地，就像我们这一代人，后悔也就晚了。”

    说着，女老板已经把菜端上了桌子。周玉起说：“小玉，喝点什么？＂谢小玉
说：”你说吧，我听你的。＂周玉起一下子高兴了，说：“整点辣的怎么样？＂谢
小玉说：”那就辣的吧。＂周玉起没想到谢小玉能喝白酒，就要了瓶“五粮春＂，
这在乡里人喝算是高档酒。谢小玉有两年没吃家乡饭了，老鳖炖出的香味儿使她大
开了食欲。她与周玉起一连碰了三杯酒，脸立即像抹了一层胭脂，使她那美丽圆润
的蛋脸更显得好看了。周玉起给她盛了一小碗老鳖汤，说：”尝尝这野生老鳖肉是
什么味儿。“谢小玉咬了一小口鳖甲厚厚的裙边，又呷了一小口鳖汤，感到这野生
鳖的味儿真香，就笑了笑说：”真好吃。“周玉起见她说好吃，心里很高兴。

    喝了几杯酒，谢小玉感到身上有些发热，便脱下了那件米黄色外罩，挂在身后
的衣架上，重新坐下来。周玉起看着谢小玉那雪白衬衣的领口开得很低，隐隐露出
那洁白而丰满的胸部，他的头脑里立即产生了一种想象，眼前的谢小玉是一个充满
活力的阳光灿烂的女孩，如果在她洁白细长的脖子上再戴一根白金项链，那真是太
美了。他忽然在心里发狠说：“我一定要给她买一根白金项链！＂谢小玉看了一眼
周玉起，笑着问：”周叔，你在想什么？＂周玉起忽然感到自己有些失态，忙掩饰
说：“我只是想这世上有许多不公平的事。＂谢小玉说：”来时见你把自己关在办
公室里闷头抽烟，像是有什么烦心事，说来听听？＂周玉起就把民意测评代乡长的
事说了一下，叹了口气说：“‘朝中无人莫做官＇是封建社会的现象，到了社会主
义的初级阶段还是这样，看来像我这样没有背景的人干到副乡长算是到头了！＂谢
小玉说：”那可不见得，机会总还是有的。＂周玉起说：“不说这些了，喝酒。＂
谢小玉说：”不喝了，今天很高兴。其实我这次回来主要是想采访你，准备给你写
一篇人物通讯，好好给你宣传一下，看能不能引起上面重视。＂周玉起心里一喜，
说：“那太好了。＂谢小玉说：”改革开放以后，从中央到地方都十分重视教育事
业的发展，你这几年一直在分管乡的教育工作，回头给我谈谈你在抓农村教育工作
中做了哪些具体的实事。＂周玉起说：“真要说这方面的事我几天几夜也说不完，
我今天先送你回家看看，明天我领着你到几个村级小学去转转，你在那里才能了解
到真实的情况。”

    谢小玉说：“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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