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谢小玉在省报社上班后，经常在下面跑，认识了不少市县领导，写了不少有影
响的稿子。由于她长得漂亮，又很有才气，气质高雅，在酒桌上又能喝白酒，不几
年，她便成了省报社的名牌记者，在她二十六岁时便当上了报社通讯处副处长，成
为省报社最年轻的副处级领导。

    这一天，谢小玉接到周玉起的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皮水。谢小玉问他有什么
事。他在电话里吭哧了半天，说：“皮水县的常务副县长朱新才调到市委宣传部当
副部长去了，县里可能有一位副县长接任常务副县长，现在有好几个乡长书记盯着
副县长的位子，我的心也有点动了，你的路子广，能不能帮我说点话……＂谢小玉
想了一下说：”我试试看吧。＂前不久，谢小玉为安书记写了一篇题为《一个名副
其实的廉政书记——访信中市市委书记安广全》的通讯，在省内引起了很大的反响。
最近她要结合信中市的反腐倡廉工作写系列报道，她又来到了信中市。她没有直接
到信中市委，而是住进了信河宾馆。在宾馆里，她给周玉起打了个电话，让他下午
赶来信中市，她带他去见一下安书记。周玉起在电话里激动了好半天，说：“好，
好，您看我是不是给安书记带点什么？＂谢小玉说：”别的什么也不用带，只把咱
乡里生产的臭豆腐乳带来两坛就行了。＂忽而又说：“你把乡里养鳖厂的野生老鳖
带几只来吧，听说安书记的妻子患有肾衰的毛病，吃老鳖有治疗作用。＂吃罢午饭，
谢小玉午休了一下，两点半钟她给安书记打了个电话，说她准备去拜访他。安书记
很高兴，他对谢小玉有十二分的好感，在他看来，谢小玉聪明，有思想，人又漂亮，
文笔也非常好，是难得的才女。他立即说：”你不用过来了，我把几件事处理一下
便来看你，晚上我请你吃饭。“谢小玉用激动的口吻说：”安书记，那多不好意思
呀。“安书记说：”小谢，你不用客气，你是我们信中很重要的客人嘛。“放下电
话，谢小玉打开电视看了一会。有人敲门，她开了门，周玉起拎着个纸箱子和一个
蛇皮袋子走了进来，将纸箱子和蛇皮袋子放在沙发边。谢小玉笑着说：”你来的还
挺快啊，还没吃饭吧？＂周玉起说：“下车时我在小摊上吃过了。＂谢小玉见他一
脸的汗，便说：”你去洗洗脸吧。＂周玉起就进了卫生间。洗罢脸，忽然感到自己
的一泡尿憋了好几个小时，现在急于排放，刚掏出家伙，又想到自己的排尿声让谢
小玉听到了不雅，就将水龙头开大，掩盖一下排尿声。从卫生间出来，谢小玉已经
给他泡好了茶，并从提包里拿出一条中华牌香烟，说：“给你。”周玉起问：“怎
么给我这么好的烟？＂谢小玉说：”上次给人家写了篇稿子，人家给钱我没要，人
家就非要给我几条烟，刚好留下一条，就带给你。＂周玉起十分感激地说：“谢谢，
谢谢你！＂坐下来之后，两个人一时没了话。周玉起感到自己像是刚拔过牙又喝了
一口老白干——心里热乎乎却张不了口，不像从前那样跟谢小玉随随便便，反而感
到有些诚惶诚恐了。他在心里骂自己：没得个球出息，还想当县长哩！谢小玉笑着
说：”周叔，你怎么变得拘谨了，这好像不是你的性格嘛！＂周玉起不好意思地笑
笑说：“主要是你现在是名记者了，经常跟一些大人物打交道，所以我就……＂谢
小玉就咯咯地笑起来，说：”这是中国人的普遍性，普通人见了名人，下级见了上
级都是诚惶诚恐的，我又不是什么名人，你惶恐什么？＂周玉起说：“不惶恐，不
惶恐。＂谢小玉说：”等会见了安书记，你不要提人事上的事，他问你什么你就说
什么，可以谈谈工作上的想法。＂周玉起连忙说：“好，好，好。＂谢小玉看了一
下表，想到安书记也该来了，便说：”你先去开个房间住下来吧，晚上安书记请客，
吃饭前我给你打传呼。“

    周玉起说：“好吧。”刚起身要走，见那袋子里的老鳖在拼命往外拱，扒得蛇
皮袋子呼呼噜噜响。谢小玉说：“你快把袋子口重扎一下，当心老鳖跑出来了。＂
周玉起就把袋子口扎好，说：”这可是地道的野生鳖，是从河里抓的野生小鳖养大
的，每只一斤多。＂谢小玉问：“有几只？＂周玉起说：”八只。＂周玉起走了之
后，谢小玉又给安书记打手机，安书记说他已经在车上了。谢小玉在电话里笑着说
：“安书记，给您打电话就是想让您早点过来，因为我有好多话想跟您说哩。＂安
广全慈祥的笑声也从手机里传过来。从他的笑声里，谢小玉感觉到安书记对她很友
好。

    不一会儿，安书记就来了。谢小玉立即拉住他的一只厚实的大手，有几分调皮
地说：“我们的大书记屈驾光临，小女子不胜荣幸。＂安书记慈祥地微笑着，说：”
见到你我忽然想起了辛弃疾那首《青玉案》的词，其中有两句叫‘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谢小玉就笑，说：”到底是博士书记，有
诗人气质。＂忽而又说，“书记真会开玩笑，我倒感到自己就像王国维写的那首《
采桑子》里说的那个样子哩。＂安书记说：”背来听听。＂谢小玉让安书记坐在床
上，给他沏了一杯茶，用标准的普通话背诵道：“高城鼓动兰缸地，睡也还醒，醉
也还醒，忽听孤鸿三两声。人生只似风前絮，欢也零星，悲也零星，都作连江点点
萍。”安书记说：“这首词写得倒是非常美，就是太凄凉了。”他喝了一口茶，用
一种怜爱的目光看着谢小玉，说：“说实在话，我很少见到像你这样的有才气的女
子，好好干，应该说是前途无量的，只可惜呀，我是老鱲！”谢小玉嘴角勾起一丝
调皮的笑，说：“看，刚才还说我哩，像您这样的年龄就当上了市委书记，有多少
人能跟您比呀，还说您老了，我看您年轻着哩！＂安书记心里一热，说：”你这样
说我心里还真高兴哩，走，晚上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吃西餐。＂谢小玉指着地上的豆
腐乳和甲鱼，说：“这两样东西是我叫人从老家给您带来的。”安书记问：“什么
东西，你干吗客气？＂谢小玉就说是豆腐乳和几只甲鱼。安书记问：”多少钱，回
头我给你钱。＂谢小玉说：“你要给钱就是不想让我下次来找您了，那以后我就再
也不来了。＂说完故作生气地撅着嘴。安书记就笑着说：”好好好，不给钱，不然
的话你再不来看我了，那我就该‘为伊消得人憔悴了＇！＂谢小玉为安书记的幽默
感到高兴，不停地笑。安广全给楼下的司机打手机，叫他上来。谢小玉说：“还有
一位哩。＂安书记问：”还有谁？＂谢小玉说：“就是我老家那个涟水乡的乡长，
他来市里办点事，我让他给您带两样我老家的土特产。”安书记想了一下说：“知
道，是那个叫周玉起的。”谢小玉说：“您的记性真好。”安书记说：“还不是你
这位大记者的功劳，那篇《大山里的穷乡教育——一个副乡长的教育情结》的通讯
我至今难忘！好，他在哪儿？叫他过来。＂谢小玉就给周玉起打了个传呼。周玉起
就过来了。安书记紧紧握住他的手，问：”你们那个乡的情况怎么样，这几年发展
了没有？＂周玉起说：“感谢市委领导的关怀，我们涟水乡这几年可是大变样了，
欢迎安书记再到涟水乡指导工作。＂说着，司机上来了，安书记让他把豆腐乳和甲
鱼拎到车上，他们一同下了楼。

    车开了约十分钟，在一个叫其士大酒店的门前停住。他们上了五楼西餐厅，市
委书记的秘书岳奇已经等在那个叫“Ｂｌｕｅｄｒｅａｍｒｅｓｔａｕｒａｎｔ＂
的餐厅门口，领着他们进了餐间。餐间很大，里面摆了两套沙发，一个巨大的圆桌
和背投电视、卡拉ＯＫ机一应俱全。

    坐下来之后，谢小玉就不住地笑。安书记问她笑什么，她说：“这信中市的餐
厅跟省城一样，也爱起梦的名字。＂安书记说：”梦好哇，梦里包含着许多人生哲
理和对生活的憧憬，用心理学的说法，是一个人的潜意识的重现，比如一个人心里
想什么，又不便向别人说，就只好在梦里出现了。“安广全用一种带着深意的目光
看着谢小玉，希望谢小玉能领会他话中的意思。谢小玉笑笑说：”其实我也在想，
弗洛伊德对梦的解释是有深层依据的，他的心理过程三段论提出的意识分为意识、
前意识和无意识，其实您所说的潜意识就包含在无意识之中，无意识是最深的意识
层，而意识只是与感知有关的心理部分，是同外界接触直接感知到的一种稍纵即逝
的心理现象。弗氏所提出来的恋父、恋母情结就是最深层的意识常在梦里的反映，
比如年龄相差较大的异性之间的那种感情对于年少者来说他们所要得到的就是一种
父爱或母爱，这种情爱是建立在对父辈的尊重和依赖之上的，尤其是经常发生在那
些事业成功者的身上，我倒觉得这是人生中的一种美事。“安广全忽然畅快地大笑
了起来，说：”精辟，太精辟了！你学过心理学？＂谢小玉只是笑。

    周玉起睁大着眼睛望着安书记和谢小玉，插嘴说：“安书记，你们两个怎么像
对暗号，我一句也听不懂。＂安广全依然在笑，笑得是那样开心。

    这时，服务小姐已将菜肴端上了桌子，每人面前摆了一个空银盘子，盘子里放
着一些刀叉，四道菜，小姐报菜名：一道香草海鲜沙拉，一道法式牛排，一道香草
烤鳗鱼，一道蒜香菊蟹。饮料随选。安书记要了一杯可乐，谢小玉也跟着要了可乐，
秘书岳奇要了一杯冰红茶，周玉起想了半天要了杯椰汁，他认为这些饮料数椰汁最
好喝。

    安书记说：“小谢，喝点白酒吧？＂谢小玉说：”听书记的。＂安书记说：
“那就来瓶茅台吧。＂酒斟好后，安书记跟大家碰了一杯，然后用筷子点着自己的
盘子说：”自便，自便。“

    周玉起没有吃过西餐，学着谢小玉的样子将叉子叉住那烤鳗鱼，用刀去切，谁
知用力过猛，刀又在盘子里滑了一下，将鳗鱼段叉到了盘子外面，盘子也打翻了，
覆盖在桌子上。逗得安书记和谢小玉同时大笑起来。周玉起红着脸说：“我这是刘
姥姥进了大观园——没见过大世面。见笑了，见笑了！＂说着将桌子上的那个鳗鱼
段叉住，送到嘴里咬了一大口，说：”好吃，好吃。“大家又笑。笑罢，安书记说
：”老周哇，你怎么不把你的司机叫来一块吃饭呢？＂周玉起说：“我没带车。＂
安书记说：”为啥，你们乡里没车？＂周玉起说：“有一辆桑塔纳，这来一趟两个
人的消费加在一起就得好几百元，乡里也并不太富裕，所以我要给班子里的人带个
好头。＂安书记的脸上浮起一丝满意的笑，说：”很好，目前像你这样的干部还不
太多哩。＂吃罢晚饭，秘书岳奇说：“谢记者，难得今天这么高兴，安书记的舞跳
得很好，你们跳跳舞吧。＂谢小玉就笑，安书记也没表示反对。岳奇就和周玉起将
大圆桌抬到一边，让服务小姐将卡拉ＯＫ打开，大电视里立即传出了”梁祝＂那舒
缓而优美的旋律，有一对男女在那里翩翩起舞。岳奇说：“安书记，我家里还有点
事，我先回去了，等会我让司机来接您。＂安书记说：”好吧。＂周玉起坐在沙发
上看他们跳舞，那动作招式就像电视里一样，周玉起很是羡慕，心里想：娘的，我
回去也得学一下，这土老帽看来是吃不开的。忽而又想，自己在这里干看也不是回
事，说不定把自己提拔的事给看黄了，干脆溜吧。于是他给谢小玉招了一下手，溜
了出去。

    周玉起走后，餐厅里只剩下安书记和谢小玉了。

    安广全感到谢小玉的舞跳得非常好，既轻盈又好带，他仿佛进入了一种飘逸如
梦的状态。谢小玉丰满而有弹性的乳房时不时抵在他的胸脯上，他感到有一种从未
有过的躁动和不安。他忽然停住脚步，将谢小玉揽在怀里，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片刻之后，他松开谢小玉，歉意地说：“对不起，我有些忘乎所以了，不跳了，我
们坐下说说话好吗？＂谢小玉点了点头。

    在谢小玉眼里，安书记算得上一位美男子，一米七八的个子，略显偏瘦，长得
有些像中央某领导人，很有气质。坐下来之后，安广全说：“人是感情最复杂的动
物，在现实生活中，一些人一旦有了权，就很难控制自己的感情，从而就导致了腐
败、道德滑坡等不良现象、人要是想战胜自己的情感若没有较强的情绪控制能力看
来是不行的。”

    谢小玉笑着说：“按说也很正常，因为情感的复杂性，才构成了社会的复杂性
和多元性。比如现在的一些有权和有钱人出现的婚外恋和包二奶现象，这些人当中
有好些都是高层人物，他们明知道这是违背做人准则的事情，可他们往往还是不顾
后果地去做，这就是情感的复杂带来的社会复杂。一般来说，情操高尚的人往往是
以理性感情战胜生物情感的，而那些情操不高尚的人多是以生物情感战胜理性情感，
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差别。中国社会的主流还是好的，像安书记您这样清正廉洁情
操高尚的领导还是很多的。”

    “当然，当然。＂安广全看着谢小玉，他没有想到谢小玉是这样一个有思想、
说话精辟的女孩子。他满含深情地说：”小玉，你真了不起，我真想把你当成我的
无话不谈的忘年交，有机会我要把我的心里话好好跟你叙叙。＂谢小玉说，“我很
愿意做您的忘年交，跟您在一起我觉得自己成熟了许多，凭直觉告诉我，您应该是
我的贵人。”

    安广全忽然有些激动地拉住谢小玉的一只柔软的小手，说：“谢谢你，谢谢你。
＂他松开谢小玉的手，说，”我感到你还有话要对我讲，说说看？＂谢小玉笑了，
说：“真的有件事想跟您说说，但怕影响您的工作。＂”什么事？说吧。＂“您觉
得周玉起这个人怎么样？＂”很好，很朴实，我对他的印象不错。＂“听说皮水县
的常务副县长朱新才调市委宣传部了，我想把周玉起向您推荐一下。＂安书记笑了
笑，”看来你很关心他。＂谢小玉就把周玉起送她上大学的前前后后说了一遍，说
如果没有周玉起，就可能没有她谢小玉的今天，她一定要帮他，因为周玉起是一个
有能力、朴实又廉洁的人，在群众中很有威信，是真正为老百姓办事的一个人。安
广全一向反对有人跑官说情，但对谢小玉却不同，她的话使他深受感动，他也十分
欣赏谢小玉这种知恩图报的美好品德。他说：“这样吧，关于人事的安排我得先听
听县里的意见，我明天上午给皮水县的路广民打个电话，让他和组织部长来市里一
趟，我把这事给他们谈谈好吗？＂谢小玉紧紧握住安书记的一双手，说：”谢谢您，
安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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