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韩世忠的行辕,设在距扬州城十五公里的瓜洲古渡。这里是长江和运河的交汇
处,地扼南北交通之咽喉,自古以来,就成为交战双方争夺的军事要塞。
天刚拂晓,世忠披挂整齐,带了两个亲兵巡视军营。远远看见校场上数千新兵
穿着家常破衣,手拿木刀木枪操演,冻得瑟瑟发抖,喊声有气无力,止不住心酸欲
泣。这位因战功卓著被誉为“中兴武功第一”的名将,有着宽厚而仁慈的胸怀。
近年来,北方大部国土已被金兵占领,百姓流离失所。汴京遭受百年来未遇的
大雪灾,山东、河北一带久旱无雨。许多地方粮尽援绝,易子而食,析骨而炊。为
求活命,每天有大批青壮年难民涌入军营,请求入伍抗敌。这些人大都是破产的农
民,品性纯良,也能吃苦耐劳,倒是优质兵源。但身为统帅的韩世忠又喜又愁,喜
的是兵员充足,愁的是筹饷无门。“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他多么渴望得到充足
的粮饷,以精良的武器和鲜明的盔甲来装备他的部队。士饱马腾,军容雄壮。
世忠悄悄抹了一把泪水,走到江边,见浊浪汹涌,波涛接天,好似奔马惊雷。
脑海中油然闪过苏东坡《赤壁怀古》的宏大境界,雄浑的格调,真乃千古绝唱。什
么时候,他才能像周瑜那样,成为扫尽胡尘、收复中原、一洗靖康之耻的风流人物
呢?
“元帅!元帅!”青年将领刘仪边呼边飞奔而来。
“什么事?这样慌张?”
“启禀元帅,有位名叫李小莺的丫环闯进兵营,说冒犯了元帅,特来负荆请罪。”
“请罪?你搞错了没有?本帅一向对妇人敬而远之,那丫头为何要闯营?”
刘仪便将李小莺所言黄吉元要来营对质之事学说一遍。
世忠暗忖,宰相的公子黄吉元死乞白赖地逼婚,丫头推说沈小姐是我的二夫人,
莫非小姐钟情于我?
刘仪追问:“元帅,怎么办?”
“怎么办?你问我,我去问谁?”世忠佯装发怒,“小丫头竟敢信口雌黄,倘
被夫人知道,那还了得!快去把她带进大帐,非好好教训她不可。”
刘仪为难地说:“元帅,沈小姐父女也来了,您看……”
世忠听说昭容也到了,大为高兴,但不愿表示出来,反而故作不耐烦地:“啊
呀!把他们一齐带进帐就是了。”又假装叹息道,“唉!国事军事都操心不过来,
还要添上这等风流韵事。”拔腿便往大帐走去。
韩世忠刚坐下,刘仪领着小莺、沈昭容父女也进来了。主仆三人同跪:“拜见
元帅。”
世忠摆手道:“罢了,起来说话。”
“谢元帅。”三人起立。昭容和小莺抬头,蓦然发现韩元帅乃天宁寺上香之人,
不禁又惊又喜。
世忠问:“你们因何对黄吉元冒认本帅为姑爷,从实禀来。”
小莺忙揽罪称黄吉元命豪奴劫持小姐,小婢一时惊慌无计,只好搬出元帅压他。
世忠佯怒拍桌:“死丫头,冒认本帅为姑爷,荒唐透顶!”
小莺虽然是个有胆量、有胆略的少女,此时见这位统领千军万马的韩帅发了火,
也有几分惧意,慌忙跪下道:“元帅息怒,黄贼乃宰相公子,不抬出元帅的牌子休
想压住他。还望元帅海涵。”
“罢罢罢!本帅念你年幼无知,忠心护主,也有几分胆魄,故不与计较,下去
吧!”
“谢元帅。”
沈幼山央求道:“元帅,黄贼扬言要来辕门献礼,若知小女非元帅所聘,定要
强索小女。老朽年已半百,仅此一女。还望元帅垂悯,等黄贼到来,便假谓小女为
尊宠。”
世忠一看事情有些闹大了,不好收场,只得硬起心肠训斥道:“胡说,国势危,
军情紧。本帅哪有闲暇纠缠儿女私情,更何况冒认民女为妾,下去吧!”
小莺忙说:“韩元帅,可知古人嫂溺叔援之典故?您难道忍心看我家小姐落进
魔掌?”
“休得鱲嗦,刘将军,带他们出去。”
小莺泣道:“元帅,容小婢有下情回禀,小姐实在不能回家哪!”
刘仪求情道:“元帅,就容她把话说完吧!”
“讲——”
小莺说:“那个黄吉元,是花花太岁,常掳民女为小妾。府县畏势,噤若寒蝉。
可怜我小姐若把相府进,不从贼,断难保残生。小姐……”失声痛哭。
刘仪愤然道:“元帅,这黄吉元委实可恶。”
众将也愤愤不平地骂道:“如此淫贼,真该千刀万剐。”
沈昭容说:“元帅料理国事军情,本不该前来打扰,但蝼蚁尚且贪生。元帅身
为两镇节度使,既要保国,也要安民。奴是盐商之女,怎能与黄宰相家抗衡?乞元
帅怜护。”掩面呜咽起来。
韩世忠见状,不能不为之动容。沈昭容以袖拭泪,正巧与韩世忠打了个照面,
两人相视片刻,沈昭容娇羞低头。
就在这时,一个兵士前来报告:“启禀元帅,黄公子求见。”
“叫他进来。”
须臾,黄吉元带四个仆人挑着礼物,大摇大摆地进帐了。见到世忠,黄吉元施
礼:“小侄参见世伯。”
“罢了,黄公子怎有空到营房里来,稀罕,稀罕。”
“世伯呀!小侄昨夜观灯,见到一位美姬,十分中意,欲想结为伉俪,谁知是
名花有主,已为世伯所纳。因此小侄特备菲仪,前来敬献贺礼。”
世忠脸色一沉道:“本帅纵要纳妾,也不劳公子破费赠礼。早就听说你平素行
为荒唐,强抢民女,充当侍姬。难道说金钗十二尚不足意,居然还到军营里来买笑。”
黄吉元忙欠身道:“小侄不敢,小侄不敢。”
“如今强寇压境,本帅无暇与你细论。望你今后收敛恶习,好好立身做人,去
罢。”
那黄吉元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狡黠地一笑道:“世伯听信谗言,错责
小侄,小侄也不计较。只是有件小事,还要请世伯周全。”
“讲!”
“今日一早,小侄便带家人前来致贺,看到沈姓盐商主仆三人来营请罪,彼自
称为二伯母,实系子虚乌有。君子有成人之美,沈小姐既非二伯母,还望世伯作主,
将沈小姐恩赏小侄罢。”
世忠怒道:“荒唐!男婚女嫁,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本帅身为节度使,怎
能将良家女子赠你?欲娶她为妻,如今人在堂上,你自去求婚便可。”指沈昭容。
黄吉元苦着脸说:“老世伯有所不知,小侄已求婚四次,怎奈他们执意不允。
老世伯在江南只手擎天,若做主赐婚的话,沈小姐倒不便推辞。”
“捆绑不成夫妻,人家既不愿,你就死了心吧。本帅要办公务,恕不奉陪。”
黄吉元悻然道:“世伯不肯成全,小侄亦不敢勉强。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凭
我赫赫相府的威权,要弄个女子还不容易。哼!走!”走出营帐。世忠忙说:“请
将礼品抬走。”黄吉元一使眼色,四个家丁抬着贺礼灰溜溜地走了。
昭容恨声道:“元帅,大帐之中,黄贼都如此嚣张,民女此番回家,死无葬身
之地了。”
小莺哀求道:“元帅,黄贼虽走,后患未除,还望元帅救人救到底,不妨命人
将小姐接到府中暂避数月,老员外可放风说小姐已择配了,日后再悄悄将小姐接回
家便是。”
刘仪忙说:“元帅,这主意妙极,就应允了吧!”
世忠敲桌:“多嘴。”
几个偏将插嘴道:“元帅,黄潜善在朝为相,将相不和,国之不幸。黄吉元虽
有劣迹,元帅又无暇去管,不如纳了沈小姐罢。”
“元帅,为保沈小姐免遭毒手,让她到帅府暂避几天也好。”
世忠略一思忖:“这……也罢。刘将军,命你保护沈小姐一干人去盐城帅府,
速去速回。”
昭容等谢了韩帅,随刘仪出了营帐。
世忠心想:“啊呀不好,夫人见了沈小姐,岂不要生气?不可鲁莽。”忙唤,
“刘将军转来。”
刘仪回头问:“元帅有何吩咐?”
“罢了,一路上小心,送回府便来。”
“末将领命,请元帅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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