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沈幼山父女坐在客厅中,一晃过去了大半个时辰,不由惶悚不安,天色已黑,
春蓉点上了灯烛。昭容柳眉颦蹙,询问春蓉:“姑娘,你家夫人怎么还不来呀?”
“哦,元帅刚回府,夫人与他叙话,马上就到。”
“唉。”昭容长吁短叹,她在离扬赴盐城的途中就喜惧相交,深恐遭受冷落。
果然,不出意料之外,号称侠女的梁红玉竟也小肚鸡肠,请她坐了冷板凳。忽听春
蓉大叫:“沈小姐,夫人来啦!”
昭容抬头,见红玉粉面含威,姗姗而来。认出是那天进香的劲装美妇,忙迎上
前见礼:“梁夫人,素钦仪范,今日幸会,夫人在上,受昭容一拜。”
沈幼山亦上前拜见红玉。红玉蔼声道:“沈员外,沈小姐,休要客气,快快请
坐。”
“谢夫人。”
红玉仔细端详昭容,昭容不觉含羞低头。红玉暗夸:“好一位美人儿,果然是
娇怯怯一团俊俏,情脉脉无限丰姿。我见犹怜,何况男子?”还未开口,忽见许多
健仆拥上,抬进若干箱笼。为首的向沈幼山禀道:“老员外,小姐妆奁俱押来了。”
红玉闻言又是一惊,暗忖:“什么?昭容把嫁妆押来是何居心?莫非当真要嫁
给冤家不成?”
沈幼山见红玉陡然变色,忙从袖中取出一本簿子递去说:“夫人,这都是小女
的嫁妆,折成白银有十万之巨。小女说,国之不保,何以家为,以嫁奁充军费,请
夫人笑纳。这是单子,请过目。”
红玉这才明白,连连摆手道:“啊!这,这怎么使得?”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收下罢。”
昭容插嘴:“夫人与元帅帷幄运筹,南征北战是为了坚守国门,奴家捐饷也是
为了国家。殊途同归,何分彼此?”
红玉问:“沈小姐,因何想起捐妆奁为军费?”
“是因为去了瓜洲行辕后所起的念头。”
“你去瓜洲看到些什么?”
“我和爹去瓜洲,看见兵士面有菜色,鹑衣百结,仍穿民服,状如乞丐。所持
兵器竟是木棍木刀。如此装备,怎与金寇的铁骑劲旅较量?愚妹记得唐代韩昌黎在
《平淮西碑》中有‘士饱而歌,马腾于槽’之句,军中粮饷充足,士气才能旺盛。
秦赵长平之战,秦军为何要杀赵俘四十多万?因为秦国没有那么多的军粮供应战俘,
怕日久生变,所以尽坑杀之。三国时,曹营缺粮,曹操令仓官王吋以小斛分粮,众
人嗟怨。操借王吋人头示众,并说:”吾亦知汝无罪,但不杀汝,军心变矣。‘可
怜的仓官当了曹操的替罪羊。可见得军中无粮,军心不稳。军心不稳,士无斗志。
便有兵圣韩信之才,亦无法用兵矣。“
红玉啧啧称赞:“高论,高论,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国土沦陷,朝廷亡
命,无从筹饷。小姐献妆奁为军费,真是雪中送炭,义薄云天。红玉拜领了。”接
过单子吩咐春蓉,“你把沈小姐的礼单交给元帅,让管家清点入库。都下去吧。”
众人领命欲走,昭容叫住:“慢!”从箱笼中取出两幅立岫道:“行了,抬走
吧。”回首对红玉道:“夫人,昭容不才,闲习丹青,特为夫人和元帅作了两幅诗
画,请夫人哂正。喏,这是《金山击鼓图》,是献给夫人的。”将一画轴递给红玉。
小莺帮着打开画轴,墨香氤氲,四尺玉版宣上浪潮奔涌,腾虹扬霄。艨艟巨舰,隔
岸对峙。芝盖下,一位女将英姿飒爽,凤盔金甲,亲操桴鼓。红玉轻轻哦吟画上题
诗:红粉豪杰助军威,
玉手亲将金鼓擂。
扬子江畔鏖战急,
砥柱中流赛须眉。
红玉满心欢喜,频频点头,吩咐小莺:“收起来吧。”小莺卷起画轴。昭容又
打开一张画图对红玉道:“夫人,此乃《天兵出征图》,是献给韩元帅的。”红玉
看到大纛上绣着“韩”字,一大将英风凛凛,杀气腾腾,挥戈率数百精骑冲向敌营。
一匹匹战马怒目腾空,鬃鬣迎风,使人仿佛听见蹄击大地、鼓角铿锵的交响。咫尺
画面,竟有神威抖擞的壮观,金戈铁马的气势。画图左侧,同样题有七言诗一首,
上面写道:烽火维扬卷旌旗。
将军慷慨誓雄师。
破敌收京扶社稷。
欲挽天河洗国耻。
广陵女子沈昭容写于靖康二年春。
看罢诗画,眼高于顶的红玉对昭容的卓异才能心悦诚服,忽生与昭容长相伴的
念头,由衷赞叹:“沈小姐锦心绣口,丽质清才,不愧江南才女,非妾身所及。”
昭容逊谢道:“涂鸦小技,聊表敬忱,夫人过誉了。”
“妾身并非谬奖,小姐才貌,举世无双,可称绝代佳人。”
昭容苦笑,欠身道:“夫人,昭容就此拜别。”
红玉急拽:“哎呀!小姐远道来府,坐未席暖,怎么便要走?”
“夫人,只恐昭容在此多有不便,如今四海不宁,仅余半壁江山,全仗元帅和
夫人支撑,万万不可为我分心。梁夫人,告辞了。”拖过沈幼山欲往外走,沈幼山
目视红玉,迟疑不肯动身。
红玉又急拽:“小姐请留步,何必多心。”
“奴家久候夫人不到,耳畔又听得韩元帅回府。如今夫人星眸潮红,娇音滞涩,
已知端由。世间的恩爱夫妻,怎容他人插足?察言观色,定是为昭容而起风波。”
“哪里,哪里,沈小姐多虑了。”红玉暗忖,这昭容果然聪慧,明察秋毫,我
怎能承认夫妻为此争吵呢?解释道:“沈小姐,金兵猖獗,鞍马劳顿。因此上,体
慵倦,欠精神,哪里是为小姐进府所致呢?想妾身为元帅正室,太后义女,两国夫
人,岂能效弱女子的行径,拈酸吃醋不成?”
“这……”
“小姐切莫多疑,快快请坐。”红玉忽一阵晕眩,昭容连忙扶住道:“夫人保
重玉体,半壁江山全靠夫人和元帅支撑,万万不可有失。”
红玉心想:“好一位善良温情的小姐。”对昭容说:“妾身一向身体壮实,可
恨金兵屡犯边关,忧愤过度,不觉精神竟短欠了。”
昭容扶红玉坐下。红玉道:“小姐也请坐,多谢小姐厚赠,墨宝定当珍藏。”
将画卷起放桌上,问:“不知小姐今年青春几何?”
“年已二九,请问夫人贵庚多少了。”
“妾身虚度三十六春秋矣。”命仆人,“扶沈员外厢房歇息去吧!不用来了。”
众人应声而去。
红玉见左右无人,对昭容道:“妾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夫人有何见教,快快请讲。”
“妾爱小姐端庄明理,欲结金兰之好,不知肯俯允否?”
昭容大喜,急跪:“恩姐在上,受愚妹一拜。”
红玉忙扶:“贤妹快快请起,愚姐还有话说。”
“请恩姐赐教。”
“不知贤妹可曾许字?”
“未曾。”
“不知贤妹要嫁何等样人?”
昭容含羞捂脸,回过身去。
红玉款款言道:“贤妹呀!我爱贤妹温婉洒脱,有林下之风,容愚姐细诉衷肠。
小姐总要离闺门,何不嫁与一代名将。妾与妹,好比娥皇女英,同佐元帅。贤妹意
下如何?”
一番话石破天惊,昭容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略一思忖,断然拒绝:“元帅
和姐姐对愚妹恩重如山,英雄美人结良缘,早成佳话。愚妹粗知礼义,分姐姐宠爱,
跻插恩爱夫妻之中,无异恩将仇报,实难从命。”
“贤妹说得固然有理,为妻之道,即使是太平岁月,也不该光图个朝会暮聚,
耳鬓厮磨。应劝勉丈夫奋发向上,干一番事业才是。如今内忧外患,哪还有闲情花
前月下。愚姐略谙军机,战斗中可助一臂之力。今后你主持帅府,我随同元帅出征,
岂不为美?”
昭容不为所动,说:“姐姐,避祸帅府,原为怕遭强暴。我若允婚,人们只当
我贪恋富贵,甘为妾媵。”
红玉点头道:“哦,是了,如今的国势,委身将帅,哪有富贵可图,反要重担
分挑。贤妹是何等聪明之人,更兼玉貌韶年,当然不愿嫁与老元帅了。”
昭容着急道:“哎呀!姐姐说哪里去了。韩元帅统貔貅,抗强寇。愚妹急难中
荷蒙相救,终生感恩戴德。这世上,唯姐姐才配侍虎帐,伴画楼。”
红玉笑道:“贤妹既对元帅如此倾慕,你和他,也算英雄美人呀!就应允了吧。”
“恕愚妹不能从命。”
红玉大感意外,问:“莫非贤妹已有意中人,不妨明言。”
“愚妹深闺幼稚,情缘无从惹起。”
“莫非惧我泼辣,欺你不成?”
“姐姐保障东南,奠安社稷,著声望于八方,愚妹敬重犹不及,怎会惧怕呢?”
“好哇,贤妹答应了?”
“此事休提,愚妹不是负义之人。”
红玉刷地拔剑出鞘:“死丫头,既不嫌元帅,又不惧主妇,因何一拒再拒?若
不顺从,红玉我认识你是沈小姐,只怕我手中这龙泉宝剑,是不认识什么沈小姐的。”
世忠高喊:“住手!”一个箭步冲上,托住妻子右手,喝道,“你疯啦!”
红玉哂笑道:“哟,英雄救美来啦!她不肯听我安排,我干脆杀了她。”假意
挥剑刺向昭容,昭容忙躲到世忠背后。世忠偏过身子,一脚踢飞长剑,伸手扣住她
的虎口,红玉顿时痛得冷汗淋漓,叫道:“快松手!快松手!”
昭容忙拉住世忠的衣袖说:“元帅息怒,夫人是一团美意。”
世忠怀疑地问:“美意?什么美意?”
“这……元帅不问也罢。”昭容笑看红玉一眼,奔出门去。
世忠问妻子:“你们到底唱的哪一出戏?”
“唱的大团圆的好戏。”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