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红玉的卧室中,华灯初照,熏香笼雾。世忠反复观看两卷画轴,爱不释手,对
妻子说:“夫人!想不到如此气势沉郁、雄健豪放的诗句竟出自娇弱女子之手。你
看。其画立意高卓,章法精妙。其书铁划银钩,妍润遒丽。诗书画三绝,真是大开
眼界啊。”
红玉说:“这才是名下无虚士。扬州人杰地灵,古往今来,出过多少美人名姬
啊!我记得有刘细君、赵飞燕、李端端、薛琼琼、刘彩春,如今添上个沈昭容。看
到沈小姐将十万妆奁捐作军费,一霎间,我真把她敬佩到了极点。比起那些鱼肉百
姓、祸国殃民的贪官污吏、土豪劣绅,沈小姐的人品高他们万万倍。”
“哎呀!夫人所见极是。当时我接到春蓉呈来的礼单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
眼睛,差点乐晕了。军中已有半年未曾发饷,每天仅两餐薄粥充饥,愁得我头发都
白了。假如再无粮饷,兵士便要出营抢掠,即成乌合之众。到时法不责众,我纵然
治军严厉,只怕也成光杆元帅。听说昭容在花厅,我一时情不自禁,想当面向她道
谢,不料你正在行凶,倒把我吓出一身冷汗。到底是为了什么?你为什么要对沈小
姐剑刃相加?”
红玉一五一十,将经过情由细述一遍,说:“妾与她义结金兰,何尝真要把她
伤害?妾疼爱她还来不及呢。论年龄,她可以给咱俩当女儿,妾无非想与她共侍一
夫,长相依傍。夫帅何不聘她为二房?”
世忠紧盯着红玉看了几眼,责道:“主上宵旰,岂大将安乐时?夫人因何相戏?”
“没有哇,我说的是实话。自成婚以来,夫帅情爱专笃。为妻虽心中感激,但
外人俱责我凶狠嫉妒,说我是什么胭脂虎、河东狮、母夜叉。连累夫帅也落个惧内
的恶名。人是我娶的,自然相处和睦。你就听为妻一次吧。”
世忠沉吟道:“夫人所言,无一句不发自内心。我也有七情六欲,见了昭容说
她不美的,是瞎子;见了昭容无动于衷的,是白痴。不瞒夫人,接到春蓉呈来的单
子,我大哭了一场。你也知道我的性格,大丈夫受刑不受辱,流血不流泪。国家危
亡之际,一个深闺少女毁家纾难,胜多少浊世须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昭容的
见解太精辟了,军中无粮,军心不稳。军心不稳,士无斗志。人们只怪秦主帅白起
暴虐,坑赵卒四十余万;骂曹操奸险,冤杀粮官。可他们也出于无奈啊,当时的曹
兵有十七万之众,向孙策借得粮米十万斛,又能支撑几天?我无白起之酷、曹操之
戾,除了忧心如焚还是忧心如焚。昭容之义举,救了我韩良臣,救了大宋军啊!”
红玉道:“说了半天,你还未回答我的话哩,到底娶不娶贤妹?”
“恕不从命,”
红玉大感惊讶:“你这人有病呀!这样花枝招展的美人儿,不修上几世能一近
芳泽吗?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世忠敛容道:“我没病。沈小姐钟天地之灵秀,秉造化之神奇,即使后妃中也
鲜有比肩者。所以固辞,一是国家艰危,戎马倥偬。二不忍心薄了原配,伤害爱妻。
三不忍心屈了昭容,人家十七八岁的大姑娘,应该匹配仪容秀伟的青年才俊。你看
我一个满身伤残的半老头子,怎忍心霸占妙龄少女。”说罢,向红玉摊开缺了六指
的残手,露出伤心的苦笑。
红玉听了丈夫这番掏心窝子的话,忍不住热泪盈眶道:“夫帅所言不错,但也
不必过于悲观。你虽满身是伤,却为国家立下汗马功劳。众所周知,二十年来,夫
帅只钟情为妻一人。身为青楼女子,得盖世英雄专宠,如此幸运,并世又有几人?
至于你说年老配不上昭容,更是多虑。只要三生石上有前缘,十八新娘八十郎。况
且你刚到不惑之年,须发未白,算不得老头子。昭容敬你,爱你,以能陪伴你为生
平快事。我也问过沈老员外,他极表赞成,还说:”兵连祸结,女儿有人保护最好。
‘所以你尽管放心,谈不上亏待了谁又委屈了谁,可以说是皆大欢喜的好事。一切
有为妻来安排。还有,昭容心高气傲,连宰相公子都不屑一顾,咱也不能过于委屈
她。给她一个’次室‘、’平妻‘的名分,不算姬妾,你看如何?“
世忠听了眉开眼笑,忙向妻子深深唱喏:“夫人宽宏不妒,竟赐下官双伴娉婷。
恭敬不如从命,任凭夫人做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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