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红玉听说沈幼山是扬州首富,心想至多不过像唐代大诗人白居易的名诗《盐商
妇》中所云“绿鬓富去金钗多,皓腕肥来银钏窄”罢了。当沈幼山二次从扬州发来
妆奁,数十辆大车装载着文房四宝、名人法帖、牙签手卷、金樽银壶、玉爵翠瓶、
檀匣锦缎并五万两现银时,惊得世忠夫妇和众多仆婢舌挢而不能下,红玉心服其殷
富。
沈幼山为了抬高爱女在帅府的地位,笼络人心,赏给韩府所有的僮仆侍婢每人
金二两,银十两,八花晕锦和枣花绫各一匹。这锦和绫是当时江浙一带官府进奉皇
宫大内的贡品。精明的沈幼山生怕梁红玉不悦,有喧宾夺主之嫌,便请红玉具体发
放。红玉见沈家父女安分守己,处处尊重她这个正夫人,给她做人情,自然满心欢
喜。那些奴婢本是穷苦出身,韩世忠官虽大,钱不多,日子过得并不阔绰。如今黑
眼珠见了黄金、白银、锦绫,个个欢呼雀跃,千恩万谢。口口声声尊称沈幼山为
“老太爷”、“老员外”。两府奴婢也相处得甚好,春蓉和小莺还结拜为姐妹哩,
春蓉长三个月为姐,小莺为妹。
按照惯例,迎娶二房也是很隆重的,也要悬花结彩,大宴宾客。因在战乱时期,
世忠不想被人讥为“好色”,故一切从简,竟未邀请任何亲朋故旧前来。
世忠和昭容的婚礼虽不够排场,洞房陈设却十分富丽。红玉将沈家带来的珍品
尽数装点新房。玉案置金镜翠烛,牙床铺鸳绮鹤绫,龙涎香芳馨袭人。这龙涎香原
是抹香鲸胃中的分泌物,产于大食国(今阿拉伯各国)海滩,由大食国家专卖。从
广州进口时,每两已达十万贯。运到汴京后每钱高达十五万贯。只有徽宗帝当时最
宠爱的玉真安妃买下二钱。唐宋时丰年斗米三钱,一千钱为一贯。这龙涎香也是昭
容的陪嫁物品,沈家之富,可想而知。
世忠与昭容并立红毡,拜完天地,送入洞房。世忠眼观绝色,鼻嗅异香,心醉
神驰,对红玉感激地说:“下官起自行伍,历尽坎坷,所见无非碧血黄沙,所闻无
非羌笛胡笳,何曾享受一天安乐?今日居锦绣丛中,拥倾城丽质,全凭夫人惠赐。
大恩不言谢,下官深铭五内。”
红玉笑道:“这也是你俩有缘,妾成人之美而已。”
世忠愈加喜悦,说:“感谢上苍赐我两位贤淑多才、年轻貌美的红颜知己。等
到荡平金寇,海宴河清,下官一定解甲归田,采菊东篱,日长昼静。朝看夫人剑舞,
暮赏爱卿丹青。替我两位爱妻点唇画眉,永傍妆台,偕老百年。”
红玉正要答话,前厅忽传来一声呼喝:“圣旨到!”
众人惊愕,世忠夫妇忙走出洞房接旨。昭容不放心,除下红锦兜头,扶着小莺
也追出门去。
钦差是周仁,两个内侍高擎御书丹诏,两个宫娥手捧凤冠霞帔,众人满腹狐疑。
世忠到了大厅,即俯伏听旨。
周仁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金寇为患,朕移跸临安。今有逆臣苗傅、
刘正彦以功高赏薄为由,公然谋反,掳走隆佑太后及宫眷。望韩爱卿接旨后,速速
发兵救驾。钦此。”
世忠口称领旨,心中扫兴之极。新婚虽已拜堂,尚未洞房花烛,要他南下平叛,
昭容怎么办?
红玉吩咐春蓉:“今天是元帅的好日子,你去替我准备甲胄,我代夫出征。”
世忠忙拦:“使不得,讨贼救驾乃大事,夫人如何去得?”
周仁叫道:“不要争了,我这里还有御旨一道,请梁夫人接旨。”
红玉只得跪下。
“皇帝诏曰:闻扬州沈氏昭容德容俱佳,被夫人收留,特降旨聘入后宫为妃。
请夫人即日护送沈贵妃来京面圣,钦此。”
红玉“腾”地站起身道:“沈小姐已许嫁夫帅,不能奉诏。”
周仁威胁道:“夫人,你想抗旨吗?”
昭容对周仁万福道:“请公公回奏天子,小女子早为韩节度使所聘,怎能入宫?
请公公快快复旨去吧!”
“可曾洞房花烛?”
“已拜天地,尚未洞房花烛。”
周仁点头道:“好!好!既未洞房花烛,仍可为妃。来人呀!捧上凤冠霞帔,
请娘娘更妆。”
二宫娥捧冠带上前跪下:“请娘娘更妆。”
昭容背身不理。红玉愤然道:“周公公,沈小姐与夫帅虽未有夫妇之实,早有
夫妇之名。如今逼她进宫,岂不是君占臣妻?”
“哼!你竟敢毁谤圣驾,可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即使贵为天子,也不该强夺有夫之妇。”
“梁夫人,你休要多管闲事。”
红玉针锋相对:“沈小姐已是我韩家的人,怎怪我这个主妇多管闲事?”
昭容指责道:“此举无异明火执仗,昏王做得,我们还说不得吗?当初太上皇
宠名妓李师师、吴丽娟。如今这昏王,连已婚妇人俱要,这也是衣钵相传。”
周仁冷笑不理,转对世忠施加压力:“韩节度使,皇上对你不薄,你不要与朝
廷作对,当乱臣贼子呀!”
大门口传来一阵喧闹,刘仪带几个兵士押垂头丧气的邹魁来了。沈幼山怒目喷
火,挥拳骂道:“好贼子,怎么又是你?”
刘仪递信给世忠道:“启禀元帅,擒住一奸细,身上搜出密信一封,请过目。”
世忠念信:“大宋宰相,枢密使黄潜善拜上大金元帅四太子兀术麾下。今有两
镇节度使韩世忠之妻梁红玉倚势夺去康王所爱美人沈昭容。君臣如敌,中原换主。
计日可待矣。”世忠双手颤抖,颓然低头。
红玉拔剑怒喝:“好个奸细,我宰了你!”
世忠急拦:“且慢,关押起来,再作区处。”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两个兵士奔来报告:“禀元帅,刘正彦逼天子交出两省
地图版籍。天子无奈,许以重赏方退。”
“禀元帅,金兀术率十万大军,已逼镇江。”
世忠强抑焦虑说:“知道了。”喃喃自语,“谁捉抵胸羽箭?谁灭燃眉烈火?
这国政、军事、私情一齐向我逼来,叫我如何排解?”
红玉劝慰:“昏君重用奸臣,卖国求荣,依为妻看来,不如挂印辞官,让昏君
自己出来收拾残局。”
昭容也说:“元帅,奸佞当政,怎不使忠良寒心。不如听姐姐的。贱妾擅长描
龙绣凤,靠十指也能度日。”
世忠叹息:“皮之不存,毛将焉附。靖康耻,犹未雪,老奸贼又投敌国。身为
将帅,内乱纷纭,强寇入侵,岂可退隐园林。”
昭容见世忠焦急徘徊,大为不忍,叫道:“元帅,您别为难啦!昭容愿意进宫。”
红玉讶然道:“甚么,你肯进宫了。”
昭容泣道:“当今世道大乱,兵燹所及,丁壮毙于锋刃,老幼委于沟壑。唯余
江南半壁,理当珍惜。何必为一女子,招致君臣不和。再说,皇宫也不是龙潭虎穴,
昭容决不做红颜祸水,招人唾骂!”
世忠心如刀绞,言不由衷地:“娘娘深明大义,令人敬佩。”
昭容又对父亲说:“十八年来,父女相依为命。不料天子骤起风波,爹,您老
人家可要多加保重,从今往后,咱父女天各一方了。”
幼山抱着女儿哭道:“容儿,容儿,叫爹爹如何舍得你啊!”
昭容芳心欲碎,哽噎难言。世忠夫妇不忍再看这断肠的一幕,把头扭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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