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经历了一场阴险而又残酷的宫廷洗礼,昭容看透了赵构这个“圣明天子”的嘴
脸,对他产生了浓浓的恨意和深深的鄙薄。这人昏聩、懦弱、优柔寡断。有嫉贤妒
能之心,无拨乱反正之才。南宋小朝廷从建立那天起,大臣就在和战方面争论不休。
赵构信任主和派的宰相汪伯彦、黄潜善,捏造罪名罢免掉主战的宰相李纲以及一些
大臣,朝野哗然。太学生陈忠、布衣欧阳彻上书高宗,极言李纲忠勇不该罢相,汪
黄平庸不可重用,希望高宗亲率大军讨伐金兵,迎还二圣。此时的赵构,屁股还没
把宝座焐热哩,最忌讳听到的就是有人提“迎还二圣”这四个字。“二圣”若回,
他赵构怎么办?往哪儿摆?竟下令将二人斩首示众。京师军民无不愤慨,认为赵构
比其父“昏德公”、其兄“重昏侯”还要昏庸残暴。
当年八月,金太宗再次率兵南下,此时的昭容,怀孕已达六个月了。赵构知道
金兵的规律,每年秋天大举南侵,春暖后退兵歇夏。畏敌如虎的赵构极度自私,他
打算带身有武功的吴才人逃往东南海滨,安排太后、潘妃、昭容向西南去洪州(今
南昌)避难。嘴上标榜是让太后更为安全,但太后、潘妃、昭容等都心知肚明,高
宗转移敌人的目标,以便自己安全撤退。
此举果然有效,原本追击高宗的金兵得知孟太后等到了洪州,立即改变部署,
进兵江西,想生擒太后等作为人质,提出更苛刻的条件,逼高宗求和。
这一来,太后等人只好逃往吉州(今江西吉安)。金兵日夜追赶,一行人顾不
上喘息,连夜乘船南逃。不料护卫将士哗变,内藏金帛被劫一空,宫眷散失大半。
当太后等人逃到虔州(今江西赣州)时,已是十一月,此时的护卫兵丁,已不
满百人。
身怀六甲的昭容在这几个月的大动荡中,备尝艰辛,已届足月,快要生产了。
太后就将州署权作行宫,等候昭容临盆。昭容二十多天未曾进食,奄奄一息躺在床
上,无人过问。只有小莺日夜守着主人,伤心落泪。
一天,昭容从昏睡中醒来,颤声呼唤:“小莺。”
“哎,小姐,您醒啦!想吃什么跟我说。”小莺高兴极了“我什么都不想吃,
咱到了哪儿啦?”
“到了江西虔州。”
昭容叹了口气,小莺泣道:“皇上真狠心,丢下老弱孕妇不管,只带了能保护
他的吴才人逃跑,真不像个男人。”
昭容惨然一笑,沉声道:“这就是皇帝的德性。当年的汉高祖刘邦为了逃命,
说什么‘若为天下,难全家室’。竟几次将亲生儿女推到车下,不顾他们死活,幸
被夏侯婴救走。三国时的刘备,为了‘留得青山在’,危难之际常常弃妻室于不顾,
单枪匹马落荒而逃。唐明皇也不惜缢死杨贵妃,换取将士的护驾。总之,每到面临
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一旦危及自身安全,君王都会冷酷无情地抛弃自己忠实的臣
子,宠爱的后妃,亲生的骨肉。并能巧妙地设立大义名分,掩饰自己的罪恶。想不
到昭容命苦,也在被弃行列。”
小莺安慰道:“小姐不要伤感,倘若诞育皇子,小姐母以子贵,就有册立为后
的希望。那时苦尽甜来,您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了。”小莺与昭容主仆情深,即
使进了皇宫,还是称呼“小姐”,不习惯称“娘娘”。
昭容苍白的脸上忽然现出红晕,精神也旺健了好多,居然坐起身来。小莺见状
大骇,知道这是回光返照。果然,昭容幽幽地开口了:“小莺,你我姐妹一场,我
有后事拜托。”
小莺忙打断她:“哎呀,您胡说些啥呀,您才十九岁,熬过这一关,享福的日
子长着呢!”
“享福?恐怕昭容今生今世没这个机会了。我死后,请你将我的遗体火化,把
骨殖送回扬州。昭容愿下世为奴,答报大恩。”
小莺泪流满面,捂住昭容的樱口说:“求求小姐,别再说不吉利的话,我不听!
我不听!”
昭容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往后便倒。小莺忙唤:“小姐,小姐。”见昭容不理,
伸手探其鼻息,早已没了呼吸,只是两只俊眼兀自圆睁。小莺惊叫:“小姐,小姐
您不能走,不能抛下我呀!您死得太冤啦!”抖着手帮昭容合上眼睑,抱着主人撕
心裂肺地恸哭起来。
凄厉的嚎哭惊动了州衙中所有的人,一齐跑来观看。见此惨相,太后不禁老泪
纵横,潘妃见情敌胎死腹中,母子丧命,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哀悯,也捂脸哭了一场。
宫娥内侍见昭容死得可怜,无不伤心涕泣。
太后哭了一阵,传旨命都指挥使杨维忠备棺装殓,暂厝虔州。并由维忠具疏奏
闻高宗。
小莺跪奏道:“沈娘娘临终遗言火化,托小婢将骨殖送回扬州母家,望太后恩
准。”
太后潸然道:“沈娘娘贵为后妃,应以妃礼厚葬,玉体怎忍惨焚呢?”
小莺连连磕头道:“请太后开恩,遂了沈娘娘的愿吧。”说罢抽抽搭搭哭个不
停。
潘妃帮着求情:“人死如灯灭,不要哀荣也罢,母后就成全莺姑娘一片苦心吧。”
太后心想:“如今兵戈扰攘,风鹤频惊。朝不保夕,寝食难安。活人都顾不上,
焉能顾及死人?”叹气道:“好吧,就依沈娘娘遗言办吧。”
次日中午,虔州府衙空地上架起一堆木柴,昭容的遗体被抬到柴堆上,小莺最
后一次看了主人的遗容,美丽、安详、嘴角边还浮现出一抹笑意。也许她为自己能
离开尔虞我诈的宫廷,即将回到生她养她的故乡而欣喜吧。
一个士兵点燃了火堆,火舌立刻舔没了昭容的衣衫和头发。尽管昭容已经死去,
但小莺觉得小姐一定疼痛难当,这些火焰好似燃烧自己的肌肤,忍不住呼天抢地痛
哭失声。
躲在越州的赵构接到杨维忠报告昭容噩耗的奏疏,惊恸之下,竟然晕倒。左右
赶忙救护,这才悠悠醒来,边哭边叫:“朕德薄福浅,不能保养潜龙,愧对列祖列
宗啊!”
原来赵构正与美人缠绵时,忽报金兵杀来,受了惊吓,丧失生育能力。如今他
两个孩子都死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帝王图的是万世不拔之基。倘若没有亲生
骨血继承皇位,对一个君主来讲,还有比这更残忍、更悲伤、更遗憾的事吗?爱妃
连同爱子一同丧身,赵构心疼得死去活来。一时天良发现,深悔不该将孕妇弃之不
顾。第二天,便命御营都统辛企宗到虔州奉迎太后与潘妃。烽火征途,腥风血雨,
辛企宗一行几经周折,整整花了七八个月的时间,好不容易于建炎四年(1130
年)八月,才把后妃接到高宗所驻跸的越州。赵构亲自到行宫门外迎接,亲人见面,
悲喜交集。三人提起昭容,又哭了一场,都暗自为自己能平安生存下来而深感欣慰。
同年十月一个秋阳明丽、金菊盛绽的中午,女扮男装的小莺,背负亡主遗骨,
餐风宿露,历尽千辛万苦,终于返回故里。看见熟悉的沈家大门,不禁流着热泪,
敲响了门环。
沈家仆人开了门,一见小莺愣住了,疑惑地问:“你是……”
“我是小莺啊!快告诉员外,我回来了。”
“啊,是莺姑娘,快进来,快进来。”
仆人关上大门,边往里跑边大声叫嚷:“老爷,老爷,莺姑娘回来啦!”
闻讯赶到客厅的沈幼山急切地问:“小莺呢?小莺呢?”
小莺一见往日精神矍铄的主翁如今老得不成样子,头发全白了,被搀扶着抖抖
颤颤,心中一酸,眼泪又刷地淌了下来,扑地跪倒,泣呼:“小莺叩见老爷。”
“快起来,快起来,小姐呢?小姐在哪里?”
“小姐在这儿。”小莺哭着打开包袱,取出一只油布包,打开油布,是油纸,
再打开,便是惨不忍睹的残骸了。
“天哪!”沈幼山双眼瞪得比铜铃还大,这就是他昔日花明玉靓的爱女吗?他
的百万家财,他的掌上明珠,竟然被宫廷怪兽吞噬得干干净净。余下的,就是这一
小撮残渣碎骨。他一把卷起油纸包,贴在心口,惨呼:“我的儿啊——”倒地猝然
身亡。
十五年后的清明节,蜀岗山脚下,桃蘸丹砂,柳挂绿云。昭容墓前,来了两个
扫墓人。一个是半老徐娘,一个是白发老翁。那女子看到当年亲栽的小松树已翠盖
亭亭,悲呼:“小姐,小姐,我和韩元帅看您来啦!”泪雨滂沱,长跪不起。
老翁伸出仅剩四指的残手,费力地拔去墓边的荒草,红着眼圈倾诉衷肠:“昭
容,你含恨离开了苦难的人间,我好想你!可叹咱俩有缘无分。你所敬重的岳飞岳
大帅,被奸臣以莫须有的罪名害死了。我也被昏君削职为民了。朝廷不要英才,只
要奴才,屈膝求和,息兵苟安。大宋每年要向金朝贡纳银五十万两,绢五十万匹。
民不聊生,怨声载道啊!为什么?
扫墓踏青的游人熙熙攘攘,说说笑笑,享受着乞和换来的“太平”风光。没人
知道,那墓前垂泪的老人竟是威震华夷的抗金英雄、被奸相秦桧排挤出权力核心的
原枢密使韩世忠,掩面悲泣的中年女子是他的如夫人李小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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