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冷风萧瑟、落叶飘零的季节,来大江游泳的人明显地减少了,每年的这个时候,
靳冬也早就不游了,水太凉了,一想起来就打怵。至于冬游么那更是连想都不敢想
了。可是今年他却大大地破例了,每天早上他仍然坚持来沙坑游泳,表现出了非凡
的毅力。
这天一大早,气温又下降了不少。靳冬跟往常一样骑上山地车往大江奔来了。
行不多远,冷风就灌进脖领子里面去,浑身就凉了个透。特别是手指头冻得更甚,
不时要拿到嘴边呵一呵它。他估计江边是一个游泳的人也没有了,不过这都不要紧,
关键是那个老女人去没去。如果她没去的话,那么即使其他的人都在,他也要往回
转了,今年就再也不下水了。
不久,他就来到江堤上。但见江堤下面空空荡荡,除了满地的落叶外,不见半
个人踪。他满腹的落寞和惆怅继续下着江堤。因为他还不能确定她到底来没来。这
时候,一阵悦耳动听的歌声随风飘来。他仿佛被注射了一剂兴奋剂,不由精神一振
:啊,她来了,她真的来了!
下面的一泓碧水尽现眼前,秋风掠过,荡起层层涟漪,他果然又看见了站在沙
坑边上的那个熟悉的背影,此外再没有旁的人。靳冬有些激动起来,心里就像铁锤
砸豆子似的,“怦怦”乱跳。他一直企盼着能单独跟她在一起,好好地唠唠。眼下
这机会终于来了。
近了,更近了。老女人似乎听到了什么,忽然回过头来,就看到了已经来到跟
前的靳冬,白玉般的牙齿灿然一闪,笑道:“你真有毅力啊!”靳冬两眼大放异彩,
回道:“哈哈,你不也一样么?”老女人笑逐颜开,魅力尽展。靳冬支好车子,却
不忙着脱衣服,先是以眼下的水温为话题说起了天气预报。老女人看了看他,迎合
了几句。靳冬愈发来了精神,进而又扯起了南方的抗洪救灾,见老女人兴致不太浓,
便转而又讲起了反腐斗争的形势,并用训斥的口吻评点那些贪官污吏的狼心狗肺和
人心不足蛇吞象。见老女人信心不太足,便又讲起了国际上的反恐战争,并且对那
些恃强凌弱者表示了极大的愤慨和谴责等等。见老女人这回眼睛瞪大了,眼角的皱
纹也都撑开了,不时地还点头称是,有时还要插上一两句自己的见解,于是他就稳
住阵脚,深入下去,由点及面,逐一论述起来,并辅之以有力的手势。直讲得唾液
横飞,手舞足蹈。可是这时的老女人却不点头了,也不插话了,瞪大的两眼也眯细
了,甚至还开始东张西望起来。靳冬终于意识到什么,停下话头,歉然地一笑,道
:“在家整天没个人跟我唠嗑,这会我就跟你多说了些,耽误你唱歌了啊。”
靳冬曾是一家小单位的领导。当年在主席台上讲话,他能把下面百十号职工的
眼睛越讲越大,嘴巴都张成了海碗口;也能把人们讲得昏昏欲睡,呼噜声此起彼伏。
但不管别人怎么样,他总是要喋喋完了才肯作罢。然后抹抹嘴巴,就像刚刚吃完一
顿可口的大餐,痛哉快哉。
这会儿,老女人听了他的致歉的话,恍然大悟似的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少顷,
同病相怜似的说道:“不耽误,不耽误。你继续讲吧,继续讲吧。我听着哪。”靳
冬连声说着“不讲了、不讲了”,抹了一下嘴巴,接着就三下五除二地脱掉衣服下
水了。
靳冬很是兴奋,不管在岸上还是在水里,都无法使自己安静下来。加上水很凉,
深水区更是凉上加凉。上岸让小风一吹,浑身便禁不住筛糠似的哆嗦起来,没走几
步就被一截烂树桠绊跌了。老女人见状,赶忙过来搀扶他。他出于一种求得身体的
平衡不再跌倒的本能,一只胳膊顺势就搂住了老女人的脖子。老女人羞涩地笑了笑,
坚持把他搀扶到了车子跟前,使他站稳了,这才松开他。接着她又掏出柔软的手纸
按在他的磕破的膝盖上。他多少年也没得到过异性的关怀了,一股暖流就汩汩地涌
进了他的心窝。他不禁看了老女人一眼。
少顷,老女人见他的膝盖处仍然血流不止,不无担忧地说道:“可别得了破伤
风啊,”说着着急地四下张望,自语道,“要是跟前有个医院就好了。”靳冬也认
真起来:“没有医院,就是有点红药水也管用啊。”老女人思索着道:“我家倒是
有,还有云南白药呢,止血消炎可管用了。”
靳冬求道:“那你回去给我取来吧。过后我还你一瓶。”老女人认真地回道:
“不用还。只是……”她犹豫起来,一会儿又道,“要不,你就到我家去吧,反正
我家也不远,就在前面江畔小区。”靳冬开玩笑地道:“你就不拍引狼入室?”老
女人笑着回道:“就算是狼也是一只带伤的狼,还能作出啥妖来?”靳冬哈哈大笑
:“说的也是。走吧。”他推车子,老女人却替他推了。
路旁的树上,攀附其间的葡萄藤叶子,都已被晨霜冷雾打成了红颜色。在朝霞
的辉映下,像燃烧着的一簇簇火焰,格外地鲜艳夺目,暖人心窝。
俩人开始往堤坡上走去。这时,堤顶上有个男人端着一只胳膊,腿一撇一撇地
慢慢地走着。明显的是脑血栓后遗症。靳冬一眼就认出来,这就是他们单位的那个
何半斤啊。一见到这个何半斤,靳冬就气不打一处来。
当年靳冬是某厂的领导。何半斤是厂里的职工。这个何半斤没别的特长,成天
就知道喝大酒。每月开的那几吊工资全喝进去了还不够。老婆为此到单位来找过靳
冬。过后,靳冬就把何半斤叫到办公室训开了:“还喝呀?再喝下去,非把老婆喝
跑了不可!”何半斤不以为然:“跑了就再找一个呗。三条腿的蛤蟆没有,两条腿
的人有的是!”靳冬神情严厉地道:“你混蛋!把自己身体喝垮了,也能再找一个?”
何半斤仍然不在乎:“不就是一条命么?我不怕死!”
靳冬这回更火了:“你不怕死不要紧,你就不怕拖累儿女么?单为了儿女着想,
你也不应该这样糟害自己啊。”何半斤斜睨了一眼,道:“哼,谁为我着想啊?养
他们干啥的?”靳冬气极地抬起手来,可是又停在了半空,他是一厂之长,不应该
随便打人啊。
但是过后在一次职工大会上,靳冬却对何半斤点名道姓地进行了严肃批评,把
心中的火气全都发泄了出来。几乎所有与会者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何半斤,
真似要把他的身上盯出个坑来。何半斤难受坏了,脸也变成了猪肝色。
可是靳冬却是越批评越来劲,结果把会议的时间一延再延,一直延到了晚上去,
耽误了好多职工回家去做饭。过后他听到了下面的一些反映,说他就这次讲话还有
些水平,他又是气又是喜。
没过几天,靳冬在下班的路上被几个陌生的小青年给围住狠狠地打了一顿。一
颗门牙都被打得灰溜溜地下岗了。这分明是跟那次职工大会上训斥何半斤有关系。
或者更直接地说是与何半斤的儿子有关。他不由得骂道:“这些个王八儿,我是为
你们好,你们还来教训我?哼!”
前不久靳冬已经听说,这个何半斤的身体终于造完了,老婆也跑了……他现在
还知道来江边溜达溜达了,早干啥呢?晚了吧?趁早一头扎进大江里浸死得了!也
省得给社会增添麻烦了。
老女人自然不知他现在的心中所想,瞅瞅他,忽然不解地问道:“咦,你在瞅
什么呢?”靳冬充满忿恨的眼睛仍在远去的何半斤的身上,回道:“那人是我们以
前一个单位的。”老女人惊奇地道:“哦?这么老远,你也能认出来他是谁?你的
眼睛不花啊?”靳冬摇摇头:“没有。”老女人又是羡慕又是赞叹:“哎哟,你的
身体真好啊。”靳冬回过神来,自豪地说道:“不好能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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