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老女人的家很快就到了。她把靳冬引进她住的大屋里。拿出白纱布、黄药水,
还有云南白药精心地为靳冬上药包扎。—股暖流就又汩汩地流进了靳冬的心窝里。
他不禁又偷偷地看了老女人一眼。
老女人给靳冬的腿弯缠上厚厚的绷带之后,又给靳冬倒来了一杯热茶,然后坐
下了。靳冬环视着发空的四周,随便地问道:“这么大个房子,几口人住啊?”老
女人叹口气:“唉,现在就剩我一个了。”靳冬脱口而出:“哦,跟我一样。都空
巢了。”老女人瞅瞅他,抿嘴一笑。接着她自我介绍姓厉,叫厉秋。靳冬便暗暗吃
惊:怎么她的名字里也有一个秋字啊?这真是越来越像他的老伴了。一边介绍自己
姓靳,叫靳冬。闲聊起来后,靳冬就知道了厉秋每天早上去沙坑边唱歌的原因。
春天那一阵子厉秋老觉得心里郁闷,老想跟谁倾诉倾诉。可是跟前又没什么人,
跟谁倾诉呢?跟自个的老闺女倒是很贴心,可是,总不能什么话都向老闺女倾诉吧?
后来听人说放喉唱开怀,去病又消灾。她觉得有道理,自己离江边也近便,所以就
每天早上都去江边唱几嗓子了。反正也不是参加什么歌手大奖赛,唱好唱赖都没有
什么心理负担。
靳冬夸赞她道:“别说,你唱得还真的挺好听哪。快赶上宋祖英了。”厉秋有
些不好意思起来,道:“好听啥呀,没把狼吓跑了就不错了。”靳冬笑道:“这个
狼不但没吓跑,还跑你家来了。哈哈。”厉秋也哈哈地笑了,边笑边用心地打量了
靳冬一眼。
靳冬告辞的时候,厉秋怕他行走不便,就搀扶着送他回家。靳冬的家比较远。
他们走了很长时间,也唠了很长时间。一路上许多人都瞅他们俩。进家后,厉秋看
见了矮柜上的那个黑框遗像,不由一愣:“咦,她怎么这么像……”她想说“她怎
么这么像我呢?”可是不知为什么,最后两个字却没有说出来,转而笑道:“啊,
她一定是你的老伴了。”靳冬笑道:“是的,是的。你俩长得太像了,实在太像了。”
厉秋哈哈地笑了。
厉秋见靳冬下不了厨房,瞅瞅中午又马上到了,就又去帮他做饭。望着桌上热
腾腾的饭菜,望着坐在身边笑吟吟的厉秋,靳冬还没吃呢,心里就热乎起来了。暗
忖,还是有一个实实在在的伴好啊。
靳冬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忽然他紧皱了一下眉头,习惯性地脱口而出:“卖
咸盐的是不是让你……”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因为眼前的毕竟是厉秋,而不是
自己已故的老伴。厉秋已经领会到他的意思,却不以为然,问道:“你是说有点咸
了?”靳冬微笑着点点头。厉秋说:“可咸中有味啊。”靳冬心里一动,“咸中有
味”这句话太熟悉了,他的老伴生前就常爱说这句话。没想到……
靳冬很快就吃完了饭,接下来他就把有关不健康的生活方式的危害性,头头是
道地讲给了厉秋听。厉秋倒是很虚心,不但全部接受了,并且连连称赞道:“没想
到,你的知识面这么广,这么丰富。”大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样子。靳冬内心的喜悦
溢于言表,厉秋清瘦的脸上也不时掠过一阵阵愉快的笑意。
靳冬由于腿上有伤,好几天都没有去成大江,厉秋索性好事做到底,每天都过
来给他做饭,而且做出的菜来也不再那么咸了,还为他洗衣服,擦地……几乎包揽
了所有的家务。闲下来时,厉秋有时还会唱唱老情歌。唱起《夫妻双双把家还》时,
靳冬都会不失时机地接上董咏唱的那段。清泉似的歌声在屋子里回荡起来的时候,
俩人就都觉得自己年轻了许多。
靳冬的腿伤好了以后,厉秋却又发烧了。她要打电话告诉儿女们一声,她有三
个儿女呢,从来也没得过他们的济,这回要让他们轮流来照料她。靳冬摆手说:
“快别给人家添乱了,你是为了我才感冒的,还是让我来服侍你吧。”
于是,靳冬就又陪着她去医院打点滴。按时让她吃药,还专拣她爱吃的水果买。
厉秋退烧后,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回江畔小区去了?可是这时心里边就涌起了一阵
子的不舍。她觉得她跟这个老靳头的互补性太大了,她离不开他了。靳冬看出了她
的意思,本想婉拒她,可是她太像他的老伴了,而且不仅相貌上像,名字上像,其
他许多地方竟然也很像。只一个地方不像,就是从未惹他生过气。而这一点就更平
添了他对她的眷恋。所以始终也没舍得开口。而且他还当着她的面把前老伴的遗像
以及供品全部撤掉了,这一举动的含意,厉秋心领神会,于是就安心地住了下来。
靳冬每时每刻都在关心着厉秋,爱护着厉秋。她想吃什么马上就给她买什么,
她想要什么马上就给她拿什么。跟她说话从不高腔大嗓,总是小心翼翼的。好像她
随时都会从他身边消失了似的。他觉得这样做对他是一种享受。他就像是吃了拌白
糖的西瓜,心里总是甜丝丝、美滋滋的。
但是有一点让靳冬颇感不快,就是一段日子来,厉秋的老闺女总是把电话打进
来找她妈,一聊就是老半天。厉秋总共有三个孩子,前两个是儿子,生这个老闺女
时她已经快四十了。老闺女才两三岁上,她老伴就因病过世了,她觉得只有老闺女
才是她最贴心的人。反过来老闺女也把她当成了最贴心的人。想到这一层上,靳冬
就理解了她们娘俩。但有时却又觉得老闺女频频地来电话,似乎带有一种骚扰的意
味啊。
春暖花开的季节里,靳冬带上厉秋出远门旅游去了。在留迹于名山大川、神庙
古刹期间,俩人你搀我扶,相敬如宾,谁见了谁都啧啧称赞。静下来的时候,厉秋
常常念叨着自己的老闺女,说她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通电话了,不知她现在怎么样
了?他笑了笑,就把手机递给她,让她给老闺女打个电话。可她想了想,又摇了摇
头。
这一趟旅游让厉秋大开了眼界,而且余兴未尽,靳冬便说:“等过两年我还要
领你去新马泰走一趟。趁现在还能动弹。凡是能去的地方咱们都去看看吧。人这一
辈子尽量别留下什么遗憾。”厉秋心头一喜,但随即又推辞道:“别去了,别去了。”
靳冬领会到她顾虑的是什么了,便拍了拍自己的腰包,道:“是怕这个么?看
看吧,还没有瘪到只剩两层布的地步呢。如果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让它剩下了,让子
女们为了争夺它而闹得不可开交,甚至最后对簿公堂,那也是一种遗憾啊。”厉秋
被他逗笑了。于是,她就像孩子盼过年似的开始了热切的期盼。
一天,俩人正坐在屋里闲聊,忽听远处隐隐地传来一阵像是警笛的叫声。厉秋
不解地问:“这是什么在叫啊?”靳冬注意地听了听,噢了一声,转而卖起关子来
:“你猜是什么在叫?”厉秋试探地道:“是警笛?”靳冬摇摇头:“不是。警笛
的叫声像是在喊:抓住了、抓住了——这个像么?”厉秋注意地听了听,又道:
“那就是消防车在叫了?又哪儿着火了?”靳冬又摇了摇头,道:“也不对。消防
车的叫声像是喊:毁了、毁了——这个像么?”
厉秋重新屏住呼吸地听了下去,这回好像听出点什么名堂来了:“好像是在喊
:完了、完了——”靳冬一边笑一边点头道:“对呀,这就是救护车的叫声啊。春
秋两季,正是老年病多发的季节,不知谁家的老人又要完了、完了……”厉秋不由
若有所思。
忽然,靳冬警醒地站了起来,说道:“以后咱俩应该一起出去锻炼锻炼了。总
呆在家里早晚也会完了的。”厉秋面露难色,道:“锻炼是好事,可是也遭罪啊。”
靳冬开导道:“自己多遭点罪,家人少受点累,省点医疗费,有益于全社会。”厉
秋笑了,问道:“怎么锻炼呢?”靳冬想了想,道:“从明天开始你就跟我一起去
游泳吧?不会我教你。”厉秋想了想,回道:“要游就你先游吧。等气温再升高一
些的时候,我再去。”靳冬想了想,点头道:“也好。”
于是从第二天起,靳冬又开始去大江游泳了。这天大早他来到大江沙坑边时,
就听到游友们在议论:“咦,今年怎么没见到那个唱歌的女人来呢?”“就是,这
么长时间没听到她的歌声了,还让人还怪想得慌呢。”“哈,你都想人家哪儿了?”
“哪儿都想,怎么的?你还想说啥?尽管说吧。”“你这是在想入非非。不过实话
说,我也希望还能听到她的歌声,一边听她的歌声,一边游泳那多带劲啊。”
靳冬暗自得意,想炫耀一下自己,说:“嘿,你们都不知道吧?她现在已经跟
我过上日子了。”但是话到嘴边打了个滚,又给咽了回去。这个年纪的人了,还贪
这个虚荣干啥。还是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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