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靳冬高高兴兴地从大江回来了。跟往常一样,一进家门一股子浓浓的饭菜香味
就扑鼻而来。这香味自从厉秋来到这里以后就出现了,厉秋做的饭菜比他做的要好
吃多了。他的饭量也比以前有所增加。这会儿,他的肚子已经在咕咕地叫唤了。他
亲昵地喊了一声:“厉秋,我回来了。”但是这回却没有听见回声,更没有看见厉
秋迎出来的盈盈笑脸。他进了里屋仍然不见厉秋的影儿,却见有一张字条放在桌子
上,上面写道:老靳:我有点事出去一趟,你先吃吧。靳冬心里不由一沉,暗自划
魂:她到底有点什么事呢?她去了哪里?
一上午静静地过去了,厉秋没有回来。靳冬心里不安起来。一下午又悄悄地过
去了,仍不见厉秋的影子。靳冬的心里更加不安了。他往江畔小区那边打了几回的
电话都没有人接听。看来她并没有回那边去。那么她去了哪里了呢?他越想越困惑,
终于坐不住了,正要出门去找找她,门一开,只见厉秋低着头回来了。
原来早晨的时候,厉秋接到她老闺女打来的电话。老闺女哭唧唧地说昨晚上女
婿出去打麻将,结果不但输了钱,还把她心爱的坤车也给弄丢了。她恨死他了。为
了好好安抚一下老闺女,厉秋就亲自跑去老闺女家,把好一顿的数落送给了女婿,
又把好一顿的安抚送给了自己的宝贝闺女。直到那个小家里的紧张气氛趋于缓和了,
这才算是暂时地放下了一颗心。
靳冬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后,一时沉默不语。他已经看出来了,厉秋平素对自己
的孩子特别是对老闺女那是太溺爱了,不是一般的溺爱。小时候那是扛在肩上怕她
摔了,含在嘴里怕她化了。大了又怕她在外头自己找对象吃亏上当被人骗了……直
到已经结婚成家了,她竟连饭还没学会做。有句话他没敢跟厉秋说,就是那个小家
里有一天要是闹起矛盾来呀,真不好说谁对谁错呢。
第二天大早,长长的电话铃声就又来找厉秋了,接完电话,她脸上又布满了铅
一样沉重的阴云,充满自责地说道:“又闹起来了,又闹起来了。唉,都怨我啊,
替她找了这么一个不上线的对象……不行,我还得看看去。”老闺女小的时候,一
使性子、一耍脾气或是一撅起了嘴巴,她就会给老闺女买冰棍、买小食品或是给两
个零花钱,老闺女立马就好了。所以她知道自己去了应该做什么。
靳冬见了,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暗暗地叹一口气。
傍晚时分,厉秋回来了,还提着一塑料袋的青菜。靳冬关心地问道:“好了么?”
厉秋释然道:“好了,好了。”又道,“又白送了辆车子给他们,还能不好?”靳
冬一听脸色就发了青。他真想训她一顿:你这是在为孩子好么?不是。你这是在害
孩子,同时也是在害你自己。
孩子从小到大已经被你宠坏了,你知道不知道?孩子不能立世没有出息,这都
是你的错,早晚有一天孩子也会怨恨你的。
但是,他跟厉秋毕竟是后到一起的,虽说她很像他的前老伴,但毕竟只是像而
已。这种彼此长得很像的事情并不少见,但毕竟不是同一个人,所以有些事还是多
讲究点才好。这样他很快就克制住了自己,换一种和缓的口气开导道:“哎呀,你
送了一辆车子给他们,还不如送给他们一首诗呢。”厉秋不解地问:“送他们什么
诗?”靳冬想了,说道:“淌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饭,自己的事自己干。靠天靠人
靠祖宗不算是好汉。”
厉秋不屑地道:“唉,这湿的哪有干的好啊。再说了,她是个女孩子家,能做
好汉么?”厉秋说完就下厨做饭去了,靳冬追到厨房去,想说:“一共多少钱?我
给你,就算那车子是我送他们的吧。”可是他又打住了。厉秋问他有什么事?他掩
饰地道:“我来帮帮厨。”厉秋就宽慰地一笑。
厉秋的心情渐渐好转起来,眼里重新恢复了平静。这个家里又出现了温馨的阳
光。但是靳冬心里却总也踏实不下来,用钱买安定。这总不是个长远之计。所以他
总觉得事情远没有结束。果然没多久,老闺女跟对象因丢了坤车的事又闹了起来,
而且发生了肢体冲突,到最后已经闹翻了。老闺女的嗓音在电话里很响地传出来,
在屋里的空气中飞扬:“就怨你、就怨你!看你给我找的什么对象!”
厉秋就像一个犯了错误的下级似的,在领导的严厉批评下顺着眼睛,一声都不
敢吭,任凭脸上的肌肉在痛苦和悔恨中不住地痉挛着。接下来的几天里,厉秋长吁
短叹,总是不停地往外打电话。打完电话又总是喃喃地自语。老闺女现在住的房子
是借的,既然离了婚,这往后,老闺女住哪儿呢?老闺女不会做饭,以后谁给她做
饭吃呢?后来就流露出要接老闺女回江畔小区去住由她侍候的意思。靳冬做过几次
要阻止她的尝试,都失败了。
最让靳冬发愁的一天终于来了。厉秋把门钥匙放到了桌子上,低哑地说道:
“对不起了,我该走了。你多保重吧。”靳冬忙把钥匙给她揣回去,极力劝她不要
走,可是说不听她。别的方面她都听他的,唯独在老闺女的问题上她表现得非常执
拗,走火入魔一般。她的眼睛望着别处,说道:“等以后有机会时再过来吧。”靳
冬点点头:“好吧。我等你。”
厉秋走了,屋子里忽然间像少了很多很多的东西,空得皍人。凄凄的离愁,秋
水一样,无孔不入地渗入到靳冬的肌体里。他蜷缩在被窝里做了一宿的噩梦。
靳冬本想挺一段时日等消消气后再去看厉秋。可是他吃不好,睡不好,睁眼闭
眼,厉秋的音容笑貌总是在眼前浮现,挥之不去。仅仅过去了几天,他就又增添了
许多的白发,脸上的皱纹也更密集了。还长出许多的斑痕。挨批斗时落下的腰疼病
也找上后账。他明显地衰老了。当年,他被挂上大牌子挨批斗的时候,什么样的拳
打脚踢没挨过?什么样的脏活累活没干过?可是他从没服过输。重新出来工作后,
他坚持原则,嫉恶如仇,什么样的污言秽语没听到过?什么样的明压暗挤没遭受过?
甚至门牙都被人打掉了一颗,可他也从来没认过输。可是现在他一贯不服输的劲头
在厉秋面前消失了。对厉秋也没有一丝半点的气了。于是他就提前跑去江畔小区看
厉秋了。
厉秋正坐在方厅里洗衣服。她仿佛失眠了好几个晚上似的,眼睛周围有了黑眼
圈,脸紧绷在配置均匀的两个颊骨上,一副忧郁的神情。不过,她一开门看见靳冬
时,还是亲昵地笑了一下:“来了?”靳冬的心里一下子就充实和安慰了许多,应
道:“来了。”她指指旁边的凳让道:“坐吧。”
靳冬坐下了。他看了看已经装满了衣服的大洗衣盆,以及地上待洗的一大堆,
心疼地说道:“可要悠着点干啊。”厉秋苦笑一下,道:“唉,这么一摊子,悠得
起来么?”靳冬挽了挽袖子,又想帮她干点活。一转念,不行,这岂不就等于帮她
惯孩子了么?这怎么行呢?她应该挨点累,只有这样她才可能被累得觉悟过来。一
个人观念上的转变,最有效果的还是靠他本身的觉悟。于是他又重新坐回凳子上去。
希望她能够感觉到累,越累越好。
厉秋却不免有些生气。这个人啥时也学会了虚的一套呢?说要帮忙又不动手,
忽悠我呢?其实你真想帮忙的话,我还舍不得呢。真是的,她不吭声了,只管用劲
搓着衣服。塑料质地的搓衣板被压得有些弯曲了,直让人担心它的承受力。
靳冬似乎感觉到了厉秋内心的活动,也不便解释,就顺着小屋敞开的门往里面
看去,以便寻找新的话题。只见小屋里面堆满了破破烂烂的东西,像一个破仓库似
的。靳冬不由得问道:“你住哪个屋啊?”厉秋顺便用手一指,道:“开门的这个
就是。”靳冬心里一沉。当初来她家上药的时候,她还住宽敞明亮的大屋呢,老闺
女娘俩这一回来,就把她挤进这个黑暗的小屋去了。这个老闺女啊,真是的,已经
老大不小了,又是识文断字的,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呢?
这当儿,从大屋的门缝里忽然传出一阵小女孩的哭闹声,厉秋着急忙慌地起身,
一迭连声地说着“醒了,醒了”,甩甩手上的肥皂沫,就跑进老闺女娘俩住的大屋
里去。靳冬随后也跟进去。大屋里已经大变样了,布置得有如五星级宾馆的高间,
沙发彩电空调完整齐备。他替厉秋不平起来,不满地问道:“老闺女呢?”
“谁知又跑哪儿去了!”厉秋的口气中带着明显的气愤,“唉,都是冤家,都
是前世欠下的债啊。”从她那沉重的神情上看得出来,忙点累点都没啥,最受不了
的是心里不断加深着的自责、烦躁和愁苦。
靳冬的心情不觉变得沉重起来。他本打算多坐一会,跟厉秋多聊聊,让俩人的
关系恢复到曾经有过的最佳的状态之中。可是眼下没有这个氛围啊,弄不好效果可
能会更糟。所以,不久他就起身告辞了。厉秋叮嘱他道:“等下次来,把你换下来
的衣服都拿来吧,我一遭都洗了。”她说的都是真心话,但他生性就是个不愿给别
人添麻烦的人。他腿坏了的时候那是没办法,现在他的腿不是已经好了么?于是,
他连忙摇头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能洗。”
一段日子后,靳冬颠颠地又跑去看望厉秋了。顺路还买了两样儿童玩具和一些
水果。来到厉秋家,但见她正不住地哄着怀里的小外孙女,孩子哭闹得很凶,不依
不饶的样子。眼前还扔着一堆已经择了一半的青菜。再细看厉秋,已经变得脸色蜡
黄,眼窝深陷,脸上先前浅浅的皱纹,已经都变成了一道道深沟,贮满了无尽的愁
苦。靳冬忽然便想到了报纸上的一句词,便道:“你这可是个真正在职自出工资的
五大员啊。”
厉秋似乎想笑,但是那笑没有到嘴角就消失了,扭过头来,不解地问道:“什
么五大员?”靳冬掰着指头道:“就是保育员,采购员,炊事员,卫生员,还有给
养员。”她叹口气,道:“明白了。可是,有什么法子呢。”
靳冬恨铁不成钢地道:“还用什么法子么?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做马牛。
你看我那个老丫头……”说到这里,他忽然闭口了,意识到自己是在自炫,有些不
妥。可是已经晚了。只见厉秋一脸的不悦,抢白道:“什么都是你的孩子好得了吧!”
靳冬心里很不是个滋味,默默地坐了一会,便起身告辞了,临走时说道:“这
回又离江边近了,早上起来可以再去唱唱歌了。”厉秋淡淡地回道:“哪有那个闲
工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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