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这天晚上,厉秋一宿也没睡好觉,心里光想靳冬了。想他做过的事,想他说过
的话,还想他那几个都很有出息的子女……见一抹亮色从窗帘的缝隙间透了进来,
反正也睡不着,索性就起来了。看看表,还不到做饭的时间,就出了门,往江边溜
达去了。
自从老闺女回来以后,她每天早上两眼一睁就得起来,围着锅台转完后,待老
闺女吃饭出门了,她就又得带孩子。除此外她还要插空洗衣服、上街买菜和筹划下
两顿饭,另外还要……总之,她每天都有忙不完的活儿。她就像编好程序的机器人
一样,如此操持着,忙得实在没空儿再去江边了。今天这还是头一遭,不过,她只
想去江边溜达溜达,并不想唱什么歌,她现在也没有唱歌的心情啊。
一路上,强劲的冷风吹透了她身上单薄的衣衫,她浑身冷得直瑟缩。她后悔出
家门时没有穿上一件压风的衣服,里面也没有再套上一件羊毛衫。不过她也不想走
得太远。差不多的时候就回来了。走上江堤的时候,忽然看见前面的路上蹦跶着两
只小小的鸟儿,可怜兮兮又唾手可得的样子。她便蹑足走近前去,果然很容易地就
把它们都逮住了。它们一身好看的绿色羽毛,一副长长的尖嘴,围着眼睛的是一圈
白毛,孱弱的身子瑟缩个不停。
厉秋责备地问道:“你们的娘呢?怎么这么狠心丢下你们啊?失职啊,失职。”
她决定好好地抱养它们,补足它们所缺乏的母爱。正好她的衣兜里还有一缕白线,
便用来拴它们。她要牢牢握住线的另一头,这样它们就逃脱不了了。拴完了一只,
准备拴第二只的时候,忽然斜刺里刮来一阵劲风,已经拴好的那只则趁机挣脱了。
它飞飞停停,停停又飞飞。引诱得厉秋一路追来,就要逮住的时候,它却一头扎进
一片草丛里没了踪。厉秋不舍地翻了半天也没翻着,不由生气地说了句:“没福分
的东西!不理你了。你就后悔去吧你。”
厉秋紧紧地护住剩下的那一只鸟,转身快步往家里奔去。对门的邻居跟她说这
鸟叫白眼,是吃软食的。厉秋说吃什么软食?软食有营养么?还是吃粮食吧。
进到家里时,老闺女娘俩还在甜梦中呢。她蹑手蹑脚地找出一个旧车筐把小白
眼放了进去,又把一个小碟放上小米,并把小外孙女喝剩的牛奶倒了些进去。怕它
冷,把那单薄的小身子冻坏了,就又用一件破棉袄把笼子裹上了。她喃喃地道:
“碰上了我,算你福气大。你就幸福吧你。”
说罢就放心地去忙活饭了。心里也因为做了一件善事而愉快起来了。而那只小
白眼却在车筐里跳上跳下地叫得更加急躁更加凄厉了,不知它想要干什么。白天时,
厉秋抽空抱着小外孙女去看小白眼,小白眼仍在跳个不休,叫个不休,瞅都不瞅那
只盛有小米的小碟一眼。一天过去了,小白眼没有进食;两天过去了,小白眼仍然
没有进食。等到第三天时,它就更不能进食了,而且是永远也不能进食了。因为它
的灵魂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第二天大早,厉秋怀着悲痛的心情来到江边,在一棵树下掘一小坑,正要下葬
小白眼的时候,一阵啾啾哀鸣从头顶上传来。厉秋吃惊地抬头,就发现在一根斜出
的低枝上落有一只活活泛泛的小白眼,肥实的屁股冲上撅撅着,头朝下一点一点地
叫着。微风中,一缕白线在它的一只腿上慢慢悠荡。哦,这不就是逃跑的那一只么?
厉秋怔住了。她觉得思绪有些乱,需要好好地理一理。理着理着,她竟又想起
了靳冬曾说过的一些话,忽然这些话凝聚到一起如同一道火光在她的心中猛地亮了
一下,她浑身一抖,接着就扭头往桥西的沙坑那边望去。
她希望能看到那个熟悉的充满着智慧和魅力的老男人的身影儿。他待人热情,
遇事有主见,坚强而又温柔,对生活中的很多事都看得很开。跟他在一起,让人感
到踏实和安全。她现在已经彻底地理解了靳冬的良苦用心。她已经明白过来了,为
什么人家老靳的老丫头是那么有出息。为什么自家的老闺女却是这么不省心……
这会儿,映入她的眼帘的是一片空空荡荡的情景,只有通江风在那里呼号着肆
虐着,有一些草屑和纸片在漫天飞舞。连游泳的人毛也没看见一根,她不禁满腹的
思念,并且开始怀疑,是不是她曾对他有过不妥的态度,他为此生气了,就再也不
来看她,再也不来江边了?
她希望他能理解她,谅解她。她太忙了,没空去看他,但她却希望他能继续登
门来看望她,她很想再听他唠唠嗑,唠什么都行。她真的很想他啊。就算她的前夫,
她也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啊。
夜色很深的时候,老闺女才哼着小曲余兴未尽地回来了。她离婚了,下岗了,
有的是闲工夫了。不过,上麻将桌她没钱。当坐台小姐她不愿意。于是她每天就跟
着一些姐妹们去泡舞厅。有时碰上了一个大气的男舞伴,还能跟着去吃一顿饭。日
子倒过得也别有一番乐趣。
走着走着,忽然隐隐听见谁家小孩子的哭叫声。离家越近,哭声就越清楚了。
她的心忽然揪揪了起来:莫非是自己的女儿?紧赶几步,掏出钥匙打开了门。进屋
后就发现女儿已经从里屋爬到外屋来了。额头都磕出了血。她仿佛被动了心肝一样,
啊地尖叫一声,连忙扑过去。
老闺女抱起女儿哄了一阵子,又不满地环顾四周,高声喊道:“妈、妈!”没
听到一点点的回应,妈妈不在家么?她抱着女儿去了厨房。厨房里,只见塑料盆扔
在地上,白花花的大米粒洒得遍地都是,妈妈倚着门框瘫坐在地上,头像一颗断了
秧的冬瓜耷拉在胸前……
老闺女六神无主地转起磨磨,妈呀妈,你病倒了干啥呀?你为什么要病倒啊?
这以后谁给我们做饭,谁给我们洗衣服啊?谁又给我带孩子呀?转了半天这才想起
来应该拨打急救中心的电话才是。一会儿后,有一辆110开来了。她这才知道打
错电话了。应该拨打112,不对,是拨打120。但是,赶来的110民警得知
情况后,还是义不容辞地把她妈送到了医院。
在医院里,老闺女又通过电话把母亲的情况分别告知了两个哥哥。而她的女儿
也因扁桃腺发炎就便在这家医院挂起了吊瓶。为了在医院护理母亲方便,老闺女在
孩子退了烧以后就不得不把她送进了长托。孩子被阿姨抱进怀里时又哭又闹,死活
不依。她颤着声一劲地劝一劲地哄都无济于事。但是她又没有别的办法,想了想,
一狠心,还是撂下女儿走了。可是走了没几步,她的眼泪便哗地一下流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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