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经医生检查发现,厉秋大脑的某根血管出了问题,必须尽快实施开颅手术,否
则后果不堪设想。子女们都一致赞同立即手术。
可是当院方通知他们必须马上交足三万元押金的时候,他们立时又都低下头不
吭声了。他们的母亲眼下手里并没有几个闲钱,就那微微了了的几个劳保有时还要
一压好几个月。事情很明显,押金是需要他们这几个做子女的出了。可是现在他们
买断的买断,下岗的下岗,每月就那么几个生活费,还不够自己打发日子的呢。一
旦自己也有个病啊灾啊的时候怎么办呢?
最后还是老大打破了沉闷。他提议兄妹仨每人无论如何也要各自拿出一万来,
由他包“葫芦头”。老二的表情挺复杂。想说什么又没有说,最后只能硬撑着应道
:“行。就一人一万了!”老闺女却躲闪着连声说道:“我是姑娘,我是姑娘……”
言外之意就是这事应该以儿子为主,以姑娘为次。老祖宗留下的规矩就是重男轻女
么。
老闺女的退缩让老二甚为不满。母亲这一辈子几乎都在为她操心,把本该儿子
们也有份的母爱也给夺了过去。可以说母亲的病就是为她操心操出来的,可她不但
不领情,关键的时候还掉链子。她咋这么没良心哪?于是,他这会儿便忿然地冒出
了一句:“姑娘怎么了?姑娘比小子还打腰呢。”老闺女呜嗷嗷地就喊起来,道:
“我打腰么?我哪地方打腰了?”
那年,老闺女曾雄心勃勃地准备跟一个要好的男友去沿海一带发展,趁着年轻
出去闯荡闯荡没亏吃。而且她也相信自己一定能闯出一番更加美好的生活来。正收
拾收拾要走的时候,母亲却哭鼻子抹泪地拖起她的后腿,说“男怕干错行,女怕找
错郎。我已经托人了解过你的那个同学了,人飘得很,靠不住啊,你跟他出去别最
后让人家给拐卖了。”老闺女听了又是吃惊又是犯堵。
更让老闺女生气的是在那么一段时间里,母亲竟然暗中盯她的梢,唯恐她去干
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如果不是别人好意地提示,她还蒙在鼓里呢。怪不得母亲
知道她好多的秘密,她还一直纳闷哪。当下气得她浑身发抖,自然少不了跟母亲好
一顿蹦高。
后来,当一切都过去了之后,母亲替老闺女相中了一个知根知底、老实巴交的
小伙子。她开始不同意。可是架不住母亲一个劲地做工作和那个对象的一劲献殷勤,
他们里应外合,就把她搞定了。可是结婚不久她就又后悔了,肠子都要悔断了。同
时也越来越怨恨她的那个什么都一手包办的母亲。就是这个处处自以为能给女儿以
幸福保障的母亲,误了她一生的幸福。她的损失是用金钱难以衡量的。母亲一辈子
都偿还不完。可是眼下这个二驴子竟然还认为她打腰。她能不生气么?
老二显然比她更生气。“你还不打腰?!你……”正要说出更加尖锐激烈的言
辞的时候,老大忽然做了一个手势,说道:“老疙瘩情况特殊,又有个孩子拖累着,
咱就都别跟她攀了。”老大在老二的心目中多少有点权威,见老大这么说了,老二
这才打住了。
老大继续说:“这样吧,你拿一万五,剩下的还是我包‘葫芦头。’老二一见
由于老闺女的原因又给他加上了五千,心里那个火呀忽地就又蹿上来了。但是这回
他没有发作,而是提议道:”我看就把咱妈的那个房子卖了吧,交手术费富富有余。
以后就让咱妈住我那儿去。“老闺女又呜嗷地叫喊起来:”我不同意!卖了房,让
我住大马路去呀?!怎么想得出来呢?损透了!“老大一边冲老二眨眼,一边说道
:”就是,房子卖了,让老妹住哪儿去?不能卖。还是按我说的办吧。好了,都去
筹钱吧。就是砸锅卖铁咱也要把钱凑齐了它啊。“
病榻上的厉秋什么都听到了,她急于想表达自己的意见,无奈说不出话来,只
能呜呜地哭。浑浊的老泪顺着皱纹密集的眼角一劲地往下流,枕巾都濡湿了一大片。
儿女赶忙过来安抚她。莫名其妙地问她怎么了?厉秋无力地晃动着她的枯瘦如柴的
手,老大明白了,说:“咱妈这是不想上手术台。她是怕咱们花钱啊。”
老大说的没错。厉秋这会儿就是怕让儿女们为她的手术费砸锅卖铁,那样他们
的日子还过不过了啊?她更怕她是有命进手术室,没命出手术室,让那大笔的钱白
白地打了水漂。别人不心疼,她心疼啊。
老二正想说什么的时候,门一开,靳冬进来了。大家都纷纷冲他点头,还隐隐
地含了一份什么期待。
这一阵子,靳冬总是心绪不定,烦躁不安,有时需要狠狠地拍打几下桌子才能
稍微缓解一下。他发现这很像抑郁症的症状。他要消除这种症状。凡是危害健康的
症状他都要消除。当然了,再健康的身体,也早晚会有一天要离开这个世界的,不
过,这一天能晚一天来,还是让它晚一天来为好。他认定交人要交心,治病要治根。
同时由于人老耳顺的缘故,他不再计较厉秋说过什么话了。于是不久,他拎着水果
又去江畔小区找厉秋了。厉秋就是他的白衣天使。
可是,他敲了半天的门也没敲开。心下不由犯起嘀咕:他不生她的气了,难道
她还在生他的气么?难道……默然地站了一会,他就又想,就算她还在生他的气不
想理他了,他也要理她。从古到今都是男的追女的。他从来还没追过谁哪,老了老
了就追一把试试吧,也尝尝追人的滋味。同时他在人间不又少了一份遗憾么?
于是,他就又敲起门来。连门都敲不开,还叫什么追呀?只是敲了好半天,仍
然没能敲开,倒是把邻居给敲出来了。邻居告诉他厉秋可能住院了。他听了心里猛
地一痛,急三火四地又找到医院里来了。
这会儿,靳冬把水果放到床头小柜上,过来拉住厉秋的一只枯瘦如柴的手。吃
惊地问道:“怎么整的?你这是怎么整的啊?”厉秋看到靳冬,立时破涕为笑,涎
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淌。靳冬简直不能相信,眼下这个病容憔悴的厉秋,就是那个曾
站在沙坑边唱老情歌的风韵犹存的厉秋。不过这时他心里明白,她的病因是早就种
下的,而眼下是终于表现出来一个结果而已。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啊。他不满地从
下垂的眼皮缝里扫视了周围一圈。无所指地顺便问道:“你妈现在能下地走动么?”
老闺女这会儿语气缓缓地说道:“还能,但不是那么便利。”靳冬轻轻地说:
“能就好。以后就应该让你妈下地多走动走动,多锻炼锻炼。尽量往好的方面恢复
恢复。”老大道:“对,对,是这样。”老闺女似有意又似无意地说道:“只是我
妈马上就要手术了,押金要三万呢。”靳冬一愣:“哦?手术?三万?”随即,他
的打皱的眼皮开始不停地眨动起来。
靳冬自然早就知道厉秋的经济状况。也知道厉秋子女们的经济状况。这样他就
不得不想到了自己的经济状况。前老伴一场大病花光了他以前的积蓄,跟厉秋结伴
的那一次远足又把他后来的一点积蓄掘去了一半。如今他手头的钱倒还够给厉秋交
押金的,只是这么一交,他就立马成了个穷光蛋了。子女都不在身边,兜里又没了
钱,这可不是一件好事情啊。不是都说有啥别有病,没啥别没钱么。
这时厉秋忽又反笑为哭起来。同时说着一些含混不清的话。她知道老靳现在手
头也没几个钱了,她不忍心让老靳再为她破费了。如果不成功不也照样白扔么?同
时她也很后悔,如果当初她也能像老靳想得那么远,也能善待一下自己的身体,那
么也就不会落到眼下这个地步了。自己遭着罪不说,还让儿女们这样为难。唉,晚
了,晚了。现在说啥都没用了。肠子都悔断了啊。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沉默中,只见厉秋两眼望着雪白的天棚,不知在想着什么,而且神情渐渐地变
得异常地凝重和悲壮起来。这样过了一阵子之后,她忽然又呜噜起什么来,还极力
比划着什么。仨子女都不明白其意,还是靳冬最后明白了。他从墙上摘下厉秋的衣
服,然后又按厉秋的意思把一只手伸进衣兜里去。他的手触到了一把硬硬的金属钥
匙。从钥匙的大小和形状上看,就是他家的那把房门钥匙。于是他又进一步明白了
厉秋的意思。
他抽出手来,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还是放在你这吧。它永远都是属于你
的。”嘴上说着,心下却暗忖:她为什么要还他钥匙呢?为什么?难道这意味着她
的病永远也好不了了么?难道这意味着她永远也不会再回到他的身边了么?想到这
里,他的心里一阵子的难过。
厉秋不知为什么又呜呜地哭起来。哭过了一会儿,就止住了。两眼继续望着雪
白的屋顶,继续在想着她的心事。而且不管谁在说什么,都没能打断她。
靳冬要告辞的时候,厉秋忽然用颤抖的手笨拙地为靳冬整理了一下里外的衣领
子,靳冬感动地紧紧攥住了她的手。他觉得厉秋的举动颇有些深意。只是没弄明白
这深意到底是什么。
靳冬刚走,老闺女就去掏妈妈的衣兜,刚才她很是莫名其妙,不知他们母亲的
衣兜里到底装了什么东西。这一掏才知道,兜里原来是一把铜质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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