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早上,老闺女一觉醒来,吃惊地发现屋子里一下子变得非常地安静和空旷起来,
好像缺少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细细一看,才发现对面的母亲的床上空了。被子竟
叠了起来,褥单也铺得溜平,而且妈妈的衣服竟一件也不见了……她觉得妈妈这不
像是上厕所。而像是出远门。
可是,她还是充满疑惑地去了就近的厕所找妈妈。厕所里臊哄哄的,熏得眼睛
都睁不开,她紧皱了眉头,屏住了呼吸,挨个蹲位看了看,甚至连男厕都进去了,
都没有妈妈的影子。继而逐个去过了楼上楼下所有的厕所,仍然没有妈妈。妈妈没
有上厕所又能上哪儿呢?她怨自己当时咋就睡得那么沉,竟没有听到一点点的动静
呢?真是的。
她又跑到后花园,把在那儿晨练的人们逐个过了遍筛子,还是个没有。这时她
忽然就想到了一个人,咧嘴笑道:“知道了,知道了。昨天人家来看她,今天一大
早她就不顾一切地回访了。礼尚往来么。唉,这一对老鸳鸯啊。真是的。”心里不
由一块石头落了地。当下她便给靳冬家打了电话。不料连打三四次都没人接听。
她愣了愣,就又笑了:不接?是不愿被人打扰吧?唉……想着,目光又落回对
面床上,忽然她发现了一把钥匙,她拿起来看了又看,终于悟出来了,这就是留在
母亲兜里的那把老靳头家的门钥匙啊。妈妈是去了老靳头家了么?去了又为什么不
带那把钥匙?一时她又陷入了困惑之中。
老大老二都来了,一听母亲失踪了,都愣住了。继而听了老妹的分析,也都觉
得既有道理又没道理。但他们还是抱着最大的希望又往靳冬的家里打起了电话,打
了许多遍仍然没有人接听。最后他们就直奔了靳冬家要看个究竟了。可是敲了半天
门,还是个没人应。那门是暗锁,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反正是怎么也敲不开。
看样儿真的没人呢。没办法他们只好又四处去寻找了。
却说靳冬昨日在医院看到厉秋病成了那副模样,心疼之余,又有了一种唇亡齿
寒的感觉。他不想让自己有一天也落到那样一种艰难的地步,所以他决定要继续到
大江去游泳锻炼。因为在这样冷的天气里下水,锻炼的效果是事半功倍的啊。如果
可能的话,他还打算进行冬泳。
一想到冬泳,他的面前就出现了这样的一幕:江面上一个被锯出的长方形的冰
池里,冒出袅袅的白气,像一锅沸水。有人正从冰坑里爬上岸来,魂都被冻出来了,
就在他们通红的肉身上抖动着,匆匆地往更衣室跑去了。有人则龇牙咧嘴地正在往
冰水里探下脚去……
人跳进水里后会是什么滋味?靳冬说不上来,但肯定不是好受的滋味。但是这
些人却每天都坚持着这样做,而且身体一个比一个地壮实,平时是任什么病都休想
侵入肌体。他对他们崇拜得五体投地。以后他天天坚持着下水,最后就也可以走进
冬泳的队伍里去。于是,他怀着雄心壮志今儿一大早就奔大江来了。
等下完水后,他就要带着一身的凉爽再去银行,他要把他的老本都取出来,然
后就去医院为厉秋支付所有的手术费。他考虑了一宿终于这么决定了。他想,身边
的钱再多那也都是死的,不花它时它就是一堆纸,花它的时候它才是钱。而且它既
不能陪你逛街,又不能陪你说话,而身边如果有一个厉秋那就什么都能了。那才是
最珍贵的啊。而如果钱都花进去了,厉秋仍然没能下得来手术台,那也算他尽心尽
力了,此生也不会因此而感到负疚了。
靳冬在江桥西侧的大沙坑边上蹲下来,用手试试水温,凉得他直咝冷气。想到
自己已经间隔好长时间了,眼下冷丁下去,能受得了么?他这把老骨头还不被榨酥
了?那可就不是锻炼身体的事了。于是,他犹犹豫豫地往回推起了车子。上了漫坡,
过了江堤,来到通往江畔小区那条路口。这时,他就发现电柱上新张贴了一张寻人
启事。他好奇地停下来凑上前去。从照片一看,是一个比他还老的老头,但一看实
际年龄却比他还要小一岁哪。原来这是一个患老年痴呆症的人,日前走失了,家属
急于寻人,恳望人们提供线索,必有重谢云云。
靳冬暗忖道,如他不抓紧锻炼的话,没准早就得上了老年痴呆症呢。你以为你
谁呀?所以今后还必须得继续加强锻炼身体,让痴呆症远离自己。他就又掉转车头。
重新奔大江去了。他想只要下了水,就保证不后悔。下吧,今天无论如何他也要把
这个水下了。
翻过江堤,开始下漫坡的时候,忽然发现许多人正在从不同的方向往东边的一
个沙坑跑去,不知那里发生了什么?受好奇心的驱使,他也拔腿向那边奔去。近到
跟前时就听到围观的人们纷纷地议论:“这个女人也不知为了啥,刚才一头就扎进
水里了。”“啧啧,这是为的啥呀?啥事这么想不开?”“谁知道呢?估计是被什
么事逼的吧……”
靳冬心里不由一沉,在炎热的暑天里,溺水身亡的不幸事件时有发生,但那都
属于意外的事故。可是这个人却是有意地离开这个世界,离开这美好的生活的。这
类的人当然也有,但却是各有各的原因,表现的方式也不尽相同。有跳楼的,有卧
轨的,有上吊的……而这个人却是投江。只是她寻死的原因是什么呢?是殉情?还
是了账?
想着来到了跟前。他分开众人看去,果然看见沙堆上有一具湿溻溻的女尸,不
知是谁已经把她拽上来了。一件深红色的对襟毛衣。一条浅紫纱巾,一张白如冰雕
的瓜子脸……突然,靳冬倒抽了一口凉气,喊了一声“厉秋——”两眼一阵乌黑,
就要倒下去。旋即又竭力支撑住了身子。围观者们的目光刷地一下都射向了他。而
他的目光却仍然直直地盯在厉秋的脸上。他继续流着泪说道:“厉秋,你这是为的
啥呀?你这是为的啥呀?!要投江就让何半斤那样的人投啊,咋也轮不到你投啊…
…”哭喊一阵,他转身就往堤上跑,他要打车回医院去。既是报信,又要训人。以
前他顾虑到自己的身份,不便开口训斥他们,但现在他可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已经
好长时间没训过人了,这回要大开训戒。他要狠狠地训训这个老闺女。老闺女呀,
老闺女,你是怎么护理你妈的?是不是故意地放你妈出来的?不是的话你就是失职,
是的话,那你就太丧尽天良了。你这么大的人了,怎么就一点也不懂事呢?怎么就
不能早点放过你妈,非要死缠住她不放呢?直到让她病倒了,投江了才罢手呢……
直训得她良心发现,灵魂出窍。把厉秋生前不便说出来的话都替她说出来。让厉秋
在九泉之下也痛快痛快。
靳冬快走上江堤的时候,忽然听到旁边有人在议论说:“要是有谁能嘴对嘴地
给她吸吸水,兴许还能有救。”“这招我也听说过。只是现在谁愿意这样做啊?要
不,你去嘴对嘴地做吧?”“我?我可不。多硌厌人啊。除非她是我最亲最亲的人。”
“嘻,学雷锋么。”“你咋不学雷锋呢?”“我想学,可惜雷锋已经死了。”
靳冬陡地停住了。虽说他岁数大了,但眼不花,耳朵也不聋,他什么都听见了。
他想他就是厉秋最亲最亲的人了。只要能救转过她来,让他干什么都行。他旋即转
回身来,不顾一切地扑到厉秋的身上去。嘴对住厉秋的嘴,用力地往外吸起来。只
是吸了好半天也不见啥动静。
就在靳冬已经失去信心的时候,忽然有一股子汁液冲进了他的口腔里,酸叽溜
的,引得他翻肠倒胃,直要呕吐。可他却突然惊喜起来,因为这是来自厉秋腹腔内
的汁液啊。于是他吐掉这口汁液后,又赶忙去吹第二口……
旁观者中发出一片赞扬声:“啧啧,真有不怕硌厌的。活雷锋、老雷锋。”
“哎,他比雷锋可强多了。雷锋不过就是做做好事。可人家这是在救命啊!”“是,
是。这样的人可不多了。”靳冬看到厉秋虽然有了些气息,但依然昏迷不醒。他就
拼足了力气抱起她来要送她去医院。厉秋不沉不沉也是百十来斤重。靳冬抱得很艰
难,尽管靳冬的身体素质比较好,但毕竟是上了岁数,加上路又高低不平,这使得
他没走出几步两臂就累得酸疼酸疼的了,随时都有放下厉秋的可能。但他咬牙坚持
着,坚持着,他不能停歇,那是要误事的。
忽然,靳冬一脚没踩实,一屁股栽倒在地上,右手搓在碎石子儿上,他感觉出
来已经擦破了皮,流血了,疼得他直皱眉头。而他的屁股也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狠狠
地硌了一下子。可能都硌坏了骨头。这个时候他也需要人搀扶啊。
可是……他一时顾不得其他地爬起来,抱起厉秋又往前走去。这时旁观者中就
有人终于向他伸出了援助之手,帮他把厉秋送到了有车辆来往的堤顶上。靳冬是个
从来不愿求人的人,但这回却例外了。靳冬又送厉秋回到以前所在的医院,他以为
在这里会碰到老丫头兄妹几个呢,可是始终也没有碰到。显然他们已经结账撤离了。
他想告诉他们一声,可是他找不着他们,也没工夫找他们。
两天后,厉秋的意识恢复到了溺水前的状态。但她除了睡觉以外,就是呜呜地
哭。似乎是在抱怨靳冬不该救他,或是另有让她伤心的事情。靳冬则坐在床边想尽
一切办法地来安慰着她。把他凡能想出来的安慰的话都用上了。
接下来靳冬就准备为厉秋联系开颅动手术的事。不动这个手术,厉秋还是要玩
完。可这时他就听说,年初以来已经先后有六七个做开颅手术的,竟没一个下得了
手术台。他的脸色青了下来。不过他很快又听说,省城医院条件比这里要好得多,
如果能到省城医院去动这个手术,安全系数就会高多了。靳冬想了想,一咬牙,就
去省城了。
这个时候,他的屁股却比以前更疼了。他怀疑胯骨是不是摔裂了?要是那样的
话,他就成了半拉残疾人。他应该赶紧拍个片看看。该打针吃药就打针吃药啊。可
是眼下他顾不得这些了。一是时间太紧,二是他怕手头的钱不够,所有的钱要先紧
着厉秋来。
他领着厉秋就去了省城医院。他交足了押金,并神情凝重地在家属意见栏上签
下了他的名字。见交完押金后还有些富余,靳冬这才去给自己的屁股拍了片。还好,
经查只是软组织损伤,并无大碍,他这才放下了心。
厉秋从手术台上下来后,进了特护间。那里是不允许任何人进去的。白天靳冬
就坐在走廊里的长椅上,长椅上没地方时,他就在走廊里来回地走着。由于钱带得
不是太充裕,他没舍得去住旅店,同时也是不想离厉秋太远,时间太长,这样他在
晚上的时候就只好蜷缩在医院走廊里长椅上或是水泥地板上,头枕着一块砖头过夜
了。身上盖着一件又厚实又沉重的大棉袄。过往的医患人员一个劲地瞅他。有人以
为他是个无家可归特意来找宿的人还撵过他。艰苦是很艰苦的,但是见到厉秋的手
术已经百分之七八十地成功了,他的心里却像吃了蜜一样地甜。他已经开始悄悄地
勾画起以后生活的蓝图。
这个时候他已经打定主意,以后永远永远不再把厉秋的情况告诉老闺女他们知
道,他要跟厉秋过起隐居的生活。他已经感觉出来,他跟厉秋在一起的时候,他快
乐,她也快乐。只是他们快乐的日子太短了。那么这回他就要跟她长长久久地快乐
下去。他想那天他如果不去大江的话,那么厉秋就已经去另外一个世界了。等待老
闺女他们的则是一场悲痛的永诀。而眼下老闺女他们只是面临着一个未知数而已。
这给他们减轻了多大的负担啊,他已经对得起他们了。何况诸如那些老人走失儿女
们永远都没有找到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啊。
却说老闺女等兄妹仨到处寻找母亲的下落也寻找不到,四处张贴了许多的寻人
启事,均无一点信息的反馈。他们经过一番分析,一致认为还是老靳头嫌疑最大,
因为他们实在再想不出来另外的线索了。于是他们不甘心地又一起来到老靳头家,
敲了半天的门仍然没有敲开。老闺女这回干脆就用母亲留下来的那把钥匙打开了门。
进去一看,桌上椅上,都已经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墙角上还罩上了一张蛛网。
这些都说明这屋里已经好久没人住了。老靳头呢?他们的妈妈呢?兄妹仨一时陷入
极度的困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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