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厉秋出院了,靳冬跟她一起离开了省城医院,回到了他的住处。他从邻居的口
中听说了有几个年轻人多次来找过他。他心里就明白都是谁了。为避免有一天事情
会穿了帮,他考虑着应该马上换一处房子,可是他一个人又要照顾好厉秋又要张罗
着搬家,实在很难。就只好暂时放弃了这个念头,但他也非常地谨慎起来。每当要
出门或是有人敲门时,他都首先要通过猫眼对外面观察观察再说。他要继续给外人
一种这房里没人居住的印象。厉秋几次表示要出去溜达溜达,他都没有同意。
一晃半年多的时光过去了,靳冬深居简出,精心地照料着厉秋,使厉秋在精神
上、身体上都恢复得很好,面颊丰满和红润多了,一点病容都不见了,也能说出话
来了,只是说话时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和沙哑。不过她很少说话。另外一跟她提起
以前的事,她都会露出一脸的茫然。好像是得了遗忘症,或是不愿再忆及往事了。
靳冬觉得这也好,就再不提及以前的事了。看到厉秋每天都是那么宽心的祥子,靳
冬的心也逐渐宽了起来。
适逢夏季,靳冬又开始到大江去游泳了。每天早上临出门前,他都要安抚厉秋
几句:“放心吧,我会按时回来的。”见厉秋微笑着点点头后这才出门。出了门他
还要把门从外面锁上。他怕他不在家时厉秋会从屋里跑出来,然后让认识厉秋的路
人发现了。
他戴着宽大的墨镜行在路上,不管遇见了什么熟人,他都装做没有看见。甚至
有熟人跟他打招呼,他也不予理会。他去的地方仍然是江桥西侧的大沙坑那里,在
规定的时间里游完,然后赶回来做饭并和厉秋一起进早餐,一起看电视,一起有说
有笑地聊天。他们的日子过得平静、温馨而有规律。
秋风刮起来了。气温日低,下水的人日益减少。最后在大沙坑这儿就剩下靳冬
一个了。他决心要游完整个秋季,然后再试着往冬季里游去。他的目标就是要把身
体锻炼得棒棒的,然后多多享受一番跟厉秋在一起的快乐时光。
一天早上,气温又大幅度下降了,还刮着不大不小的风。靳冬出门走不多远就
又跑回来。添了件衣服,戴了副手套,然后重新出门。大沙坑里的水很清冷,一点
浑浊的影子都没有。他用手试了试水温,水温比想象的要凉多了。他有些打怵了。
这时,他忽然想到了厉秋,想到了那个走失的老年痴呆症的患者……他的体内倏地
就涌动起了一股子劲头,就暗暗地对自己说,不能走,不能走啊。既然来了,就得
下。开弓哪有回头箭啊。只要下去了就好了。
于是,他就毅然地挺起了胸膛向水里走去。当冰水浸透了他的那双布鞋的时候,
他就觉得有一股子寒气从脚底下腾起,掠过他的小腿、大腿、腹部、胸腔,一直窜
进他的大脑中枢,所向披靡地屏蔽了所有往事的狰狞面貌,常有的那些烦躁不安的
心绪也全部销声匿迹无影无踪了。这时,他似乎出于一种本能地就想喊几嗓子什么,
比如嗷嗷叫唤两声,或是唱几句高八度,这样都能让他增强一定的御寒力的。可是
最后他没有喊也没有唱,而是念叨起了“为了厉秋!为了厉秋!”浑身似乎真的又
增加了许多的热量,就继续在水里走过,冰水没膝的时候,他还是有了一种被榨透
腿骨或是被截掉双肢的剧创感,胸腔里的一颗血肉之心脏也开始了从未有过地动荡
不安。他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等到冰水齐至大腿根时呢,他就不顾一切地
扑进水里去了。这时,就犹如有无数根钢针刺进他的肉体。他欣慰地想,要的就是
这种针灸似的感觉,只有这样才能治大病啊。
上岸后,他只觉得浑身上下辣薅薅、清爽爽的。晾身子的时候,他就发现自己
已经具有了一种良好的平静的心态,一个清澈见底的思维,还有了一种做任何事情
都不可或缺的自信,甚至都有了连省长阁下也敢得罪的勇气。这种感觉太好了,太
有男子汉的气概了。他想明天还得来,要天天都有这样的感觉才是。
又一天的早上,乌云蔽空,小雪零星。路边这里那里的积水都结了冰,树枝上
也挂满了霜花。街上行人寥寥,景象凄凉。但靳冬却跟往常一样,出门蹬车直奔大
江。
江边,一片深沉的寂静。桥西的沙坑里有很大的一片地方已经变成了灰色的,
只有很少的地方是瓦蓝色。靳冬开始时觉得奇怪,不知这是怎么回事?待走近前去
细看才知,呈灰色的地方是结了冰,呈瓦蓝的地方依然是水。如果有水面的地方离
得很远,那么他就没有办法下这个水了。可是偏偏几步远的地方就有一块瓦蓝的水
面,这又留住了他。
这时的靳冬有几分坚强,也有几分畏怯。他知道现在这水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
凉啊。他担心自己会受不了的。可是他又在极力地做着自己的工作,以打消顾虑。
他想,既然是水,水温就应该在零摄氏度以上,而现在这外面已经是零下了,所以
水里的温度应该比外面的温度高,再说了,外面有风,水里却是没有风的吧?因此
水不会凉到哪儿去的。
他觉得自己想得很科学,便终于有了胆气脱掉了衣服,嘴里一劲念叨着:为了
厉秋!为了厉秋!就走过了冰面,然后就下到瓦蓝瓦蓝的水里了。水里果然不如他
想象的那般凉。只是地方太小,游不开,他只好就在那里蹲下起来,蹲下起来,一
阵子之后这才上来了。
上面比水里可冷多了,加上还有小风吹着,就更冷了。这时,靳冬除了感觉到
身上呼呼地往外冒着凉气外,还觉得这儿那儿丝丝拉拉地疼痛。低头看去,不禁吓
了一跳,只见自个的身上,特别是两条腿上,竟出现了许多血道道,都不知怎么被
碎冰块划的。
而且很快他的双手就冻得麻木不听使唤了,连拿衣服都拿不起来,就更别说换
衣服了。不管他怎么搓手,怎么活动身体,都无济于事。如果再换不上衣服,就连
全身都冻得麻木了。弄不好就得这么光着身子跑回家去。这时的他连哭的心情都有
了。他想,看样以后是不能再来了,真的不能再来了。
有个过路人看见了,就大声指点道:“你赶快把两手用胳肢窝夹住啊。”他就
赶紧这样做了。路人又说:“上桥东边去玩多好啊。那里水流急、结冰晚,还有屋
子可供换衣服。”靳冬两眼一亮,频频点头道:“好,好。”
靳冬的两个胳肢窝里仅有的一点点暖和气,全给了他的两只冰凉的手。待到两
只手有了点知觉后,他便赶忙穿上了救命的衣服。
第二天一早,靳冬又奔大江来了。这回他去的是江桥东边。在颇远的一个地方,
那里果然水流急,暂时还没有结冰。而且人气还挺旺,男男女女、说说笑笑的很是
热闹,比西边好多了。从此,每天早上他就到这个崭新的水域来锻炼身体了。
西伯利亚寒流提前袭来了。使小城又雪上加霜。阳光的亮度也霎时间就减弱了,
天空是暗淡的灰蓝色。一大早,靳冬蹬起他的山地车又奔往大江。路上,他的眉毛
和眼睫都挂上了霜花,呼吸时鼻孔里一粘一粘的,像抹上了强力胶。游泳区水边的
岸上,活跃着一些只穿着泳衣泳裤的男男女女。岸上有许多游人好奇地驻足。他们
中大都穿皮着棉,有的甚至用头巾和口罩把脸捂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两只黑白分
明的眼珠来。其中一人冲下面发出啧啧惊叹:“真行,你们真行啊!”又一人不可
思议地大声问道:“我穿这么多还直透风呢,你们倒好……”
靳冬在更衣小屋里换上了泳裤,穿上了布鞋,戴上防冻用的胶皮手套后便跑了
出来。穿布鞋戴手套是来到这边以后才跟别人学的,为的是能够缓解一下手脚被冻
的程度。这时的水边结了窄窄的一溜薄冰,用脚一蹬就裂开了一大块,顺流飘去了。
他运了运气,然后念叨着“为了厉秋、为了厉秋”,就英勇无畏地往水里边走去。
扑腾了一会上岸后,他脚上的布鞋却立时就被冻得僵硬了,并泛出了一层白霜。
防冻胶皮手套上也立刻结了一层白霜,脚趾和手指都被酷寒尖锐地刺痛了。如果没
穿布鞋没戴手套,那手脚恐怕早就冻得没了知觉。他往换衣服的小屋跑去,一路上,
布鞋底在地上一沾一沾的,像踩在抹过糖稀的路面上。
在他之后跑进屋来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小女人。她进了屋后就摘下眼镜来,就在
门口那里使劲跺着脚,冻结在单鞋上的一片冰茬就碎在了地上。她哭丧着脸舌头僵
硬地嚷道:“啊,刚才我的脚一点感觉都没有了,以为已经冻掉了呢,原来它还在。”
接着她又自嘲地说道,“这老冷的天,咱们又光着露着的,又大喊大叫的,不知道
的还以为咱们是精神病呢!唉,咱们这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呢?”
一个浑身肉嘟嘟的胖妇人一边活动着四肢,一边充满渴望地说道:“我是为了
往下掉肉。只要能掉肉,让我干啥都行。”接着她就吆喝起来,“谁要肉?我白白
送给他五十斤。”一阵笑声过后,一个正在换短裤的白发老者自觉地接上话茬儿,
说道:“我以前静脉曲张得厉害,还差点得了脑血栓,特别是胆囊炎,哪年都得住
两三个月的院,人遭罪,钱也遭罪。可是自从冬泳以后,我的这些病就再也没犯过。”
说完,他得意地嘿嘿笑起来。
靳冬听着这一切,不由更坚定了要坚持冬泳的决心。这时屋子里寂静下来了,
大家似乎都在等待着什么。靳冬很快就意识到,除了他以外所有的人都已经发过言
了,现在该轮到他了。他正不知该说些什么好的时候,小女人忽然微笑地问他道:
“你每次下水的时候,我都听见你念叨着:为了立秋、为了立秋!这是什么意思啊?
你就是为了要游到立秋对么?”
靳冬仿佛被人揭了短,耳根忽地发热起来。这时,胖妇人自做聪明地插话道:
“可是现在已经快要立冬了啊?以后就应该念叨着:为了立冬、为了立冬了。”众
人一起大笑起来,靳冬也跟着哈哈地笑。他觉得在这个群体里很快活。真正的冬天
来临的时候,靳冬穿上了秋天时老丫头从外地给他寄来的一件羽绒服。老丫头最关
心老爸了,总是给老爸邮这个寄那个的。靳冬成天骑的那辆山地车也是她寄来的。
车子价值在两三千元上,骑着轻便又抗造。
儿子没给他寄过东西却曾经给他寄过钱,但让他原封不动地又给退了回去。不
是嫌钱少,而是嫌这寄钱的寓意有问题。这分明是认为他已经老了,已经丧失劳动
能力了,到了该儿女报答他的时候了。而他最忌讳的就是这个。他是老了但心没老,
他是不参加工作了但还有劳保,他是养儿育女了,但那都是在尽义务。可是儿子却
也生气了,从那以后好长时间也没跟他通音信。
有时候他就想,他是不是做得有些过了?但想来想去又觉得自己没有错啊。儿
子不跟他通音信那纯粹就是在找借口。不通就不通吧,忘了爹就忘了爹吧,他不计
较。施恩慎勿念,受施慎勿忘么。跟儿女也是这样。再说了离了儿女就不活了?活
得更好。老丫头给他寄东西时他本来也想退回去呢,怕老丫头也生他的气,也再不
跟他通音信了,所以就没有退。靳冬把羽绒服穿在身上,又轻快又暖和,舒服极了。
不禁自语道:“老丫头不仅是妈的小棉袄,也是爸的小棉袄啊。”
第二天一早,靳冬就穿着这件羽绒服去了大江。一路上,天空和街道像镀了一
层厚厚的铅,冷风肆虐,吹得电线发出啾——瞅——的哀鸣,路人匆忙过往着,都
是一副副心悸模样,但他却不以为然。
很快就来到了江堤上。远远地就看见江岸上聚集了许多的泳友,四处张望着,
有的还一劲地向水里张望。他心生疑惑,他们不下水都站在那里干什么?等到了跟
前一问,原来是掌管小屋钥匙的那个人还没有来,都进不去屋了。进不去屋就换不
了衣服,换不了衣服也就下不了水了。
再看看江面,边上结的冰已经向里面蔓延了开去,变成了偌大一片。就算有地
方换衣服,也没地方下水了。最好再等几天,等冰层冻厚实了,能禁动人了,再刨
个冰窟窿那样就可以继续下水了。一见眼前的情景,靳冬忽然就有所悟,难怪掌管
钥匙的人没有来,难怪没地方换衣服的人不愿下水。显然他们是要等待着那一天的
啊。
岸上的人渐渐地散去了,靳冬却依然在。大老远的,总不能白来一趟吧?为了
对自己的身体负责,为了跟厉秋在一起的日子更长远,今天这个水他想方设法地也
要下去。这样,他就于心不甘地向下游寻觅着走去。不久,他在一处边沿上只结了
一溜冰的地方停住了。这里的水流比上面更急,因此结冰也更晚。
他四处撒目着想找到一个石块,这时他就发现那些没处换衣服的泳友们都已经
走光了,只剩下了寥寥几个闲逛的人,其中的一个长发细眼的小青年还特意地向他
望了几望,那双细眼睛里似乎还有点什么内容。
他终于找到一个石块了。便拿着跑回来,邦邦地把边上的冰层敲碎了,一条可
以走向里面的水路豁然开通。他把衣服都脱到了台阶上,抻巴抻巴身子,然后就念
叨着:为了厉秋、为了厉秋!就浑身热量剧增地下水了。显得无所畏惧,豪气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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