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靳冬走到医院的大门跟前的时候,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他只得暂时停下来。
只见慢慢地从外面挪进来一老一少。那个老的竟是他过去单位的那个何半斤。但见
他头发蓬乱,衣衫不整。两眼发直,神情痴呆,两腿行走拉不开栓似的艰难,比在
江堤上见到他时,病情又明显地严重了许多。靳冬跟他打了声招呼,他竟半天都没
有反应过来。唉,这个何半斤哪,说他什么好呢!现在说他什么也都晚了。
叹息着,目光落到了搀扶着何半斤的那个小子的身上。这是个长头发、细眼睛
的……突然,靳冬浑身一个激灵,脱口喊道:“啊,原来是你个坏小子!”坏小子
浑身一颤,满眼惊慌,放开何半斤转身就逃,何半斤突然离开了人的扶持,身子晃
了晃就要倒下,靳冬立刻扶住了他。这时靳冬已经看出了坏小子跟何半斤是父子的
关系,随即改变了态度,冲停在大门之外的坏小子招呼道:“过来过来,别把你爸
撂下啊。我不抓你了。真的不抓了。”
坏小子试探性地近前几步,两手作揖地道:“我以前的所做所为也都是为了我
爸,都是为了我爸啊!”靳冬愣怔了一下,看看何半斤,又看看小何,霎时间就明
白了一切,不觉心情变得格外复杂和沉重起来,无限感慨地说道:“唉,说来你还
是个孝子,同时也是个受害者啊。既然如此……那我就既往不咎了吧。不过你今后
可不要再干那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了。那样你对得起你爸,可对得起你妈么?小
何频频点头应诺。靳冬像做指示似的继续说道:”另外还有,一,今后你要真心地
善待你爸啊……“
说到这里时,靳冬忽然停顿了。他想起他当年有一颗门牙被人打掉了,就跟这
爷俩有关系,他不应该理他们才是啊。或是干脆把这个坏小子扭送到派出所对他进
行治安罚款才是。至于何半斤么,对不起了,只好自己照顾自己吧。谁叫你以前作
孽来的。可转而一想,事情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了,就让它过去吧。得饶人处且饶
人么。对他们还是既往不咎罢。于是,他把没说完的话又说下去:“不管你爸以前
怎么样,他毕竟是给了你生命的爸爸啊。二,缺钱的时候就、就……”
他想说“就来找我”,又觉得不妥,现在他是两口人了,一点点积蓄又几乎全
花在了厉秋的治病上,所以他的钱并不是那么充裕了。可是话也不能撂半截啊。忽
然他想到了时下流行的一句话“有困难找警察”,于是便说道:“就找警察,就找
警察。”不想小何忽然间又惊恐不安起来。
老闺女从后面赶上来了,带着一丝笑意问靳冬道:“你这是在干什么呢?是在
等我么?”靳冬瞥了她一眼,想告诉她:“你的车子就是这小子偷去的。”可是话
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已经对小何许诺既往不咎了,同时也想尽快地离老闺女远远
的,所以就别再提及那事了吧。于是,他把何半斤交给了小何,就走出门去,在路
上打车走了。
老闺女傻傻地站在后面,半天也没明白过来刚才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不过,她
见还有人那么怕老靳头,不由暗忖:不愧是当过领导的人啊,就是与众不同。不觉
对老靳头又添了几分的爱慕。回家的路上她就想,怎么这么巧她丢的车子就让老靳
头拣去了呢?而且又正好是在她想找他找不着的时候,莫不是老天就故意这样安排
他们俩的?
越想就越觉得她跟老靳头挺有缘分的,不是一般的缘分。越想就越觉得应该早
点下手,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啊。白天想,晚上也想,而且想得睡不好觉,后
半夜也索性起炕出来溜达了。
却说这个晚上,靳冬也是一个睡不着觉。像他这个岁数的人,一般觉都很轻,
稍微遇上点事,就会两眼一睁就睁到天色大亮的。这会儿他就是睁着两眼怎么也闭
不上了。白天里发生的一幕又一幕,就像过电影似的在他的眼前重复地过个不停。
很精彩,也很让人后怕。
厉秋就睡在他的身边,发出匀称而舒适的鼾声。显然她什么也不知道,或是什
么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眼下是个好时光,她应该尽情地享受才是。靳冬端详了一
会儿厉秋,不由感慨道:“厉秋呀厉秋,看看,你离开老闺女了,老闺女这不是活
得更精明、更明白了么。这么说来你当初操那么多的心是不是多余了?有什么放不
下的?现在你也好了,她也好了,早这样就早好了。”厉秋什么也不知道,继续做
着她的香梦。
靳冬起来去如厕。回屋后又索性穿上了衣服。他想出去溜达溜达,回来兴许就
能睡着觉了呢。睡眠对于一个人的健康太重要了,因此要想方设法地保证自己的睡
眠啊。他穿好了衣服,去开里屋的门时,不慎弄出了一个很大的响声,厉秋被惊醒
了。她睁着一双惺忪的睡眼,望着门口的靳冬,不解地问道:“你要干啥去?”靳
冬笑了笑,回道:“睡不着觉,想出去走走。”不想,厉秋坐起身来,说道:“我
也去。”靳冬安抚她道:“你睡你的呗。你不是已经睡得很香了么。”厉秋不紧不
慢地说道:“不,现在我已经睡不着了。我要跟你一起出去,看看外面什么模样了?
总让我呆在屋里,要憋死我了。”
靳冬望着厉秋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儿,觉得她说得也在理,想了想,觉得现在是
半夜时分了,街上也没什么行人了,也不用怕谁看见了。不如就一起出去透透气吧。
这样对她身体也是绝对有好处的。于是他就挽着厉秋的手一起走出了家门。
在门口的一条幽静的小路上慢慢地行走着。初冬的夜,寒气逼人。靳冬感到些
许的寒意,由己推人,他就知道厉秋一定也是很冷。于是他脱下自己的羽绒服给厉
秋披上了。厉秋不要,他非要给她披。俩人推让了一会儿,靳冬说了一句:“我比
你抗冻。还是你披上吧。一会儿咱就回去了。”厉秋这才不推让了。
这时,半弯新月就挂在树梢上,照得路面、屋脊亮晃晃的。靳冬不由想起了一
首外国的老情歌: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只有风儿在沙沙响\夜色多么好令人心
神往\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不知不觉地,靳冬就把这首歌儿轻声地哼了出来。这
夜色这歌声还有这厉秋,合成了一幅美丽迷人的动态的生活画面,置身在这幅图画
中,靳冬自有一种进入仙境的感觉。暗忖,等以后再有睡不着觉的时候,就领着厉
秋出来寻找一下这种感觉吧。
前面的一条大道越来越近了。大道上不太远的地方,有个路人在走动。靳冬并
没有看清那个人是谁,但他却马上就牵着厉秋的手往回走了。谁知没走出多远,身
后那人就追过来了。靳冬感到有些紧张,那人跑过来要干什么?
难道是个打劫的?不禁回望了一眼,正好那人已经跑到跟前来了。路灯下看清
了,来人是个女的,而且竟然是老闺女。他浑身不由一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把
厉秋挡在了自己的身后,冷冷地问道:“怎么哪儿都有你呢?你到底想干什么?这
时候了你还跑出来干啥?”
老闺女喘着气。大声地说道:“哎呀,看不出来你还挺浪漫的呢,半夜三更地
出来压马路。”说着,眼睛极力往靳冬的身后瞅着,极力想透过夜色看清老靳头的
对象。看看她到底是谁?长得年不年轻漂不漂亮。
一边努力着,一边就绕过了靳冬。靳冬眼见得事情行将败露,又无法挽回局面,
一时又气又急,又是无可奈何。
原来老闺女在街上溜达来溜达去,最后竟鬼使神差地来到了老靳头家的附近。
一摸衣兜正好又摸到了那把钥匙。于是就冒出了想进屋去看看老靳头的念头,又觉
得这三更半夜的这么做似乎不太好。并嘲笑起自己怎么会冒出这么一个大胆荒唐的
念头来呢?不可思议。
这时,忽然一眼就发现了前面出现了一男一女两个行人。眼尖的她很快就认出
了其中的靳冬。她的心头掠过了一阵子的嫉恨。没想到她这么抓紧还是下手晚了,
不行,遭殃的不能是她,不能是。于是,她就急步赶了上来。
这时,只听得老闺女忽然发出一声惊呼:“啊,妈妈?是妈妈呀?妈妈!”在
老闺女的一再呼唤下,厉秋终于呜呜地哭了出来。她可能是终于恢复了记忆,也可
能是不得不彻底地回到现实中来了。
一霎时,靳冬仿佛又看到厉秋在接过了老闺女的长长的电话后堆下的满脸的愁
苦,在江畔那个房屋里操起搓衣板洗起好大一堆脏衣服……他忽然激动起来,冲老
闺女做出一种阻拦的手势,嗓音颤抖着抢呼道:“放过你妈吧!放过你妈吧!我求
求你了……”
老闺女扭过头来,表情极其复杂地看着靳冬,冷冷地说道:“原来我妈就是被
你藏起来的?你还愣说不知道。害得我们到处找找不着,都要急死了,都要急疯了。
你怎么这么自私呢?你怎么这么狠心呢?你……你究竟安的什么心?!”
厉秋忽然用手捂住了她的嘴巴,摇着头说:“不是,不是。”靳冬则气得浑身
哆索,内心里翻江倒海,大起大落,正想说什么,突然,他的身子晃了一晃,就慢
慢地瘫倒在地上。厉秋哇地一声扑过来,推动着他的身体不住声地喊:“醒醒,你
怎么了?你怎么了?”靳冬什么都听到了,他想不能让厉秋太悲伤了,他得赶紧恢
复过来,于是他又极力地咳嗽起来,最终使心脏又搏动了。很快,他就又重新站了
起来。
老闺女已经经历过了这种场面,所以这会儿不以为然地转脸跟母亲说:“妈,
放心吧,他不会有事的。走,回我那去吧。”厉秋摆手道:“我不去,我不去。”
老闺女又劝道:“妈,我们都很想你,都很想你啊。毕竟我们是你的亲生儿女,你
是我们的亲妈妈。快跟我回去吧。让我们好好地孝顺孝顺你啊。”
见妈妈还是不从,老闺女便抬起眼睛看着靳冬,说道:“你劝劝我妈呗?”靳
冬苦笑了一下,回道:“劝劝试试吧。”老闺女吃了一惊:“啊,还得试试哪?”
靳冬没有理她,牵着厉秋的手径自回自己家去了。
两天后,靳冬劝通了厉秋。于是厉秋就被老闺女仨兄妹接走了。厉秋是流着眼
泪走的,临走时言之凿凿地表示不多日子她还要回来。靳冬的眼眶里也潮湿了,嗯
嗯地应着。他暗忖,如果都是自己的亲生儿女,那么他们就会一块堆地把他也接了
过去。可是现在却单单地把他给撇下了。不过,他并不计较这事。只要不多日子,
厉秋能重新回到他的身边就好了。
过了一段日子,厉秋没有回来,靳冬想厉秋想得难受,就又去了江畔小区厉秋
原来的住处去看她,可是敲了半天的门没有敲开,最后还是把那个邻居给敲了出来。
邻居说:“她已经被她大儿子接去住了。”靳冬不知道老大家住哪儿,只好怏怏地
回来了。
又一段日子过去了,厉秋仍然没有回来。他开始生厉秋的气了。怪她把他忘记
了。不回来也行,竟然连个电话也不给他打一个,真是的。又一转念,也许她有她
的难言之隐吧?于是他不生她的气了,但他心里边却仍然非常地惦记着她,惦记着
不行,于是他就满大街地溜达,希望能够有个意外的邂逅。只是这个奇迹始终也没
有发生。
靳冬以前在可以游泳的季节里,每天早上到大江游泳,那是风吹不摇、雷打不
动的,从没被任何事影响过。可是眼下却被厉秋这事给深深地影响了。他已经有好
几天没去大江了。这天他就想,应该去大江看看了,这事不能间断啊。身体还是个
大事。于是他就蹬上山地车奔大江去了。
路过江畔小区的时候,忽然发现了厉秋原先的那个邻居。那个邻居虽说不是厉
秋,身上却沾染着厉秋的气息,因此让靳冬觉得很是亲切。靳冬主动地赶上前去跟
对方打招呼,并有意跟对方唠起了嗑,邻居想起地告诉他,一个月前厉秋已经病逝
了,死前人已经瘦得没了模样。靳冬的脸色一下子就青了,哆嗦着问是怎么死的?
邻居说具体什么原因说不太清楚。靳冬心里沉重得不行,转身就回了家。
靳冬默默地把前老伴的遗像又摆上了桌子,凝望着遗象,喃喃地说道:“厉秋,
厉秋,你好狠心啊,扔下我一个,就自个走了?你好狠心哪,你好狠心哪!”说着
说着,眼泪就出来了。
靳冬病倒了,那一个冬天,人们谁也没看见他出过门。直到第二年春暖花开的
时候,他才又重新出现在人们的面前。这时的他已经满头白发,脊背有些伛偻,眼
角两边的鱼尾纹更密了,也更深了,凝缩着无数个寒暑更迭的风雨春秋,也透露出
隐隐的顽强和坚毅。每天早上,他还是骑着他的那辆山地车便捷地往大江的方向奔
去。从夏天到秋天到冬天再到春天,竟然一天也没有落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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