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小骒马从前线回来之后,身体一直没有恢复过来。它身体瘦得很,身上被日本
鬼子打的枪眼有的好了,落下很深的疤痕,有的还在化脓,被日本鬼子打伤的那条
腿因为伤着骨头一直不敢着地。乡亲们没有忘记抗日的小骒马。男女老少都把骒马
看得很重,上地里去看着好的草都带回来给它吃。孩子们总是上树折洋槐花、桑椹
果、榆树钱、梅子果喂它。有的人家还把剩饭剩菜端来给骒马吃。时间长了,大家
都忘了它曾经叫枣红骒马,就习惯地叫它“老革命”了。过年过节人吃啥“老革命”
吃啥。这是我们关中人的一条铁定律。
人都说:“秦川牛好,关中驴好。”当然关中的马和骡子也好。这其中道理很
简单,这里的人把牲口当人一样养活,三间大瓦房一间住人,一间做饭,一间住牲
口;三进瓦房,也是一进住人,一进做饭,一进住牲口。有钱人雇的长工一定要和
牲口同住,随时给牲口添草添料,而没钱的人家养的鸡鸭鹅狗也是一样细心。一过
节这家给“老革命”送点饺子,那家给送点臊子面、腊八粥,五月节送来粽子。虽
然每家人都是象征性的,架不住家数多,聚少成多。“老革命”常常吃不完。
这事我奶奶比谁都记得准,每逢清明节都要把饺子让我们给“老革命”送去。
“老革命”吃的是上等的草料,冬天在背风朝阳的东大山墙下晒太阳。夏天,在那
几棵大核桃树、大槐树、大杨树底下乘凉。地里的农活再忙,就是人拉犁,肩扛粮,
谁也不好意思去打扰“老革命”。
转眼到了1953年,春暖花开,气候宜人。有一天,不知从哪刮来一阵春风,直
吹得“老革命”精神焕发。那天不知咋弄的,它心慌意乱,不吃料也不喝水,四个
蹄子乱蹬,尾巴一撅一撅的,尾巴底下的那块肉一翻一翻的。组织初级社,全村的
人都忙于春耕,谁也没有注意“老革命”这些新变化。
老革命的春情萌动被县联社来拉棉花的大叫驴发觉了。大叫驴是关中有名的大
骚货,一发情最骚情,挣命似的咬断了拴着它的牛皮缰绳子,拖着装了半车棉花的
小胶轮大车奔到“老革命”背后,拖着车趴到了“老革命”的后背就不下来了。我
凭着当时朴素的感情觉得外地的一个狗日的驴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欺负我们村里的
“老革命”,气就不打一处来,顺手拣了根靠在山墙上的捶棉花用的柳木棍狠狠地
打,大叫驴只管忙它的根本没有当回事。等它忙完了下来它身上像从水里捞出来似
的哗哗直淌汗。这一切赶车的二俅李大头真名叫李东山,一看就明白。他装满棉花,
就扬鞭没头没脑地对大叫驴大打出手。“老骚货”自知理亏,忍气吞声只管低头拉
车,把满满一车棉花拉到县联社的仓库边,把院墙底下的水沟里的臭脏水喝了一肚
子。
第二天一早上,饲养员就发现大叫驴老骚货就死在了马厩里。李东山因此还被
戴上坏分子帽子,直到死也没摘下来。
我们那地方的人爱惜牲口是有名的,上坡赶车不能坐在车上赶,要主动拉边套,
下坡要下来用后背顶住车板,与牲口一起防大车“滚坡”。可是李东山这个王八蛋
那天一上车就没有下来,卸下牲口本应等牲口消了汗才能给水喝,可他出于一个光
棍汉的嫉妒心,要治一下大叫驴这个老骚货。可惜心太黑了,药下重了,让老骚货
死了。后来他有几次机会摘帽子,可一提这事,谁也通不过。
村里的其他人没有看见这一幕,看见“老革命”的肚子像气吹似的往大长,都
觉得纳闷。还以为是长了瘤子什么的。让兽医一看才知道“老革命”焕发青春,身
怀有孕。
十个月之后,“老革命”难产,一天一宿也没有产下驹子。队长一看赶快叫来
了赶了一辈子大车的二伯。二伯眼睛已瞎了多年,他说不助产,老马、驹子都得瞎
了。老年人一起商量,决定实行助产。几个人帮着二伯把小驹子拉了出来——小驹
子是个骡子。一会儿就站起来乱跑,到处找奶吃。一村子人都高兴得喜上眉梢,像
过节似的。第二天“老革命”就死在圈里。村人一合计,就把“老革命”用八抬大
杠抬到埋二叔他们的烈士坡,全村男女老少心里都沉重得像吃了铅似的。有的老年
妇女都揉红了鼻子哭出了声,奶奶以九十多岁的高龄也去参加了“老革命”的追悼
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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