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双良去买化肥了,真真出去玩了,家里只剩下金凤和兰英,她们坐在院子里摘
花生。金凤看见兰英十指修长,动作麻利,再瞧她的全身,透着一股清香,浑身弥
漫着月亮般的仙气。她明白了,双良可能就是为她而哭,这样的女人,连她自己也
会喜欢的。
她忽然感到整个院子一片苍白,连绿的花生叶,也成灰色的。
她又恨起了自己。兰英好,自己也该好,为什么自己会这样地小心眼呢?芽兰
英低头摘花生,长长的眼睫毛覆盖在眼帘上。金凤知道在眼睫毛之下,可能隐藏着
兰英所有的秘密。她拿不准该不该掀开那个眼睫毛,掀开后,又怕自己后悔。
“哎。”她喊了一声她。
她抬起眼,在眼睫毛之下,一双又黑又深、浸满了水的眼睛对着她:“嫂子。”
她对着那湖水一样的眼睛试探着往湖水里投下一颗石子,看看湖水到底有多深
:“你跟俺家双良是怎么认识的?芽”
眼睫毛又盖住了眼睛,半晌,她才抬起眼:“双良去我家给我爸送礼,我爸没
收,他就天天来我家,就这么认识了。”
“你爸是干什么的?芽”
“我爸是一家国营大厂的厂长。”兰英边摘花生边说,“每天都有人到我家找
他,每天都有送礼的人找上门来。爸不在家的时候,我就把送礼的人打发走,把他
们送的礼扔出门外,不管是钱还是物。爸很赞赏我,我是爸的独生女,掌上明珠,
我要什么,爸从来没有拒绝过。但有一样,爸没法满足我。”
她不想问,但她还是禁不住地问:“是什么?芽”
“爱情。”
她一听,就后悔自己问了。她不敢再问下去了,她知道触及兰英痛处的时候,
也就触及自己的痛处。她不要触及那痛处,自己的痛处无所谓,让兰英的痛处自己
品尝吧。
兰英接着说:“其实,我不是一个姑娘了,我……”
金凤赶紧站起来,说该做饭了,就跑进了厨房。她使劲地捅火眼,让兰英的伤
口使劲地疼吧,自己决不会心软,决不会为她的伤口而伤心。
兰英却自顾自地说,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了厨房:“十年前,追求我的男人能
排成一个长队,但那时我不懂珍惜,我只满足我的虚荣心,从中挑了一个家庭条件
最好的、长相最帅气的,嫁了过去。过了五年后,我才知道,那个身高一米八三,
只求自己快活的男人,根本不是我心里想要的男人。我心里想要的男人,是那种…
…”
金凤不想听兰英的下半句,猛劲地捅火。火杵碰断了一根炉支,火炭哗哗而下,
冒起一团团烟灰,等烟灰散尽,她一看火,成了一个黑窟窿眼。
她骤觉自己的心也黑如火眼,便一屁股坐在厨房的凳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门外响起了双良三码车的响声。双良高喊着她的名字走进院子,她没动。双良
说,他回家这么多天了,还没有喝过酒,他买回来了酒和下酒菜,中午不用做饭了。
她依旧没动。
双良在院子里摆开了桌子,又摆上了酒菜。兰英与真真坐到桌子前。双良又喊
她,兰英和真真也喊她,她出来了。
双良说:“你的脸色怎么这么白?芽”
“没事。”她说,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感到酒辣,而
感到特别顺畅、飘然。于是,她又连饮了三杯。
她恍然明白男人为什么喜欢喝酒了。
她喝醉了,平生第一次喝醉了。双良扶着她回到屋,让她躺下,给她盖上了被
子。
醉的感觉是什么?芽是心底清清楚楚,心上模模糊糊,这是醉吧。她呼吸着被
子上双良的汗腥味,沉进似是而非的醉梦中,心底明明白白地感觉到双良去厨房了,
双良在劈柴,双良在厨房生火,青色的烟雾弥漫了整个厨房,呛得双良直咳嗽。兰
英也进了厨房,用扇子扇火。双良大声责问她:“你跟她说了什么?芽”
“没说什么,只说我爸是个厂长。”
“现在不要跟她说什么。”双良边咳嗽边说,“不要让她伤心,伤她的心,就
是伤我的心。”
“我知道,可我……”
“你……你甭说了,你为什么要爱我?芽你要不爱我,我这辈子就死了这份心
了。”
“你为什么要去我家?芽我要不碰到你,说不定早跟哪个大款快活去了。”
他们两个都在咳嗽。
金凤在醉梦中后悔了,不该把火眼捅熄。他们咳嗽一下,就让她难受一下。
她爬起来,摇摇晃晃地扶着墙,走进厨房。在烟雾中,她见他俩手拉手,在相
对饮泣。
“把火眼捅透,就不冒烟了。”她朝两张沾着泪的脸大声喊。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