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弧形的犁铧如明镜一般,把黄色的土哗哗地翻卷过来。兰英拉着真真的手,跟
在犁的后边又叫又笑。兰英说,北方的土才是真正的土,南方的土不叫土,叫红泥。
兰英的鞋里灌满了土,身上、头上落了一层荡起的尘土,她全然不顾,像个大孩子
一样,与真真在刚刚耕过的暄软的土地上翻跟头,打土仗。等双良开着小拖拉机耕
到她身边时,她朝他大声喊:“我喜欢这里?选”她生怕他听不见,提高嗓门,又
尖又甜的声音从嘭嘭响的拖拉机声中冒出来,“这里的土好香,像古代汉语的味道。”
双良哈哈大笑,露出一口沾着黄土的牙齿。兰英和真真在拖拉机后边跑着,追
着拖拉机。兰英边跑边指着天说,天上的云多白,又指着地说,地上的土多软。真
真喊着说,要上拖拉机,兰英也跟着喊,我要上拖拉机。双良停下车,让兰英坐左
边,真真坐右边,两个人手搭在双良的肩膀上,三个人说笑着,在嘭嘭响的拖拉机
声中耕地。
金凤在一旁撒化肥。刚才的一切她一眼也没看,可刚才的一切又被她的心看得
清清楚楚。她依旧撒化肥,撒一把,就会从地上的杂草丛中惊起几只蟋蟀,它们惊
慌地奔逃,以逃避化肥带来的氨气味,但随之,又被拖拉机带着的犁铧翻卷在地下。
不知怎么的,金凤忽然觉得自己的生趣,也像蟋蟀们一样,被土埋住,了却一生。
她不想自己没有生趣。她抬起头,是高高的、空阔的天空,四处张望,不想一
眼就瞧见了单玉香在不远处的田头干活,两手打着眼罩,正朝这里张望。而真真与
兰英却高声唱着什么在希望的田野上。她朝真真厉声喊:“真真,快下来?选”
真真朝她喊:“我偏不下来?选”
“再不下来,我就过去了。”
真真噘嘴下来了。兰英也跳下来哄真真。她走过去对真真说:“再给我犟嘴,
小心我打你。”
兰英给她赔着笑脸说:“嫂子,不怨真真,是我要她上去的。”
她本想说“小孩子不懂事,你也不懂事”,话到嘴边却说:“我是怕你们坐在
那里危险。”
兰英又领着真真去玩了。她望着她俩在松软的土地上赤脚奔跑的样子,心里又
灰暗了。
是她,她在心里恨恨地盯着兰英的背影,是她让我不能开心颜的。
中午回到家吃饭,兰英也像双良一样,把碗往饭桌一放,就没事了。她心里生
出一丝怨愤,随后觉得全身有些懒散,便把碗也放到饭桌上,躺到床上休息了。刚
躺下身,听见兰英在收拾碗筷,她在心里窃笑,让你也干点活吧。
兰英在厨房哗哗地洗碗。听了一会儿这声音,她一骨碌爬了起来。不能让兰英
像家庭主妇一样洗碗,家庭主妇应该是自己,而不是兰英。她跑进厨房,把碗夺了
过来。兰英走后,她又后悔了,骂自己太贱,干吗不能让兰英干点活呢?芽她狠劲
地洗碗,让碗与碗在水里响亮地碰撞。一只碗碰坏了,她心里一点也不心疼,反而
更痛快些。碗片划破了手指,她觉得更加舒服。血从手指上洇洇地流,她不动,任
那血流吧,流得越多越好,流尽了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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