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金凤从来没有感觉过自己苍老。她与真真和双良一家三口并肩走在大街的香甜
气息里,中秋节的阳光弥漫着玄色的昏黄,街景充斥着岁月的亘古悠长,两旁的老
人与来来往往的拉着庄稼的农用车,交织着一股浮躁与无为的命运。那一刻,她忽
然感到自己老了。
她的心一阵紧缩。
苍老的降临或许和中秋节要回娘家送月饼有关,她劝自己。再看看右边的双良,
他倒显得越发年轻了,至于真真,已经长得快与自己一般高了,真真的高,更让她
感到岁月的积累在向她逼来。
她拎着两盒包装精美的月饼,双良提着一大袋水果。在迈进娘家大门的时候,
真真叫了一声姥姥。没有人应声,只有几只鸡飞快地躲避,院子里的荒草回荡着真
真的童音,自己所有的童年岁月被甩在这片空荒的院子,连灰色的墙砖也泛起了白
色的碱晶。金凤骤然感到自己的归宿也成为一片虚无。
迈进门槛,看见老娘坐在炕头,一头白发和布满皱纹的脸。她在心里责备自己
不该等到中秋节才来,她连声叫着娘,似乎要把屋里的孤寂气氛驱走。她听见自己
的声音又像童年时一样在这个屋子里回响,心里马上活泛了。自己没有老,自己还
是早先那个小金凤。她打来水为娘洗脸梳头,铺炕叠被,打扫房子。她又让双良出
去买娘最爱吃的驴肉香肠,为娘做饭。她一边说,一边为自己浑身充满活力而庆幸。
娘坐在院子的阳光下,幸福地瞧着她忙里忙外,她的心里也漾起一泓幸福的水。
她愿意让这幸福一直持续下去。
吃过午饭,她对双良和真真说,你们回去吧,自己要陪娘过一夜。说完这句话,
她看见双良的嘴角冒出一丝暗自得意的意味。
她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正在向一个狭窄的地方滑退?
娘在她身后劝她回去。娘的话反而打消了她的顾虑,她对真真说:“晚上好好
陪你兰英阿姨,天气变凉了。”
娘的炕上拍一巴掌就尘埃飞扬。娘不打扫,娘说人是土人,有土人才能不生病。
金凤躺在炕上闻着土味,觉得又舒服又心静。娘的话仍像早先一样真实可靠。
自己就是在这样的炕上,由一个小孩长成了一个大姑娘。金凤仍记得那是一个
腊月廿九的晚上,满世界是雪,她与一群姑娘到本家的一个新嫂子家玩。新嫂子挨
个问姑娘们有没有定亲,结果,都定亲了,只有她没有定亲。新嫂子说,晚饭是好
饭,不是疙瘩就是面,一定有一个好女婿在等着你呢。她踏着雪,咔嚓咔嚓,在街
上走着,想那个好女婿。新嫂子最后一句话尤其让她不能放下,新嫂子说,好狗不
咬人,好女不出村,她的好女婿就在咱们村子里呢。
她踏着雪回到家,娘在炕上睡了,她就像现在一样,躺在娘的身边,将全村的
小伙子们一个一个地在脑子里过,过了一遍,没有一个让她满意的,就过第二遍,
还是一个也相不中,哪一个也不像一个好女婿。她不想再过第三遍了,想要睡觉了,
就在那时,林双良恍然闯进了她的脑子里,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制服,扛着锄,正
要去上工。风吹着他的又黑又油的头发,露着脚拇指的黑条绒鞋吧嗒吧嗒踏起路上
一片尘埃。
莫非他就是那个好女婿吗?芽第二天一早,生产队的钟声一响,她扛着锄一出
门,一眼就看见了林双良,他正穿着一件藏蓝色制服,扛着锄,要出工。
她在心里感觉到,那个好女婿非他莫属了。
金凤像少女时代做着好女婿的梦一样,在娘的身边睡得好香。第二天,她没有
回去,又在娘家住了一夜。第三天,她还没有回去,她贪恋娘家的自在与轻松。第
四天早上醒来,她猛觉得不能再耽搁了,一骨碌爬起来,连衣扣都来不及系好,一
路小跑向家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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