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她使劲敲了两下临街的大门,觉得响声太大,怕街上的人会停下来看自己,便
小声地敲门,但门一直不开。越是不开,她越担心自己害怕的事情会出现,她便小
声地不停地敲门。门开了,兰英披着衣服,一脸刚睡醒的样子。第一关,她放心了。
她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她想在下一步证实什么,又希望不要出现什么,进了
屋子,双良还在被窝里睡觉,是一个被窝,没有她所害怕的迹象出现。她轻轻喘了
一口气。
屋里的一切还是她所在时的一切,她缝制的被子,她铺的床单,她摆的家具,
还有她挂在墙上的挂历。她虽然三天没有在家,但她的存在一刻也没有离开这里。
她放心了。
她想叫醒双良,叫了两声,双良还在睡,这让她起了一层疑心。双良平日睡觉
很轻,一叫就醒,只有在与她同房之后才能睡得这么沉。她再扫视整个房间,又觉
得这个房间变得陌生了,好像充斥着另外一个女人的影子。
她打开衣橱,里面全是她与真真的衣服。她打开抽屉,里面全是她随手放进的
乱七八糟的东西。她打开放在电视柜下面的小木箱,里面全是她放进的户口本、房
产证之类的东西。她用手一翻,发现一沓非她放进的证书,她的心咚咚地跳了起来,
她害怕是某些证据,又希望是某些证据。她颤抖着手拿出来,竟写着她的名字,细
看,是双良在武汉的标准件门市的营业执照、税务登记之类的证书。她悬着的心放
了下来。十二年前,她与双良在武汉开门市的时候,因为双良出身不好,怕办证时
牵连到出身,便用她的名字进行了登记,没想到这么多年来,双良一直没有更名,
用她的名字经营到现在。可能双良这次回来时间长,怕证书在武汉丢失,才带回来
吧。她为自己刚才无端的猜疑感到羞愧。
她把证书又放回原处,走到双良床头,在双良的额头上亲了一口。
双良说:“你从娘家回来,变得陌生了。”
金凤说:“我还是我,哪儿陌生了?芽”
双良一边嚼着红薯,一边说:“傻瓜,我是说,你变得比早先耐看了。”
她说:“好看是我,不好看还是我,我始终是我。你能像我一样,过去、现在、
将来,都是你吗?芽”
不知是她的话还是红薯,双良被噎得伸着脖子,直拍胸脯。她高兴得哈哈大笑
起来。一旁的兰英轻轻放下还没有吃完饭的碗,悄悄地走出屋子。她觉得兰英走动
的背影不正常,就偷偷跟了过去,她看见,兰英走进了厕所,双肘顶在墙壁上,掩
面哭泣。
兰英的哭,让她高兴,又让她悲哀。
兰英为什么要哭,她心里清楚,但她还是极想证实她的猜想。有许多次,双良
不在跟前时,她想直截了当地问兰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想在兰英面前落
个小肚鸡肠的名声,落个喜欢探听别人隐私的名声。
放弃一切焦虑吧,她劝自己。
兰英不哭的时候很美,很大方,她喜欢兰英的眼睛,那眼睛常常闪烁着来自天
上仙女才有的纯真和仙气,她觉得,自己应该放弃身上固有的柳林堡女人的猜疑和
土气。她应该向兰英看齐,从她身上吸收女人的仙气。
这样一想,她觉得自己的心情豁然开朗了,好像身在柳林堡,而心已是在天上
飞动的仙女了。她做饭、喂猪、洗衣,连铺床叠被,也具有仙女才有的乐趣,飞、
飘、快乐。
她喜欢兰英了。有兰英在家,她觉得自己超出了柳林堡,成为一个心游八极、
贯通天地的女人了。
或许是因为太兴奋了吧,那天晚上,她正吃着饭,就打起了瞌睡,放下碗,上
到床上睡了。睡梦中,还时时听到双良与兰英在院子里聊天。他们海阔天空地聊,
坐着小凳子,头顶天空的星星和一勾弯月,无边无际又充满激情地聊。她一边睡着,
一边感受他们的聊。她睡得挺香,但又感受着聊的乐趣,幽幽地、娓娓地传来的聊
的话语,带着她,轻轻地、飘飘地随着话题满世界飞。她不自觉地在睡梦中笑了,
笑罢,她猛然惊醒了,心里一阵恐惧。
自己刚才对兰英所感受到的,也正是双良对兰英所感受到的。
那么,双良注定要爱上兰英。
那么,双良已经爱上了兰英。
她用被子蒙住脸,任哭的痛从鼻孔咝咝走出来,任痛的泪从眼睛里汩汩地流出
来。
金凤不想看双良的脸,但她的心里还是时常注意双良的脸,双良的脸上打着兰
英的印痕,不仅脸,从他的眼睛里也可以瞧见兰英的光在里面闪烁,还有他的语气、
神态,甚至连动作、姿态,也处处包含着兰英的影子。
她有些绝望。
她盼着秋天快点过完。秋天一过,她要与双良一块去武汉。她给猪喂的都是玉
米,让猪赶快长肥,在临走前将猪卖了,好无牵无挂地走。猪也知道她的心事,吃
了睡,睡了吃,膘一天天地见长。而与此同时,双良与兰英互相传递的眼色越来越
明显了。
秋气越来越凉了,院子里的榆树每天早上会掉下一层树叶,小麦已经种上,红
薯也已刨完。院子里乱七八糟的玉米、花生、红薯已收拾清。早上,金凤将院子打
扫干净,兰英蹲在院子里刷完牙,对她说:“我不能再穿裙子了。”
金凤就等着这一天,她早就盼望她换下裙子。没有裙子,兰英身上的仙气、浑
身散发的张扬定会减去一半。
一会儿,兰英从屋里出来了,换了一身牛仔装。她一看,手中的扫帚掉到了地
上。牛仔装比裙子。反而让兰英充满了比仙气更厉害的张扬,兰英的双乳、两个屁
股蛋子鼓得更狠,连她两个大腿间的那个地方,也深沟高阜地显得明明白白。金凤
感到自惭形秽。
她的绝望更深了。
绝望是可以排遣的,她不让自己闲下来,心里便没有绝望的疼。她拿簸箕拣花
生中的土块,她上房顶晒玉米,她到村头的菜地用水壶冲白菜心,只有在喂猪的时
候,看着长得又肥又壮的长白猪,大口大口地吞食她的心才又回到兰英与双良的身
上。谁知心事一回到这里,便从厨房传来了兰英与双良的说话声。双良:“我没法
向她说,我开不了这个口。”
兰英:“迟早也得有个开口的时候,长痛不如短痛,早说早好。”
双良:“我不忍伤害她,让她伤心,比让我伤心还难受。”
兰英:“那就让我伤心吧。”
双良:“你伤心让我更难受。”
金凤扔下猪食瓢,快步走进厨房,对他们两个说:“朝我说吧,我不会伤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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