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金凤也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的那么大的勇气,竟然正面问他们。他们吞吞吐吐
地不说,他们说他们刚才的话是说的生意上的事,这让她悬着的一颗心放下了。她
真怕他们说出他们之间的那种关系,如果他们说出来,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但她还是添了一层忧虑。双良说,武汉的生意没法做了,因为门市被查封了,
客户断绝了,他这次回来,就不准备回去了。之所以迟迟不告诉她,就是怕她伤心。
她想问他门市为什么会被查封,客户为什么会断绝,但她没有问。她从双良的
眼睛里、话音里,知道再问下去,就会问到他不愿意说、难以开口的事情,那事情
肯定是他与兰英之间的关系。
她相信自己的直觉。
让那个伤疤暂时在他们两个人的心里流血吧,她不想为他们止血。自己的痛苦
不算什么,只要他们痛苦就好。
她的脑子里忽然闪现了她在小木箱里看到的、写着她的名字的武汉门市的营业
执照,不知怎么的,她心里顿然舒服了好多。看到兰英跑出去,趴在猪圈的石头墙
上,表面上是在看猪吃食,实际上是在悄悄地流泪。她心里忽然有些高兴。
活该。她在心里说,武汉那么多男人不找,跑到这儿来受罪,太贱?选兰英也
学会了喂猪,这是她没有想到的。兰英拌猪食、提食桶、舀猪食的动作又麻利又干
练,简直不像城里人所为。兰英说,她天天看她喂猪,看会了。
兰英开始向自己发起了进攻,一种温柔的进攻。
她猜对了。兰英打扫院子,洗碗刷锅,捅火做饭,一步步向她紧逼。更露骨的
是,兰英一发现有脏衣服,抢到她的前头就洗。她看着这个洋里洋气的女人像她一
样在家里干活,心里有些不忍,有些活不让兰英干,可兰英非抢着干不可。她再也
不能忍受了,早上,她早早起来,拿起扫帚扫院子,刚扫了两下,兰英从屋里出来
了,从她手中就夺扫帚,她不给。
兰英说:“嫂子,这些活就让给我吧。”
她说:“不能让,都让给你了,我干什么?芽”
两个人夺来夺去,谁也不松手。双良这时也从屋里出来了,对金凤说:“让兰
英干吧,她在咱家总不能光坐着吃饭。”
她在松开扫帚的那一刻,感到自己太软弱了,在兰英的进攻面前退缩了。
她预感到有一天,兰英最终会战胜自己,代替她成为这个家庭的主妇。
看着兰英跳进猪圈出粪,弄得满身满脚全是猪粪和污泥,她又怀疑自己是不是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仅如此,兰英还干掏茅厕的活,戴上口罩,拿着茅勺子,
一勺一勺地往茅桶里舀茅稀。茅稀里净是蠕动的蛆,还有嗡嗡飞的苍蝇,这活连她
自己也没有干过,而兰英油亮的披肩发,就在茅厕里甩来甩去。兰英挑着两桶茅稀
穿过大街,对着街两旁瞧稀罕的人们的眼睛,一点也不害臊,大大咧咧地向菜地走
去。
兰英回来后,她问兰英:“说实话,你真的是城里人吗?芽”
兰英点了点头:“城里人也是从农村来的,我的祖父就是北方农村人。我虽然
是在城里长大的,但我骨子里还是农村人。”
“农村有什么好?”
“农村宁静。”
金凤不想再问了,再问下去,她怕又会触及那个不能触及的疼。
但正如兰英自己说的,她的骨子里不像是个坏女人。她与兰英一块去乡里的澡
堂洗澡。进了澡堂,脱了衣服,看见兰英毫无掩饰的身体,她明白双良为什么要把
兰英领回来了。兰英的身体太美了,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女人会有这样美的身体,
她自己根本与她无法比。她过去太小瞧她了,以为她的美是衣服的美。
从澡堂出来,走在回家的路上,她问兰英:“你为什么要来这里?芽”
“看秋天。”
她心底突然蹿起一股怒火,挥手扇了她一个耳光。
兰英捂着脸愣了:“你为什么打我?芽”
“虚伪?选”她向她喊,“秋天?芽秋天有什么好看的?选”
兰英没有回手打她,也没有告诉双良她打了她。金凤反而感到心底隐隐作痛。
该做饭了,她不想动,兰英去做饭了。饭做好了,兰英喊她吃饭,吃就吃,她坐到
饭桌前吃起了饭。吃过饭,该洗碗刷锅了,她不想管,兰英去洗碗刷锅了。然后,
一堆脏衣服该洗了,她还是不动,兰英抱上衣服去洗了。真真放学回来了,坐在院
子里写作业,真真喊她问一道数学题,她还是懒得动,真真便喊兰英,兰英过去给
真真讲解了。
她躺在床上,明白这个家庭离开她照样过日子,她好像已经成为这个家庭的多
余者了。
她的泪不自觉地顺着眼角向下淌。
单玉香来家串门,看见她躺在床上,以为她身体不舒服。她一骨碌爬起来,说
自己没事。单玉香悄悄说:“是不是那个城里来的狐狸精气的?芽”
“她才气不着我呢。”她笑着说,“坐着没事干,愿意躺一会儿。”
单玉香说没事干还不如跟她一块去村西头的标准件厂打零工,一天也能挣个二
三十块钱。她也正想出去散散心,便跟单玉香到了标准件厂。厂里几十名妇女正在
干活,就是把螺母穿到螺丝杆上,穿一个五分钱,她与单玉香坐下来,一边干,一
边与单玉香和众妇女们说说笑笑,心里一下透亮了。
标准件厂的老板是她娘家的本家兄弟,看见她也来干活,跟她开玩笑说,一个
月好几百块钱地花,却来这里打零工,你们家到底是有钱还是没钱?芽她笑着说:
“钱多了又不烫手。”
可她内心里对自己说,钱多了却烫心。
穿好的螺丝装进纸箱,马上要发往东北。提货的人也是她本家的兄弟,他在哈
尔滨市开着一家标准件门市,一个电话打过来,就把货提走了。
虽然只干了半天,累得她腰酸胳膊疼,却已挣了十七八块钱。她心情轻松地往
回走,回到家,天已黑了。走进屋,拉开灯,眼前的一幕让她惊呆了:双良与兰英
互相贴身搂着,吧咂吧咂地亲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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