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郝振生带上门,把随身的包交给秘书,这时电话响了。
“小郝吗?”
“呀,是高部长。”
“是我,最近工作顺利吗?”
“市委书记在省里学习还没回来,我主持工作,就是累点,还算顺利。”
“那就好。我在省里听有些同志提到过你,反映不错,我很放心,毕竟是我让
你下去的,干部不去基层锻炼不成大器。”
“高部长,您身体还好吗?这回担子更重了,千万要注意休息。”
“是呀,按我本意是不想当这个常委的,原打算早点退下来,自在几天,也算
有把子年纪了,可组织上不允许,那我就再为全省人民尽点心。”
“全省的工作太需要您了。”
“小郝哇,你想过没有,万一书记学习完不回旗山,那你怎么办?有挑重担的
思想准备吗?”
“这,这我没想过。”
“没想可不行啊,我们的干部要对人民负责,再派去的能有你熟悉情况吗?”
“那是。”这时手机响了,电视台来的,他转过头,“等着,我有急事,一个
录播,你们催啥?”关了。
高部长:“这段时间,千万要注意,别出岔头,除了工作上要抓好,社会舆论
也很重要,别传出闲话来。”
“您还不了解我吗?您一手培养的,不贪财,不好色。”
“钱财上我倒放心,你有大志向,不会贪小利,可生活上也要小心,别有什么
绯闻,你没有别人也要造的。我都听说了,你们电视台有个小丫头要跳楼,同你没
关系吧?”
“老部长放心,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会记住您的提醒,好好工作。”
“那就好,可有些事不好说清楚,你嫂子现在还总查我的来电呢,男人嘛。还
有,你处理大强子那事做得好,不能因为是我的亲属就迁就,喝酒没穿警服也不行,
即便车是别人开回去的,也有违纪的苗头嘛,让他呆几天,好好反省。”
郝振生的汗下来了:“老部长,酒店喝酒的那个警察是大强子?我不知道哇,
我是让他们处理,可我没问是谁,这事整的。大强子才从我这儿走,他也没说。”
“你处理得对,他是执法的就该严要求,只是下次再处理类似的事情要稳一些,
听听两方面的意见,那个小丫头不一定说的都是事实呀,这是经验。好了,你很忙
吧,记住任何的对与错都有两面性,这是政治。”
在车上,郝振生打开手机,里面有个宁静的短信,是昨天收到的:“新年快乐?
选郝哥?哈哈。”郝看过好多遍了,曾给他带来莫名的愉快,现在不同了,他觉得
那手机有点烫手,刚想把它删去,又一想万一真有传言,这会成为证据,不是我主
动的,但愿他的那个回信宁静给删了。
元旦的第二天,华然同宁静回了北京,宁家自是欢喜异常。
“静儿,从昨天咱家的电话就没停过,你的同学都问你回没回来,是不是让华
然给你卖了。还说若卖个好价钱,她们也得分点。”
“你咋说的?”
“我说我家宁静只有卖别人的份儿,当主持人呢,要不了几年中央电视台调她
还得挑挑部门,收入差的不去。”
“妈,这吹牛的功夫是跟我学的,今晚就用这话下酒。”宁父各屋转着说是找
菜篮子,可就是舍不得出屋。
第二天,华然和宁静就出了门,一大群的同学等着呢,宁家又静了。
“她爸,静儿昨晚同我说,咱俩要没意见,春节前后想把婚给结了,你看?”
“华然这小子倒是不错,可他们岁数小点。”
“总在人家住,别弄出些闲话来,她要结就结吧。”
“我是想咱家静儿没长性,哪天张罗回北京,俩人调可比调一个人难多了。你
劝劝她再适应一段时间。还有这次来咱家,华然怎么话比以前少了呢?”
“都大了,哪像当学生的时候。”
欢天喜地的宁静回到旗山市,就得到一个心堵的消息。徐台长说,各部门部分
人员轮岗,宁静被分到记者部当记者了。当记者就当记者吧,省得她出头露脸的,
华然倒觉得心安。
“为什么呀?”
“轮岗嘛。”
“可我看一下,轮的只我一个。”
“徐局长怎么说?”
“说我是新来的,当记者锻炼人。”
“也有道理,先干吧。过几天我给你买辆电动摩托车。”
“我要汽车。”
“睡吧,‘面包会有的’。”
“调整我不知郝市长知道不?”
“你真把自己当成他的人了?”华然脸色变了。宁静没在意华然话中的含义,
还在想着:“我得把这事同郝市长说说,当记者不是不行,为什么呀?”
“那你就有些不要脸了。”
“郝市长肯定能过问,我还是想当主持人,那天吃饭他让我管他叫哥呢。”
“叫哥还隔一层,叫亲爱的更直接。”
宁静刚醒过腔来:“华然你个狗屎,你什么意思?心里这么脏,你也配生在这
个小城。”
“在城里我算干净的。”
“你刚才是不是骂我了?你说我不要脸,我怎么了?心眼儿这么小,还算个男
人嘛?”
“正因为我是男人。”
“这几年我一直惯着你,净给你笑脸了,今天让你知道本姑娘的厉害。”说着
骑在华然的身上,双手掐住他的脖子。华然一动不动,面上显出异常的冷漠。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别人说的话你也信?”
“以前我不信。”
宁静有些不认识华然了,摸他胳肢窝他也不笑,于是就翻身下床,冲进女寝,
咣的一声把门摔上:“华然你给我听着,以后你就是男生甲,我是女生乙,咱们不
认识。”
宁静睡没睡他不知道,华然下楼买了一包烟。这是他们第一次吵架,他预感以
后还会吵,而且可能大吵,这让他心有不安。
宁静没有找郝市长,像没事一样到记者部报到了,令她敏感的是,这次报到远
没有先前来电视台时人们出现的那种热情,也算正常吧,人都半熟不熟的了。宁静
是记者了,可她没“线”。“线”是指记者负责的系统或部门,有些像承包土地,
谁的“庄稼”谁收,一般是不能越界抢新闻的。宁静不大明白这里面的道理,每天
还等着主任分她工作呢。平时看别人忙乎,她伸不上手,天真地想,可能让她先熟
悉一下环境,也就呆得心安理得。
又到开薪的日子,宁静的卡上没钱,这让她不解,到财务一问,她这月没写稿,
工资应该是零。她先找到部主任。主任是位老大姐,面目很和善:“咱这的人员管
理是老人老办法,就是有底薪,发档案工资的前六项加稿酬;新人新办法,一色零
工资,挣多少开多少,你是新人又是属招聘性质,就只能这样。”
“不是大学毕业接收吗?我怎么成招聘的了?”
“我问过徐台长,他说按招聘的管理。”
宁静心头火往上撞,她知道有些话同她说没用,挑有用的说:“我来这儿一个
月了,你没分我工作呀?就是那个‘线’。”
“以前的‘线’都有人跑,没有空位,这事我也同徐台长说过,他说有‘线’
再说。”说着主任站起身说要开会去,关上门又开了,“小宁,要不你同郝市长说
说,让他同咱们头打个招呼,不是啥大事。”
宁静提醒自己不哭,就是不哭,一会回去同华然哭去。屋里静了下来,她瞅瞅
电话,倒可以打一个,郝市长人不错。那面听出是宁静后,声音突然变小了:“我
在省城开会呢,得半个月,有事回去再说。”撂了。
宁静挪到窗前,心里堵得很,她将窗户打开,外面又下雪了,小城显得洁净而
美丽,比她第一次来时又艳丽了几分。蠕动的灵水河飘着神话般的白雾,沿岸的柳
树已经开始有树挂了。
窗下一辆黑色的“帕萨特”驶过,五个六的车号她记得,那是郝市长的车。
宁静心中陡然产生一种无名状的清醒,接着感到从未有过的孤寂,她不认识这
个小城,小城也不认识她。
门开了,那位当主任的老大姐回屋取包:“小宁,你还没走?哭了?”
“没有。”
老大姐在屋中转了几圈,停下了:“小宁,你从北京来这儿干嘛?”
“我男朋友在这儿。另外你们这儿风景真美。”
“不是郝市长调你来的?”
宁静摇摇头。
“这回我相信。那你有次要跳楼是咋回事?”
“我同我男朋友闹着玩。”
“没有别的原因吗?”
“还会有啥原因?”
“你真是个孩子,你能做到我同你说的知道就行,行吗?”
宁静点点头。
“这一个月来,我也在观察你,你是个好孩子,不像人们说的有啥背景。跟你
说,在元旦期间,郝市长的夫人到台里来过,具体说什么不知道,肯定与你有关。
打那天起,人们再提到你,徐台长的态度就变了,本来记者部人就多,还往里塞。
我们都知道,主持人中你是最好的。最好的挨整,大家心里都高兴,太复杂了。你
年轻,你还不明白,其实过日子是同人过,不是同风景过。”
宁静浑身都在发抖,长这么大第一次体验到对社会的恐惧。
宁静拿出手机:“华然,咱们结婚吧。”
“回家再说,我忙着呢,今年城市绿化的方案,市里等着要,你先回去。”
“我在家等你,快点回去。”
“我得先回我妈家一趟,她找我有事。”
“那你啥时到家?要不我也跟你回妈家?”
“你去干啥?几点回去不好说,晚了你先睡吧。”说着电话撂了。
她又给妈妈打了个电话:“妈,我想回北京。”
“真让你爸说着了,那华然怎么办?”
“再说吧。”
“怎么?吵架了?”
“没有,就是想你们。”
“行,等你爸回来同他商量。”
宁静特别地饿,打小的习惯,心情一不好,就想吃。她在屋内坐到天大黑,找
了个安静的小店,吃的还是涮锅子,她要了一瓶白酒。
大强子最近心情极好,当了中队长,局里的红头文件,绝对是真的。这晚又有
个歌舞厅的老板请他,那场面阔得很,陪酒的档次也高,酒更没说的。一不小心又
整多了,而且多出不少。多了不能忘了工作,他摇摇晃晃开着车巡逻去了。其实今
晚没他什么事儿,他就想找个事管管,旗山市他不是主人还能谁是?
江畔已经没有人了,那镇龙的白塔在射灯下更显出几分的威严,塔下的灵水河
又现出难言的神秘。两塔之间有一孤独的身影,在大强子的车灯里显出妙不可言的
妖娆。
一个女的?这么晚。大强子把车驶上广场,奔着那人。
“你,在这儿干什么?”他下车没忘了摸摸枪。
宁静回身,一股酒气扑面而来,她一惊:“没事,我在这儿看看。”
“看什么看,你是干什么的?”
“电视台的。”
大强子认出来了:“你呀,小婊子,你倒是告我呀,把你爷我怎么着了?爷爷
我今天是队长了,你认识老郝才几天?小样。”
宁静也知道他是谁了,心里一阵害怕往后便退,用眼往四周看去,眼界中没有
一个人。大强子大步向前:“你给我上车,我得审审你,三更半夜的在这儿干嘛?
走,跟我回局里。”说着用手去拽宁静。
宁静更怕了,身一晃,她才发现,身后的护栏是坏的,连忙抓住栏上的铁管,
那管上有一层霜。
“走,你给我上车,我还管不了你?旗山我还没有管不了的事。”
宁静更加紧张,她喝的酒也往上涌,身子一晃,手往回一抽,铁管沾下她手掌
的一层皮,鲜血浸了出来,剧痛,身子一抖,脚下是冰,只听“扑通”一声……
大强子的酒也醒了一半,冲河里看了看,灵水河被浓雾笼罩着。他回身上车了,
不知道,没看见,或许是冬泳爱好者吧,心中那种不安,没了。他把录放机大开,
放的是摇滚。
街头又有了谈资,人们用那事件下酒。不久华然也在小城中消失了。
华家的两位老人,守着电话机悲痛欲绝。一周之后,老人相扶着去了车站,他
们要去找儿子。
那长街上的鞭炮声,响得闷声闷气,含雪的云层裹着小城,礼花的彩屑铺满了
街道,人们都在家中欢庆,喜兴弥漫在每一缕空气里,这天是年三十儿。
车奔四方,老人呆了。去哪儿找?
向北吧,北面人少,或许没人,儿子会奔那儿去的,如果他还活着。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