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早春的清晨,娘开门出来抬头望天的时候,就看见了大庙山的顶上飘着彩霞,
霞光很灿烂地弥漫在大庙山的山头。一对百灵斜斜地飞过山梁上茂密的乌桕树林,
落在古庙前千年柏树和紫荆树上。娘一下子乐了,娘一笑说,好天呀。娘的脸在霞
光的映衬下显得更加娇媚。
娘准备上山进香。
吃过饭,娘便领着柱儿上山。
寺庙距家不远,直线距离也就四五里的样子。但山路崎岖,一进一出就绕了路
程,要走上一阵。轿子只能停在山门前,人得拾级而上。
时届立春,来往的香客很多。娘一袭淡蓝色的旗袍,袍面上缀着点点闲散的碎
花,外面套一件胭脂色的夹衫,头上挽着碧螺髻,斜斜地插了一支凤钗,从人们面
前迤逦而过,所经之处掠过一股细微的棉布的清香。许多闲人啧啧称赞:到底是染
坊家的太太,衣服像云像花的。也有人惊叹,好漂亮呀!但这样的赞叹就令人弄不
懂了,不知是在惊叹衣服,还是穿衣服的人。
佛殿前,一位身着灰布禅衣的和尚,正在案前诵经,额前亮闪闪的是早晨清澈
的阳光。木鱼清脆的笃笃声像一些春鸟在庙堂的上空盘旋。和尚对于周围的一切漠
然无顾。娘在那里上香。娘精巧细致的手捻起三炷香,然后拢齐香头对准供桌上的
烛心点燃,趁火尚未熄灭,在空中迅速地划过,明灭的香火在透明的天光中画出一
道金亮的弧线。娘将香小心地插向香炉,但问题就出在这里。当燃烧的香签刚没入
松软的香灰中,嚓!断为两截。娘没有在意,又补了一支香,插向香炉。恰在这时,
有一些灰白稀松的东西落下来,落在娘的手上,是鸟粪。娘的手就像触电一样,猛
的一颤,娘就捏住半截香签,在炉前怔怔地发呆。娘像预感到了什么,心里咕咚一
下,有一些说不出的惶恐。
和尚这时停下来,定定地看着娘。娘的脸色在那一刻有些苍白和恍惚。娘嗫嚅
着说,师父,灾能躲得开吗?
阿弥陀佛,因果轮回没有人能绕开。和尚转过身说,施主珍重吧。说罢双目一
合,木鱼声又起。
娘想再问点什么,可清越的木鱼声,一下一下把她的勇气就全敲掉了。
娘俯身向功德箱里丢了一枚碎银,然后怏怏地退出了佛殿。娘想会发生什么事
呢?大爷在这一两天就要从省府购靛回来了。孩子嘛,娘望了一眼柱儿,柱儿正拿
一根树枝,在庭中的水池前嘻嘻地逗鱼,无疑是健康活泼的。家里的生意也非常好,
顺风顺水。
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呢?娘就这样满腹狐疑地下了山。也许仅仅是一次误会。娘
想。
但后来证明,这不是一场误会。
夜里,天就有些变。倒春寒的风从染坊后面的河谷里呼呼地刮起来,飞沙闭月。
娘在庭堂里听管家汇报一天的账务,小红姐姐站在一旁伺茶。紧闭的窗户上不
住地传来尘沙扑扑拍打的声音。
啪!外面有什么东西坠地而碎。小红姐推门出去查看,一会儿闪回来禀告,太
太!不好了,您摆在窗台上的金丝兰倒了。
娘微微一怔,说,倒就倒了,明儿换个盆栽吧。
柱儿已在小床上入了梦。狗蜷卧在小主人身边,一会儿埋头静卧,一会儿又举
头警惕地向窗外瞅瞅,莫名地沉吟两声。柱儿梦见爹回来了。爹的手里拿着一个漂
亮活泼的小猴朝他走来,小猴在爹手里一跳一跳的,冲柱儿笑。柱儿也就笑了。烛
光照在睡梦中的柱儿的小脸上,生动极了。
汪!汪!狗突然很凶地叫了起来。外面传来咚咚咚咚的敲门声,擂鼓一样。有
人哭着问:太太在吗?接着一伙人急火火地向庭里拥来,脚步声杂沓而响亮。柱儿
一骨碌爬起了床,想一定是爹回来了。庭前的灯在寒气里倏忽闪了几下,险些灭去。
柱儿看见与爹一起外出的癞头长工突然直戳戳地跌跪在娘的面前。娘惊奇地问
:长旺,怎么你一个人!大爷呢?你和大爷一起去的,大爷呢!
长旺哭道:都是我不好,我没有照顾好大爷,都是我不好!娘着急地问:快说,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长旺哽咽着说:我们在老虎滩遇险了!过渡时,天突然变了,
风浪太大,掀翻了船。大爷水性好,救了很多弟兄,但他自己……二爷的胳膊也被
水打折了……下面说了什么,柱儿听得不太清楚了。
二婶裂帛般的哭声这时已盖住了一切。娘的脸在那一刻白得可怕,像刚漂过的
布,目光呆滞地看着跪在地下的长工,久久无言。柱儿跑过去,拉着娘的衣襟问,
爹呢?娘,爹爹呢?娘一把将柱儿拉进怀里,娘的身子像风中的叶子,娘哭得厉害。
柱儿起初不明白,娘为什么要哭呢。柱儿看狗,这畜牲也狺狺地哀叫。柱儿也便哇
哇地哭了起来。门前喜怒无常的汉阳河要了爹的命。
和尚一语成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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