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二叔的伤很快就没什么大碍了,现在吃完早饭后,四处逛荡。他一反常态不再
去泡街上的茶馆,而是经常到作坊里转悠。
其实他并不懂染坊的工艺,由于爷奶死得早,二叔一直由爹带大。爹一边做生
意,一边供二叔读书,指望他能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可二叔在外读书从不用功,瞎
子点灯白费蜡。直到年前带着二婶回来,宣布自己再也不去学堂了。这人才算拢了
家。
二叔到作坊一般都虎着脸,拿眼四处撒眸,有时还会对佣工们下一些指示。佣
工面子上都诺诺地应着,可私下里谁都没有把这个林家二流子的话当真。
他最近特别爱到柜上去闲侃,云来雾去,有时会和佣工们拉拉家常,聊几句知
心话:大哥现在去了,作为家里的男丁,我不多操心行吗。说到这儿,二叔还无奈
地摇摇头,深深地叹一口气,谁让咱是爷们儿呢,总不能赖母鸡打鸣吧!引得柜里
的一帮人哈哈大笑。有人在背后感叹,二爷变了,待咱们可是比先前和善多了。王
掌柜却用手背轻轻拂了拂算盘,沉沉地说:恐怕还会有大变哩!
二叔待小红姐姐却是殷勤。小红姐姐吸水,他会赶紧挤过去帮忙拉绳。但小红
姐姐对他的热心好像很不领情,每当二叔凑过来帮忙,她要么像受惊的小鹿一样松
开手,躲在一旁,要么就直接对二叔说,二爷不用了。
但二叔却腆着脸,我最喜欢帮你。他凑过身一下把小红姐姐的手攥在手里说,
我极不愿看见你这样一双嫩手被这些粗东西糟蹋了。小红姐姐像电击似的缩回了手,
转身跑开了。
二叔还想追。后面就传来了二婶懒洋洋的声音:难怪在屋里老说没劲没劲,敢
情劲都在外面使了!接着低声冲小红的背影骂道:小骚货,敢在老娘锅里伸勺把子,
仔细老娘剥落你的皮!
二叔这时红着脸,一句不吭。
娘在河边浣洗布匹。
娘的身边放着一个巨大的木盆,盆里是刚从染缸里淘出来的布匹。新染出来的
布匹必须经过清澈的河水的漂洗,才能除掉多余的碱性物质,变得光亮和洁净。
河滩上树林繁茂得很。有桃、榆、柳和枝叶繁茂的桑。蜜蜂、蝴蝶和一些不知
名字的小虫热闹地飞来飞去。
柱儿就忙起来,手舞足蹈地扑捉蝴蝶。蝴蝶漂亮极了,它们像一群打扮入时赶
集的姑娘,在阳光里翩翩起舞,漂亮又机警。柱儿累得满头大汗,却依然两手空空。
小丰叔叔来了。他刚从家里的踩石上下来,一脖子一脸的汗水,准备到河边洗
脸。
丰叔叔!丰叔叔!柱儿喊道,快来帮我。
小丰叔叔大跨步走过来。他看见柱儿被泥土模糊得脏乱的脸,禁不住哈哈大笑。
你怎么搞成这样啦?
笑,还不帮我!柱儿说。
这太简单了!小丰叔叔朗朗地说。他转身折下一根柔韧的桑树枝条,变戏法似
的绕成一个q状,然后走到一棵老榆树下轻轻一挥。柱儿看见,刚才的圆圈上蒙上
了一张精致的蛛网。柱儿高兴地叫道,给我!给我!小丰叔叔微笑着,摸着柱儿的
头夸道,真聪明!
柱儿蹑手蹑脚地走到一棵桑树下面,那儿一只漂亮的蝴蝶正在一朵蒲公英上休
憩,美丽的翅膀在阳光里自由地伸展。柱儿轻轻一舞捕蝶器。
哇!网住了。柱儿高兴得叫了起来。他迅速跑到娘跟前说,娘,蝴蝶。好漂亮
哦!
蝴蝶在蛛网上,无助地颤动着如烟的翅膀。
放了它。娘说。
柱儿好像没听清楚,柱儿看到娘的脸上渐渐地露出了一丝阴郁,眼里有一种稀
有的难以言表的东西。
柱儿有些不服气,噘起小嘴说,这是丰叔叔给我做的。为什么要扔掉。不远处,
小丰叔叔站在那里,眼睛往这里看。娘向他瞥了一眼,他的脸竟倏地一下红了,像
秋天里沉甸甸的红高粱。
太太,布已经压好了。小丰叔叔低下头走过来说。
小丰兄弟,这些天你辛苦了。等忙完了这阵子,就休息几天吧。娘说。
小丰叔叔似乎露出了惶恐的表情,说,太太您说哪里去了。为主家分忧是我们
做工的责任。娘有些感动,说,有这个心,我就放心了。小丰叔叔低着头向河边走
去。
娘伸出白皙的手将那只蝴蝶拉出来,轻轻地剥掉蝶翅上纤细的蛛丝,然后一扬
手,蝴蝶就飞了起来。
柱儿看到蝴蝶像一片风中的花瓣,在娘乌黑的发髻上翩翩起舞,娘的脸在那一
刻又飘出久违了的迷人的红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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