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谁也没想到,二叔会提出分家。
那天,吃晚饭的时候。二叔吞吞吐吐地说,嫂子一天太辛苦了,这个家实在令
人费神,嫂子,您实在是太累了。
娘没有吱声。
二婶却在桌子底下狠劲踩了二叔的脚。
哎呀!二叔痛得跳了起来,停了半晌,说,嫂子,我,想分家!
娘先是一惊,接着继续喝面前的粥。二婶在旁边说,嫂子,建名现在也成家了,
不能老看着您一个人整天操劳呀。知道的说你长嫂譬母疼我们,不知道的还在背后
骂我们吃白食呢!我们也是替你在考虑呀。
娘依旧没有吱声,直到把那碗粥喝完,然后正了正身,用丝绢拭了口,问,决
定了?
二婶说,嫂子,建名怎么说也是一个爷们儿,爷们儿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
水,是收不回的。
我是在问建名。娘说。
二叔看了看婶婶。婶婶细如柳叶的眉毛,紧紧地蹙在一起。
决定了。二叔说。
好。我考虑考虑。
晚上,娘很晚都没睡。柱儿看见,爹的灵龛前燃起了三炷香。娘俯身跪在龛前
默默无语。明灭的香头里,好像有星亮的东西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
分家的决定真正定下来,是在第二天早晨。
吃早饭的时候,娘意外来得晚,坐定后环视了一下众人:二婶低头仔细地用手
绢擦一只小勺,二叔避开娘的目光思思谋谋地喝茶。
建名。娘喊。
二叔赶紧扭过头来,啪!手里的茶碗却在慌乱之间跌到地上,摔得粉碎。
二婶狠狠地剜了眼二叔,嘴唇动了动,窝囊松!
娘淡淡地一笑,说,昨天考虑了一下,也征求了你哥的意思。既然你已经决定,
那就分吧。吃完这顿散伙饭,派人请舅老爷和族里八爷等长辈来主议吧。
二婶的脸上迸发出一片亢奋之光。
另外,娘转过身对侍立一旁的小红姐姐说,让管家和掌柜把各自的账本整理好,
交上来。小红姐点点头,正转身出去,却被二婶喊住了。
等一下!二婶忙不迭从桌旁站起来,说,我和你一起去。
娘拿起筷子,开始吃早饭。娘用餐从来有条不紊,一丝不苟。柱儿不想吃饭,
坐在一旁拿眼瞟着娘。娘给柱儿拨了一个鸡蛋。娘说,吃饭。人首先要吃饭。孩子,
不吃饭怎么行呢。
柱儿问,娘,今后我们和二叔不是一家人了吗?娘美丽的眼睛闪了一闪,轻轻
地说,不要胡说,只要相处好,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第二天,分家仪式在庭堂里进行。
舅爷已经很老,胡子雪白,眼也有些花,脸上缀着一些暗淡的斑点。舅爷迈进
庭堂,娘上前深施一礼,舅爷见了礼,随后坐进了堂中的椅子上,那边族长已经就
座。
舅爷眼眶有些湿润。他清了清嗓子对众人说,当年,姐姐、姐夫去得早,留下
了建业、建名两弟兄,家道中落。所好建业这孩子,从小踏实听话,长大后勤谨治
家,还处处呵护着建名,眼看着家业兴盛了。没想到……舅爷说到这里,喉咙卡住
了,浑浊的眼里蒙上一层水雾。娘趋步上前,托起一盏茶擎给舅爷,说,舅老爷放
心。家虽分了,虽分犹合。
好!好!虽分犹合!舅爷连声说,虽分犹合!
分家的程序简单而复杂。首先,由管家和柜上将账本交上来,当着族人的面公
示。然后拟定两份分单,当众宣读完毕。
族长问,有意见吗?下面没人吱声。
族长转过身问娘,大太太,有什么要说的吗?
娘笑着回道,一切均听族长主议。族长转向二叔。二叔瞅了瞅二婶,然后摇摇
头说,没有。
族长点点头,朗声说道,既然都没有什么意见,现在作“志勤”二阄,由林家
二兄弟焚香跪拜,对天拈分。林建业一份由其子林宝柱代理。
娘拉着柱儿给爹的龛前上了一炷香,叩了头。然后走向庭中的案桌。案桌上端
放着一只洁白的瓷盘,上面是两颗圆圆的阄。
二叔早已站在那里了,冲娘干笑着说,让柱儿先抓吧。但背后却传来二婶干巴
的咳嗽声。
抓阄决定,勿论大小。娘轻轻地说,柱儿是替他爹的。你先来!
二叔首先抓了一个,向堂上一亮,是个“勤”字。其实,不用再抓,就知道另
一个必是“志”字了。但柱儿感觉好奇伸手把那个也抓在了手里,展开一看,却仍
是“勤”字。柱儿指给娘看,娘却一把抓在手心,抬头笑着说,我们是“志”字。
族长八爷笑了笑说,好。现在宣布分家结果:林建业得“志”字份,林建名得
“勤”字份。从今往后,各炊其灶,各管其业。唯愿你们鉴前人之艰辛,作后嗣之
鸿猷,幸毋以细微而存虞诈之心,因语言而起欺凌之衅,倘有稍萌异心,定以犯上
罪,鸣公理论……所愿家业虽分,心志孚合……
族长还说了些什么柱儿已记不清了。他老是在想那个“勤”字。分明是个“勤”
字,娘为什么要说是“志”字呢?柱儿感觉自己有些糊涂了。
分家的事情本来完全可以到此结束了,但二婶这时却站了出来。二婶强掩兴奋
之情,对族长和舅老爷说,两位长辈,今天刚好本家宗族的人都在。既然已经麻烦
大家了,索性就请再主一件事儿。
族长、舅老爷和下面的族人都一惊。
二婶伸手拽了拽二叔。二叔的脸微微泛红,嘴巴有些打闪,是这样的。既然拈
份已经决定,“勤”份是我的。我想,我想,把它盘出去。
啪!舅老爷拍了桌子。混账!你爹、你哥几代人创下的祖业怎么能卖?
二婶这时从二叔背后踅出来说,舅老爷消消气,都怪建名没有把话说清。是这
样的,现在兵荒马乱,染坊生意一定很难做。俗话说人挪活树挪死,我们想把那份
盘出去,去做其他事情,不是同样可以壮大家业嘛。
二婶最后拈起手帕冲堂上一挥说,反正做什么不是做嘛!
八爷拈了拈胡须,说,你们的家产你们当然有权处置。族里自然不会干涉,但
你自己都不想做,谁还愿意来做呢?
二婶这时缓缓踱到娘的身边,拉着娘的手笑着说,嫂子是不愿意看见大哥辛苦
创下的家业流到外面去,对吧?
娘轻轻地拍掉二婶的手,说,说吧,盘多少?
当然了,如果嫂子要盘,我们尽可优惠,反正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你说是不是。
说完,伸出了两个白嫩的手指:二千两。
柱儿听见娘的嗓子好像咯了一下,但娘仍然坚决地说,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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