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几天后。一条宛若闪电、状若惊雷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来汉城县视察的巡
抚大人,遭遇了刺客。
那天,县老爷在驿馆设宴为巡抚大人接风,忽然驿馆里莫名其妙地着了火,黑
烟滚滚,众人立即拥着巡抚逃出火场。但刺客却在这时出现,他像一只鹰从夜色笼
罩的房上跃下直扑巡抚。众人皆哑了傻了,惊恐地看着刺客逼近。几个侍卫惊醒过
来,拼死与他纠缠。刺客身手了得,很快放翻了几个侍卫。兵丁越围越多,刺客见
一时难以摆脱,于是扬手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投向巡抚。幸亏巡抚老爷缩了一下
脑袋,捡回了一条命。但凛冽的刀刃却利落地削掉了他头上的那根花翎。刺客趁乱
翻墙逃跑。巡抚老爷大骂知县老爷无能,要求限期查处凶手,自己连夜返回了省府。
柱儿听顾客们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小声议论,他们讲得绘声绘色,犹如亲见。
柱儿想那个刺客太厉害了,敢刺杀巡抚老爷,真是胆大妄为!
街上乱糟糟的,保安团四处沿街盘查。突然,一伙兵丁闯进了林家染坊。小丰
叔叔正埋头在柜前料理生意。一个额头上长着铜钱大肉瘤的军士直直地盯着他问,
你是丰掌柜吗?
小丰叔叔抬起头问,什么事?那人一挥手,兵丁们立即用枪逼着,两个上前捆
住了他。
军爷,出什么事了?小红姐姐这时抢过来紧张地探问。军士阴沉地笑笑,一抬
手,搜!几个兵丁,立刻如狼一样窜进屋内四处乱翻。
军士把小丰叔叔拽到庭中,凶横地喝问,前几天,都去哪了?老实交代。
哪儿也没去。大人,我一直在染坊经管生意。
老实说,倘有半点谎言,老子崩了你!
大人,伙计们都可以为我作证的。周围有人附声说道,是的,丰柜头一直在店
里接生意的。
嚷什么!嚷什么!想吃枪子了是吧。军士不耐烦地拍了拍腋下的汉阳造,惹老
子烦了,老子的枪可是容易走火的。
一个兵痞这时从厢房里面搜出了一本书,交给了军士。柱儿看见正是小丰叔叔
常看的书。军士的脸上霎时浮现出一丝轻蔑的微笑。装什么蒜,你们家敢窝藏革命
党!
天哪,好大的侮蔑呀!在场的人都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娘已来到前庭,娘在
那一刻,依然娴静如花。军士嘿嘿地笑着,转身撸过枪,粗喉咙大嗓地喝道,林家
染坊作为窝藏革命党的场所,今儿个就给我封了。什么时候再营业,那要看它的造
化。说完,一帮如狼似虎的士兵就要把人往门外赶。
慢着!娘轻轻地走上前说。所有的人都静了下来,不知道林家染坊的当家人还
有什么办法。
娘径直走到那位军士面前,在壮如铁塔的兵丁面前,娘像一枝风中的百合。军
爷,娘款款地说,仅凭一本破书就断定我们窝藏革命党,未免太牵强了吧。我们这
儿是做生意的地方,吃的百家饭,染的百家衣,来往的人多了,保不定是谁落下的
也不是没有可能。再说军爷的武功胆略这些人也是常见识的,他们又怎么敢在军爷
的治下出格呢。这不是明摆着鸡蛋往石头上撞吗?
军士嘴里嗫嚅着,那个当然,但……
小红!娘喊。小红姐姐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托个盘子,上面用红布盖着。娘轻
轻掀开红布的一角,露出一摞明灿灿的银角子。娘说,这是小店的一点心意,权给
各位军爷喝水歇脚用,请一定笑纳。改日,我再去拜访王团长。娘笑着说,团长大
人可是我们家大爷的结拜兄弟呀。
哦!领头的军士盯着盘子,脸上露出了一丝隐隐的笑意,既然太太与我们大人
是熟人,那就好办多了。不过小的们是跑腿的,店可以不封,但人今天无论如何要
带走。太太就请到团长大人那里领人吧。
当然可以。娘说。
一个兵丁笑着接过小红姐姐的盘子,保练团的人押着小丰叔叔随后鱼贯而出。
夜里,管家来到上房向娘禀告,太太,据我观察丰掌柜确实有……娘打断了他。
娘说,不要疑神疑鬼,忙去吧。
第二天,娘带着柱儿到了保练团。保练团门口布着重岗,一个兵进去通禀。旋
即,出来嚷,跟我来!娘便拉着柱儿进见。
王团长的房间很大,色调华丽夸张。柱儿看见紫檀木的方桌上呈着一颗硕大的
人头,吓了一跳,仔细一看原来是有人仰躺在桌后,从前面只能见个头。柱儿便不
由得咯咯地笑了起来。但桌上的一把团扇这时却吸引了他。团扇软软地搁在桌子上,
无声地发散着温热暧昧的光芒。柱儿感到很眼熟,可一时又想不起来。娘像也注意
到了,但她的眼睛却一瞥而过。
大人!娘上前作了个揖。王团长一下子从桌后站起来,大着嗓子叫道,啊!嫂
夫人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娘笑着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求大人通融。
王团长哈哈大笑,嫂子这就见外了,有什么事吩咐一下,兄弟办就是了,何劳
亲自跑一趟呢?
娘轻轻地一笑,恐怕非得我来不可。王团长故作惊奇地问,什么事,这么重要?
我想求大人放了丰掌柜。娘说。
他就这么重要吗?王团长嗤嗤地笑了起来,你看他重要还是我重要?娘正色道,
大人身肩朝廷重职,为民保安谋福当然重要。但小丰是我们的掌柜,染坊也离不开。
王团长这时一步一步踱到娘的身边,抬起手轻轻地搭在娘的肩膀上,俯身问道,
到底是染坊离不开,还是你离不开?
娘轻轻地退了一步,问,大人有什么条件吗?王团长的手撂在空中,脸一下涨
得绯红。他折身坐回太师椅后面,拿起一份公文郑重地讲,上面交代过,对于革命
党要严加惩治,恕我不能通融。
娘说,仅仅是嫌疑。并不等于就是。
可是,谁也不能保证他不是。
我想保他。娘直截了当地说。
这恐怕就难办了。王团长身子向后一仰又靠在了椅子上,脸一下变得阴沉狰狞
起来。
娘顿了顿说,既然团长大人不愿意,那我只有到知县大人那里去一趟了。王团
长轻蔑地笑了笑说,去吧。我恭候嫂夫人的佳音。娘直直地盯着王团长说,我去他
那里倒不是为这件事,而是向他反映一点点情况。
什么情况?王团长警惕地坐直了身。
宣统元年,乡绅林建业托某位大人向朝廷捐赠了一笔款,但后来得知朝廷并未
收到,这笔银子到底去了什么地方呢?衙门经费这么紧张,我想知县大人定会感兴
趣的。
王团长的脸慢慢地变了颜色,先由青到红,再由红变白。他忽地站起来,使劲
地捶了捶桌子,你是在威胁本官!
娘没有吱声,冷冷地盯着他。王团长肥胖的身体像一个被刺破的皮球,最后颓
然而坐,良久,抬起头说,好,我答应你。但是,必须要有保人。同时需要保银。
这个自然。娘轻轻地笑着说,我来担保。保银需要多少?
五百两!王团长说,上面是有规矩的。娘从袖笼里抽出一张银票,轻轻地压在
了桌子上,说,这是六百两。那一百两就给大人做点茶水费吧。柱儿看见王团长的
脸上又挂上了笑容。
回来的路上,柱儿说,奇怪!娘问,什么奇怪?二婶的扇子!柱儿说,二婶的
扇子怎么会在王团长那儿?娘说,你肯定看错了。柱儿说,不会的。二婶的扇坠有
一只燕子。娘不耐烦地说,扇坠是燕子的多了去了,不可能都是你二婶的吧!柱儿
焦急地辩道,可那只燕子有我敲坏的痕迹,你不是为此还骂过我吗?娘突然有些愠
怒,小孩子应专心识字,别管那么多事儿。柱儿感到非常委屈,想,奇怪,真是奇
怪!
好多天过去,那个震惊一时的刺杀案件,像一口咂摸得无味的甘蔗残渣被人唾
弃遗忘。人们念叨的又是朝廷税赋以及米油的市价等等。
但团丁巡逻得比过去频繁了些,经常有兵丁在大街上张牙舞爪地盘问路人,有
的借机勒索几个银钱花花。人们敢怒不敢言。王团长有时也亲自上街巡察。但他大
多走到一半,便拐进二叔的渐名楼去了。柱儿有几次亲眼看见二叔哈着腰在渐名楼
前对他迎来送往。有时夜很深了,人们还能隐隐听到渐名楼上传出的揉搓麻将的哗
哗声、王团长畅怀的笑声以及二婶甜腻的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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