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天像一个会憋尿的顽童,雨迟迟不落。
柱儿看到一个伙计向干燥的街面上泼了一盆水,地面便刺啦啦地响,如牛马渴
饮,一下子就干了,只留一圈潮湿的影子。旱情日益严重。
染织生意也大受影响,烈日炎炎,红火一时的染坊一度出现了冷清的局面。但
吃舍饭的人有增无减。义灶的锅由原来的十口增到了二十余口,它们像深不见底的
地洞,不断吞食着林家储存的谷米钱粮。原来支持义灶的几家商号,这时已经陆续
停办。
管家建议暂时停了舍饭。但娘没同意。娘说,都是些无家可归的人,停了饭他
们怎么活呢?再撑一段看吧。
大桥仍在继续修建,天气虽然大旱,却给桥梁施工带来了意外的便利。
娘有时候会到建桥工地去看一看。烈日下,粗黑的庄稼人赤裸着上身,遵照技
工的安排,在干涸的河滩上搬、扛、顶、靠,干得热火朝天,远处大桥已具雏形。
它像一只展翅的雄鹰,踞在河床之上,英姿巍然。
娘吩咐管家,下午一人再加一个馒头。管家为难地望着娘,低声说,家里储存
的粮食已不多了。娘沉吟了一下说,先这样办吧。
管家便硬着嗓子吼道,加把劲呀!太太吩咐了,晚上每人再加一个馒头。下面,
工地上随之爆发出了一片欢呼声,人们干活的热情更加高涨。
从工地回来不久,小红姐找到管家,交给他一只精致的盒子,悄悄叮嘱了一句,
太太吩咐别让外人知道。便红着眼,低头而去。
管家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些精美的珍珠首饰。管家不由得仰天长叹
:大善人哪!
二叔来了。
这个担当了汉城县商会会长的人一下子精神焕发,到处催粮要款,威风得很。
朝廷新近又调整了税目,税费多得像热天身上起的痱子,令人愤懑和无奈。
二叔有模有样地跟娘寒暄了几句,便切入正题,说,这次上面又下了任务,而
且催得急,限五日内必须交白银万两。军界都欠饷了,上面的压力很大呀。
娘说,天下大事,不归你我左右,保练团发不了饷银,不是百姓操心的事情。
我只想知道你又给我派了多少?
二叔说,这么多银子这么短的时间,散收肯定难办。咱们林家染坊在当地也算
首屈一指的大户,能否带个头,凑这个数。说着向娘张开了五个胖胖的手指。
娘笑着说,你的意思我明白。小百姓看旗听令,无非顺应潮流,自求太平。但
林家是窗户纸外吹喇叭,空有名声。这个数我无法凑。
二叔撂下脸来说,嫂子架桥修路,仗义疏财,人所共知,连知县老爷都为您题
了字,这是多大的荣耀。您就看着办吧!
娘说,一码归一码。我只能照章完税。
小红姐姐这时托着茶盘进来上茶。二叔就趁机拿眼偷偷打量了她一番。
嫂子当真是没有办法可想?
实在没有办法。娘说,请会长大人见谅。
二叔凉凉地干笑一声,拱手告辞。
柱儿听见他出门时低声咕哝了一句,哼!铁母鸡。但柱儿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柱儿悄悄地跑来找小丰叔叔,伙计说丰掌柜一大早就出去了。正说着,小丰叔
叔大步走了进来。
柱儿便问,什么是铁母鸡?小丰叔叔一愣。柱儿便把原委告诉他。
砰!小丰叔叔一拳砸在案桌上,骂道,胡说!混账!继而转过身,对柜上的伙
计们高声问道,你们知道我去哪儿了吗?我去城外的白云寺了。
原来白云寺也被催着捐银纳税。寺庙的收入向来仰仗香火佛事的。灾荒之年佛
事人少,香火不旺,白云寺没有办法,想伐掉庙前的那几株千年柏树变卖完税。事
情被娘知道了,娘请小丰叔叔转告庙里不用伐树,庙赋由染坊代交。
但等小丰叔叔赶到的时候,发现自己迟了一步。一棵几人合抱的千年古树张开
庞大的枝丫,尖利地惊叫着呼啸而下,倒在山寺前。锋利的刀斧还想逼向第二棵的
时候,被他断然喝止。白云寺的大师听完小丰叔叔的来意后久久不语,他仔细地摩
挲千年柏树粗糙的树皮,良久,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小丰叔叔义愤填膺地诘问,你们说,像这样的人能说吝啬吗?如果这也算吝啬
那可真是社会之福、民族之福了!
一副对联也就在这时在汉城县百姓中广泛流传。上联是:“自古未闻粪有税,
下联是:而今只剩屁无捐。谁也不知道这副对联由谁而作,但它的确在宣统三年,
也就是公元1911年夏日的流火里迅速散播。
人们普遍预感天下将会有一场灾难或者巨变。但到底是什么,谁也说不清,只
是在心里默默地期盼。可灾难却像雨水一样,迟迟未现。人们松懈了,认为也许是
一种错觉。它却劈头盖脸呼啸而至。
先是听说四川发生了什么,接着湖北也出现了什么,官道上驿马奔驰,街市上
兵影憧憧,汉城县的大街小巷笼罩在一片惊惶之中。
灾难同时袭击了林家染坊。
晚上。柱儿突然被一阵压抑的哭泣声惊醒。他看见屋里站了很多人。个个面目
狰狞,脸黑如炭。
一人站在床前,拿着一把大刀。明亮的刀刃在幽微的天光里显出坚硬的光辉。
盗匪的脸上涂抹着黑色的锅墨。他们首先把住大门,然后有条不紊地往外搬着东西。
柱儿害怕极了,紧紧地搂住娘,娘的怀抱温馨而柔软,钻进娘的怀抱,就好像
进入了保险箱。许多人在屋里搬东西。布,成片成匹的布被扛走了,它们是染坊刚
刚加工完等待顾客提取的货物。沉重而充实的货柜顷刻间变得轻巧虚无起来。娘紧
紧地搂着柱儿,一动不动。娘的神情异常镇静。
突然一个盗匪将马刀搁在了娘的肩上,用一种类似鸟叫的嗓音问,钱柜在什么
地方?娘没有吱声。那人突然一把将柱儿从娘的怀里拽出来,狞笑着低声喝道,说!
大刀口上逼人的甜腥味使柱儿嗅到了死亡的气息,柱儿害怕极了。
哇!柱儿惧极而泣。暗夜里柱儿的哭声显得突兀和洪亮,像一面巨大的铜锣在
人的耳边奏响。
强盗愣了一下,突然飞起一脚,将柱儿踹到了一边的角落里。
娘这时却像一只豹子猛地冲上去,狠狠地咬住了盗匪的手。盗匪哎呀惨叫了一
声,马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但他突然反扑上来,抱住娘,想把她摔倒。柱儿大
惊失色,张嘴想哭,但嘴里突然被塞进了什么哭不出声来。柱儿似乎听见了娘黑发
铮铮断裂的声音。娘很快就要倒地了。
就在那一瞬间,一个身影却向老虎一样扑了上去,残暴的盗匪应声倒地。屋里
霎时骚乱起来,人群像一些皮影在晃动,但偶尔传出的铁器撞击声,拳击碰撞的声
音,表明那不是台子上的一场单薄的皮影戏。有人冲出大门,大喊:抓胡子呀!
狗随之叫了起来,街上亮起了灯光,有陆续的人声传来。盗匪们一个个夺门而
逃。
人们打着火把走了进来。柱儿看到满地满架凌乱的布匹,它们像彩色的布景,
将屋里装饰得光怪陆离。娘伏在地上,头发乱了,嘴角处渗出点点鲜红的血珠。
小红姐向娘的脸上倾洒了一些冰凉的水滴,娘就醒来了。娘的眼在人群里急切
地搜寻,当她清晰悠长的目光被小丰叔叔稳稳接住后,就倏地一下明亮起来。小丰
叔叔拨开众人,走到娘跟前,嘴里不住地嗫嚅着,有血从他的肩膀处汩汩地流着。
娘忽然闭了眼睛。小丰叔叔一下子把娘抱了起来,放在了床上。柱儿看到有一滴明
亮的东西滑过娘美丽的脸庞。
一个受伤的盗匪,挣扎着爬起来想跑,但被死死地摁在了地上。
娘歇息了片刻,随后挣扎着起来,洗漱了一下,来到厅堂。小丰叔叔已把俘虏
捆了,令其跪在堂前。
娘问,你是哪里来的?
盗匪嘴里咕哝了一下,老鹰嘴。
老实说!小丰叔叔握着刀逼近了匪徒。
那人浑身哆嗦不停,小的,小的讲的是实话呀。
小丰叔叔的脸变得冷硬,大刀在盗匪的头顶缓缓上扬。
我说!我说!
谁也没有想到,那个盗匪居然说出了一个令所有人不寒而栗的秘密,也正是这
句话,引起了汉城历史上一次有名的暴动事件。
保练团。面如土灰的盗匪嘴里吐出了三个字:保练团。
人们先是面面相觑,接着便发出了咆哮的呼喊,愤怒的人群迅速涌向保练团驻
地。
保练团门口的几只风灯,将门前照得通明。大家迅速向保练团集结。门口的卫
兵瞅见来势汹汹的人群,一晃就不见了。一个卫兵慌乱中放了一枪。嘎叭!汉阳造
的枪声在夏夜的热风里像一个潮湿的炮仗,状若蚊蝇。
人们手中的石块、铁器愤怒地砸向保练团的大门。咚咚嘭嘭!像擂鼓一样。大
门在一阵暴响之后,终于打开。
一伙持枪的兵丁拥着王团长,出现在门口。
王团长打着官腔问,诸位深夜来访,到底所为何事呀?
娘走上前禀明了情况。
有这事?他故作惊讶地叹道,这些贼人太猖狂了,居然敢在老子眼皮底下抢劫。
请放心,我一定严加惩办。
娘冷笑着说,我们已抓了一个。
好!好!王团长显得有些意外,狠狠地剜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团副。把他交上来
吧,我们将严加盘查,力争顺藤摸瓜,一举端掉贼窝。
这样,当然最好。娘说,不过……
不过什么?王团长紧张地问。
娘冷笑着说,有些蹊跷,盗匪说,他认识你。
笑话!我会认识盗匪。
小丰叔叔抬手向前一挥,人群里有人将抓住的盗匪架到王团长面前。
盗匪浑身打颤,望着王团长欲言又止,随后竟通的一声跪倒在地叩头道,大人
饶命!大人饶命!
你是谁?
跪地的盗匪先是一愣,继而更加猛烈地向王团长叩头,求饶。
小丰叔叔这时大步上前,一把掀开盗匪黑色的外衣,惨白的灯光下,盗匪胸前
身后刺目的“兵”字赫然在目。
砰!突然,斜刺里一声枪响,跪地求饶的兵勇应声仆地。
果然是一个强盗!团副狞笑着收起枪对王团长说,大人,前几天我们丢失了几
套军装。没想到居然是这厮盗取的。今天又来盗抢民财,反而栽赃我们,真是用心
险恶,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王团长看着倒在血污里的兵丁冷笑道,既然盗匪已经就地正法。我看大家就先
各自回去吧。
小丰叔叔突然挺身上前喝问,你刚才不是说要顺藤摸瓜吗?请问现在把人打死
了还怎么摸瓜,怎么查?
王团长轻蔑地笑笑说,怎么查是我们官家的事,用不着你来插嘴。
我看你们是蛇鼠一窝,杀人灭口!
大胆!放肆!王团长勃然变色,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再在这里妖言惑众,
老子马上送你进大狱。
小丰叔叔两眼冒火,钢牙紧锉,你们这些狼狈为奸的满洲鹰犬,民众不会让你
们猖狂多少时候了。看着吧,你们的丧钟很快就会敲响!
王团长一怔,突然气急败坏地喊道,来呀,把这个妖言惑众的革命党给我抓起
来!
所有在场的人都有幸看到了小丰叔叔敏锐的身手。他先侧身躲过了一个敌人,
接着一脚踹倒了扑上来的兵丁,顺手夺过了枪,随之一个箭步,等王团长明白是怎
么回事的时候,一杆乌黑的枪管已经稳稳地顶住了他的脑袋。
小丰叔叔轻蔑地笑笑说,现在只要我的小指头一动,马上送你进阎王殿。接着
厉声喝道,让他们退下!
王团长吓得面如土色,浑身如筛糠一样,结巴着喊,退下!全都给老子退下!
围上来的兵士缓缓地朝后退缩。
停!团副这时突然喝止了退缩的兵勇,他眯着眼睛仔细打量了一会儿小丰叔叔,
突然两眼放光,大喊道,他就是刺杀巡抚大人的刺客!弟兄们,抓刺客!立功受奖
的机会到了!谁能拿住刺客赏银五百两!
缓缓后退的兵勇迟疑了一刻后,再次逼了上来,乌黑林立的枪管像一把打开的
扇骨,将王团长和小丰叔叔围在中心。小丰叔叔夹着人质步步后退,最后靠在了墙
边,无路可走。王团长又惊又气地骂道,你,你这个混账东西!退下!退……
话还没说完,团副狞笑着抬手就是一枪。王团长像一个不堪重负的布袋应声倒
地。与此同时,小丰叔叔却轻轻一跃跳过了围墙。在一片杂乱的枪声里消失在夜色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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