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牢头带着柱儿和小红姐姐到了天字号牢房。
几天不见,娘憔悴多了。看到柱儿激动地跑过来,手伸出牢门档外紧紧抱着柱
儿的头说,想死娘了,想死娘了!
柱儿哭道,娘,娘!小红姐也俯身抱着柱儿低低地哭泣。
过了一会儿,小红姐把篮子里的糕点递给娘,太太,吃点吧!
娘摇摇头,我吃不下。娘问:桥还在修吗?小红姐点点头。娘高兴地说,这就
好!这就好!
小红姐姐哽咽着说,染坊已被查封了。听说官府要抵押给商会,具体交二爷经
管。
我已经知道了。娘说,林建名和那个女人到我这儿来过了。他们想什么,我清
楚得很!
娘怅然一笑,说,有机会,替我烧了它。
烧了什么,染坊吗?那可是您用心血打理的呀!
娘抬起头,良久无言。
牢头这时在外面催,时间到了。快出去!快出去!
娘说,你把我的那点东西都取出来,断不能让桥功亏一篑。
小红姐姐含泪地点了点头。
柱儿哭喊着要娘,但被粗暴地扯了出来。娘双手无力地扶着牢门,默默地注视
着声嘶力竭的儿子,一行清泪从脸颊悄然滑落。
柱儿和小红姐从牢里走出来。
远处,白云寺的钟声咣咣地敲响,它们在暮色里更显得苍凉和悠长。柱儿突然
手一指说,去寺庙吧,我想烧炷香。
黄昏下的寺院香烟袅袅,钟罄和鸣。柱儿随小红姐姐径直进入大殿。佛陀坐在
大殿深处,低眉垂目,手结法印,一泓洁净安详的天光洒下来,照亮佛像的半身。
跪下吧,少爷!祈愿佛祖保佑太太遇难呈祥,早日出狱。
柱儿乖巧地跪在蒲团上,认真地叩了三个头。小红姐伏在蒲团上虔诚地祈祷。
这些木偶泥塑真有这么大的能耐吗?柱儿仰起头偷偷地打量了一眼佛像,佛容
庄重,带着神秘的微笑。
柱儿想娘正在受苦,他却笑,笑什么?难道眼看着一个人被杀头了,还值得笑!
柱儿倏地从蒲团上站了起来,闷闷不乐地走出殿门。
小施主!一个沙弥喊住了他。沙弥双手合十,面带笑容,说,看你眉目清秀、
骨骼清奇,似与佛有缘,不妨借你本经书读读或有好处。
与佛有缘!真的?柱儿环视着周围的神殿庙宇一脸诧异。
阿弥陀佛。沙弥神秘地笑笑说,请随我来。
小红姐姐高兴地说,快去吧,师傅的话不会有假。沙弥笑着说,女施主也可以
随往。
是吗?小红姐姐犹豫了一下,便拉起柱儿小心翼翼地跟着沙弥进了后院。院内
树木葱茏,藤萝叠蔓,空门的清静宏阔之气扑面而来,这里是香客的禁地。随着小
沙弥七拐八转,到了一扇门前。和尚微笑着说,书就在里面,请施主自便。然后合
掌退去。
两人正自纳闷,吱呀!门开了。
小丰叔叔站在里面冲他们笑。柱儿愣了,一下扑进了小丰叔叔的怀里,流着泪
说,娘,娘……
小丰叔叔轻柔地抚摩着柱儿的头,说,别担心。我一定会救她出来的。
小红姐姐定定地瞅着小丰叔叔,半晌红着脸说,让人担心死了。
小丰叔叔突然将柱儿的头从怀里拉出来,严肃地说,我能否交给你们一件事儿?
茶馆的生意照样清淡。七岁的柱儿坐在茶楼的包间里,神色有些紧张。他要在
这里等一个人。
笃!笃!笃!有人敲门。
柱儿打开门,一个头戴礼帽的人站在门口,深深的帽檐遮住了眼睛。柱儿不认
识。
那人侧身进来,利索地关上门,除去帽子,微笑地瞅着柱儿。
王叔叔!柱儿高兴地叫道。王叔叔在嘴边竖起一根手指,示意柱儿别出声。
东西带来了吗?
柱儿从衣兜里取出了一封信。
王叔叔接过,仔细浏览了一遍。高兴地说,太好了。早等这一天了。接着又严
肃地说,现在是非常时期,小丰同志的身份已经暴露,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
柱儿坚毅地点点头,说,没事。只要能救出娘,我什么都不怕!
好孩子。请你告诉小丰同志,一切按计划进行。
楼梯上突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接着有人嘭嘭地拍门,一声紧过一声。柱
儿看见王叔叔一下将纸条塞进了嘴里,然后示意柱儿开门。
门开了。二叔站在门口冲柱儿笑。一伙兵丁拥进来,二话不说在屋内乱搜。可
就是不见人。
快说!人到哪儿去了。带头的军士冲柱儿吼道。
柱儿哭着拉着二叔的衣襟说,二叔,我是来找你的,我一直就在这里等你!
林建名猛地推开柱儿,骂道,小兔崽子想往我身上推。刚才分明看见有人进来
了。快说,他在哪儿?
军士再次环视了一下屋子,屋里除了一张茶桌几条茶凳、一口储满酱水的大瓮,
什么也没有。抬头看,上面是结结实实的竹木楼板。
军士这时不耐烦地问,你到底瞅清了没有?是不是想钱想疯了!
二叔哈着腰说,军爷,我可是看得真真的呀!
嘁!真真的。军士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怪笑,真真的,你老婆怎么会跟人混在
一起?
二叔的脸上青一片紫一片,很难看。他突然一把揪起柱儿走到窗户前喊道,革
命党你听着,你们不是讲人权吗,我数三下,如果你再不出来,我就将这孩子从窗
口扔出去:一、二……
哗!一个头顶水瓢的人从酱水瓮里站了起来。王叔叔被捕了。但他说自己仅仅
是一个胆小怕事的生意人而已。
柱儿恨死二叔了,真想上去给他一个耳刮子,可是够不着。柱儿后来只能赏给
自己一个耳光。柱儿就这样埋着头,失望地走了回来。
小丰叔叔安慰柱儿说,没事的。我再想想办法。
小红姐姐关切地问,真的有办法吗?
小丰叔叔仰头叹了一声,劫狱。小王在新军中很有威信,只有他才能调动新军,
还这里一片民主的天空。
小红姐姐急切地说,多危险呀!小丰叔叔爽然一笑,革命党人以天下为己任,
早已把个人生死置之度外。
就再没有其他办法了?小红姐焦急地问。
小丰叔叔想了想说,要是能见到小王本人,请他说出在新军中联络人的名字,
后面也好办。他又为难地说,现在他们一定严加戒备,不会随便让人接近的。
小红姐姐定定地瞅着他,美丽的眸子明一阵暗一阵,她突然忽地站起来说,我
有办法。
小丰叔叔一怔,问,什么办法?
她却惨然一笑,放心吧。会有办法的。
小红姐姐背过身子,在桌前忙碌起来。再转过来时,柱儿惊呆了。他看见小红
姐新梳了头,脸上匀了粉,像天上的仙女,漂亮极了。柱儿高兴地说,姐姐和娘一
样漂亮。小红姐姐嫣然一笑,对着发愣的小丰叔叔说,等我的好消息吧。
小红姐姐走了之后,一夜都没有回来。
第二天,一个在狱里谋事的人,急火火地塞给街头叫花子一个馒头。这个馒头
后来转到了小丰叔叔的手里。他轻轻一掰,一张宝贵的小纸片赫然在目。
夜里,乔装的小丰叔叔在接应下见到了王叔叔,王叔叔激动地说,我以为是他
们的阴谋,没想到真是。
小丰叔叔低声说,快讲吧。
小丰叔叔见了娘。娘已受了刑,虚弱地靠在牢房角落里的一捆麦秸上,头发分
散地披着,微缩的身子孤清而单薄。小丰叔叔抓住牢门的栅栏,泪水如注。娘缓缓
睁开眼睛,放大的瞳仁里闪现出一个青年悲痛欲绝的形影。娘轻声地催促,快走吧,
这里危险!
但小丰叔叔依然定定地注视着娘。夜静得厉害,彼此的呼吸声,如雷贯耳。你
要挺住。小丰叔叔说,这里很快就会是一片新天地了。他突然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木
梳,一把塞到娘的手里。拿着吧,让它帮你把所有的烦恼都梳理掉!
娘的眼眶在那一刻突然湿润了。娘定了定说,带上柱儿吧。这是林家唯一的骨
血,不能就这样绝了。
娘随后低头挽过如云的黑发,银牙一闪,咯!一缕柔韧如缎的头发,捏在了娘
的手里。娘无言地注视着小丰叔叔,说,带上它,我等着!
乌黑而柔软的头发静静地躺在小丰叔叔的手心,宛如一掬清澈的水波。小丰叔
叔无声地望着娘,泪在这个青年的眼里千回百转。他最后坚定地点了点头说,知道
我给大桥取的名字吗?
娘问,什么?
兰桥!我给它起名兰桥。
兰桥!娘轻轻地念道,兰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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