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祝家女人死那年,泓福五岁,狗屁不懂。脑子里模模糊糊的印象,就是他爹用
他娘的命换来个大饭庄。泓福七岁,在县里上完小,完小上罢,他爹送他去省城培
德中学念书。他寻思往后自己老了,把买卖交给泓福,理应叫他念书,不念书恐不
好支撑。谁知他错打了主意,泓福书念得越多,对他爹越是愤恨,骂他爹无理无道!
去省城好几年没回过三水县,他爹去看他好几趟,他连面都不照,祝掌柜碰满鼻子
灰,夹尾巴走了。
如今的祝泓福已长成高高大大的汉子。这趟毕业回家,从省城到三水县,一百
七十里水路,坐船两天,半路住一宿。船家收洋一块,泓福说贵,船家说,这有路
上吃,夜里住。
日头悬在了西天边,锚船投宿。这儿是柳河上的一个湾叉子小码头,卖小吃,
唱小戏,小栈,小肆,小茶园。吃住都由船家张罗。小客店里一间屋子半间炕,小
炕桌上摆着两道菜一壶酒两个热烧饼,船家告诉泓福,不用问价,只管吃。泓福只
管吃,吃罢饭有人提了一壶茶来,泓福便喝茶。喝着茶,门帘开了,进来一对青年
男女,没等泓福问话,男人便说,先生听个曲儿消遣吧。看过去,两人抱了皮鼓弦
子,唱大鼓的。两人躬下身给泓福行了个礼,支鼓调弦,开嗓便唱。梅花大鼓《青
灯泪》,讲的是前朝故事:一个生意人欠了一屁股债,债主死逼,生意人无奈把内
人押出去,内人偷跑了,躲进尼姑庵,削发脱世,夜里独对青灯,想起家中抛下的
一双幼小儿女,泪水淹了脸……
泓福听得心酸,想起了他可怜的娘,想起了酒浑居的高台阶,红柱子,飞檐,
金匾……
回到三水县,祝泓福不回酒浑居,把一纸文凭递进了县衙,当上了公差。他要
干大事业!三水县太小,盛不下他,暂避一时,伺机南下。
泓福就这样,恨他爹恨得咬牙,有志气,瞧不起洋钱,瞧不起酒浑居。
泓福他妹子泓妹也恨她爹,可怜她娘,但她是女儿家,心地软善些。
祝泓妹恨她爹,除了她爹窝囊害了她娘,更因爹不叫她念书,说什么闺女家念
书将来必是祸水。泓妹说她爹,蛆话!
祝泓妹是一个小精怪。大脚,挺大个闺女家,剪个大分头,走在三水县街面上,
一街人都把眼聚拢了去,如看西洋景。她腰里整天缠根长鞭,细牛筋编织,“啪啪”
甩起来,那声音拖着哨子直钻云彩。肩头扛个猴子,一身金毛,油亮油亮,泓妹给
它取名“金儿”。金儿是个畜生,比人还干净,每日傍黑,泓妹就在池塘里给它洗
澡,洗完澡往身上抹桂花油。三水县里天津卫商人开的“白玉霜”铺子里,一瓶桂
花油一块半洋钱,泓妹叫她爹给买,买来她用金儿也用。
祝泓妹不住酒浑居,住南大坑,从海子河上船,逆行十里就到。泓妹叫南大坑
是“南寨”,封自个儿为“寨主”。
泓妹的“南寨”挺气派,像梁山泊。这原是华府的家庙,一座两进深宅院,有
山墙、影壁、正殿、偏殿、门房。院后有一条海子河支流叫南溪,走过南溪上的小
石桥,是一处百余亩大小的湖,这就是南大坑了。湖泊三面环柳,正面空地上横着
十几间柴房。湖畔开垦着大片菜畦,各色菜蔬吐着露水,嫩绿茸茸——南大坑地肥
水美,它是酒浑居的鱼米仓。
祝掌柜早年间买下这块宝地,泓妹几乎是在这儿长大的,她说南大坑就是她娘,
她整天守在娘怀里,一刻也不愿离去。
泓妹管南大坑,管十几个伙计,伙计们都叫她泓丫头。
泓妹对着池塘梳洗,头上抹了桂花油,给金儿也梳洗得亮光光的。她穿了一身
青衣,叫伙计套了车去给她娘上坟。金儿提了篮子,里头装着六合斋里买的一套小
八件点心,从酒浑居捡的四样精菜,三炷香一刀纸。今儿是她娘的忌日。
坟前摆出供品,插上香,点着纸,泓妹憋不住,跪倒大哭起来,金儿也坐下磕
头。
泓妹啼哭可怜的娘,大骂华参军,大骂她爹祝天启……
半个时辰过去了,金儿往起拉泓妹,泓妹方止住哭,给娘磕了三个头,扛了金
儿一步三回头离坟而去。
刚坐上大车,车把式还没吆喝,金儿突地瞪眼龇牙“吱吱”乱叫起来,它拉泓
妹下车,自个三脚两步蹿回了坟前。
坟前蹲着两个人,一对破衣烂袄年轻男女,正大口吞嚼供品。泓妹急了,从腰
间抽出鞭子,一个脆响甩过去,把那男人的一顶破棉帽打飞了,正欲打第二鞭,那
对男女跪了下来,哭求说,大姐留情吧,俺俩是逃难的,几天没吃饭啦……两人哭
成泪人,满嘴点心渣,地上扔着一套鼓弦。泓妹也哭了:饿了说话,干嘛偷吃亡人
的供食……跟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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