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吴一梅县长排宴酒浑居,专请三水县的两位名士:白太监和胡秀才。
白太监高兴,拎了鸟笼来,还抱来一个锦匣,匣里装有十二块墨锭。他说近日
去京城玩了一趟,逛琉璃厂,从一间铺子里买回这匣宝物,大洋六十,值!
白太监把墨匣推到一梅面前,摸着光滑溜溜的下巴说,这是徽州“胡开文”的
老货,乾隆贡品,当朝工部尚书曹振镛监造,乾隆老爷子封授“墨中极品”。早听
说吴大人学问浩博,诗书千斗,这匣墨算不得什么,吴大人拿去且当玩物吧。
吴一梅愕然,笑问道,这是怎么说法?
白太监道,我区区小奴一个,怎敢受大人宴请,无功不受禄,有来无往算不得
事体,万望笑纳……
白太监话没说完,那匣宝墨被胡秀才拉去打开,从中掀起一块,一手扶了老花
镜仔仔细细地看,看罢又去盖盅里用长指甲挑几滴水,将墨润湿,以指肚轻磨,又
放鼻上闻,将鼻头拱起,几丝墨香吸尽无余,而后,又用舌尖在墨锭尖角处舔了几
下,和着一口唾沫咽进肚里。
胡秀才闭眼沉思良久,道,白公公,我看这墨像是河间府小作坊里出的,实在
找不出“皇贡”的味道。你这“假汉”做了一辈子,世人还能体谅,人品再假了,
祖宗可不饶啊……
白太监拍桌子瞪眼,亮展了公鸭嗓叫道,好你个胡疯子,疯话说到了真人跟前,
堂堂一县之主请你来吃喝,你倒口吐狂言,满嘴呕污,你这叫犯上!
吴一梅笑而不语,静观静听。
胡秀才道,真正“胡开文”贡品,是沿袭了大明朝“天国香墨”的精华,将麝
香、冰片、珍珠、金箔、儿茶、公丁香、黄连、牛黄、熊胆等十几味名贵中药巧妙
地糅进了墨中,墨香扑鼻,清凉爽神,并可防蛀防腐防碎裂,真真正正宜书宜画…
…再看你这墨,污旧无光,虽有描金掩盖,可再描也掩不住马脚,里头人造香料用
得太多,香宜精不宜多,香上加香可就臭了;那真墨必是乌黑之中隐藏着多彩斑斓,
再看你这墨,色不亮,无光华,棱角底下藏着龟裂,倘若伏天潮热,这墨还不变成
臭屎一摊……
白太监听罢胡秀才一番话,哑了半晌才道,这,这……六十块龙洋啊!
胡秀才笑道,六十个大子儿,七个烧饼三碗馄饨!
吴一梅淡淡一笑,合掌轻轻击了几下。
胡秀才那里展开一领雪绢,四尺裁立轴一幅,上面胡乱涂抹着几个大草字,怀
素不像怀素,张芝不像张芝,碑中有帖,帖里蕴碑,整体大飞白,一气呵成!
胡秀才道,三砂壶老酒下肚书就此卷:“晦气东来”!
吴一梅大惊,紫气东来者,吉祥如意,洪福绵绵,这“晦”气东来怎样说法?
在下讨教胡前辈。
不敢当,胡秀才摸摸山羊胡须,端起紫砂壶抿一口酒放下来,双手背剪,仰头
向天叫道,吴大知县,休怪老朽狂言吧,字,我早不会写了,胡乱抹了来权作小礼
献上。吴大人莫要嫌弃,今儿算我欠你一笔,等到那雄鸡一唱日出东山时,老朽若
还有一口气在,必要赠你一幅“紫气东来”!
吴一梅将墨匣书卷都揽过去,道,两位老前辈的礼我都收下,对我都有用项,
贵重得很!
酒过,茶过,礼过。
吴一梅说,有传言,要建立华北自治政府,我这县长不想当了,让出来,回家
读书去。
白太监说,吴大人可不能放担子,你来三水刚满一年,三水就变了样,警、税、
河、盐、商、道、地,管理得当,法度严谨,井然有序,我出宫就经历过两任县令,
哪一任也不及吴大人!
胡秀才道,上命不由己,想必是吴大人放了道台、知府吧,三水太小,太小…
…
吴一梅说,哪里我也不去,还住在三水,今儿请两位前辈来的意图就在于,酒
浑居后茶棚往后也给我留个座儿,叫我也品品茶,听个曲儿,观赏河上景致,得乐
且乐吧!哈……
看吴一梅脸色阴沉,话里有话,胡白二翁不再放肆,认真了。胡秀才问,吴大
人,当真么?
吴一梅说,半点不假。
白太监问,真要让印了?你这样有本事。
吴一梅说,什么有本事,我真是无能为力了,再管下去恐要出差错,不是一般
的差错,也不单是中国人的差错,是国际大事。日本人插手了,乱得很,不像咱们
喝茶聊天那么轻松!
从窗子里向外看去,河上还是那么繁忙,百舟穿梭,偶尔传来一两声汽笛的鸣
响,一艘小火轮“突突”驰过,冒着黑烟,轮顶插了日本太阳旗,日头底下红得刺
眼,闪着血光……
白太监没有说话,他的确到北平走了一趟,办理了一些善后事宜。东安市场有
他一间古董铺,城南有他一间绸缎庄,西四一间钱庄里还有他一份股,他去京城把
铺子盘了出去,把钱庄里的股份撤了出来,所有钱物都兑成了金银实货。回家后,
又将家中古董玉器也兑成了金银,装船运回了乡下老家。“乱世黄金”,白太监精
明得很哩!吴一梅县长说的“华北自治”是个什么玩意儿?白太监不懂,不过有一
点他心里清楚,脑袋后面这根辫子终归到了该剪去的时候了。
酒浑居饭庄里,吴一梅县长敲的几声警钟,让胡秀才觉得,心里缠绕多时的一
个大阴影就要变成一个实实在在的大精怪向三水县扑来。这之后,他又专门拜访了
吴县长,问,华北真要落入日本人手里?吴县长反问,这不是你胡老前辈告诉我的
么!胡秀才说,我什么时候说过此话。吴县长笑了,晦气东来!
头年夏天,三水县连降大雨,伴着电闪雷鸣,把三河汇水处的一座塔给劈下去
半截。这座镇水宝塔是宋人修的,如今倒了,胡秀才心里罩上了阴影,越罩越黑,
再看看河里三天两头游来游去的小火轮,沉思,塔倒必有祸事,要天下大乱了,要
改朝换代了。吴县长一番话,更证实了他的预料。他又想骂人,骂哪个?哪个该骂?
他不清楚,世面太乱,骂谁也不解气。管他,看看吧,头上的大辫子拖了一辈子,
由青变白,哪个敢咋着,就是不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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