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祝泓妹年满一十八岁,街面上没有给她提亲的,嫌她像个野小子,怕她!大闹
三水县一折,成了人们饭后茶余的话柄。小梅红有好几回都笑着说,编成鼓曲唱,
人们准爱听。泓妹说,你编去,我才不管。
祝掌柜心里着急,成了一块病,一个十八岁的大闺女整天扛个猴子抡条鞭子满
街转,成什么体统!十八岁了还没出门子,窝在家里,丢人!他头上又多了一层白
发,脸上又勒出了几道新褶。
泓妹说,叫我多玩几年,再出门子不迟。祝掌柜说,再过几年你就老了,没人
要了,我死了,你吃谁喝谁去,哪个养活你。泓妹说,有这么大个饭庄,还饿死我
不成?祝掌柜说,饭庄大小也不能交给你。泓妹说,不给我你给谁?
是啊,酒浑居买卖做到家啦,谁来承受?泓福那小子不知道在哪儿,世面这么
乱,是死是活还不知道。祝掌柜心头犯难,推开窗户看河。听人讲,河里断不了飘
过来死人,北边那仗,打得正火,街面上早有几间铺子关张逃难了,酒浑居的买卖
开始清淡,自己该咋着,不知道!
有天泓妹跟她爹说,咱把铺面收拾了去南大坑躲阵子再说,世道平稳了还回来。
祝掌柜说,亏你吐出口,咱走了,三水县那些老客咋办,怎么也不能坐着船去南大
坑喝茶!对不住乡人,人家要骂祖宗!泓妹说,那你就等日本人来糟弄吧,听说他
们跟野兽似的。
祝掌柜没了主意。
泓妹又朝她爹要钱,这回不买桂花油,买什么,不说,要多少,祝掌柜吓了一
大跳,泓妹伸出去三根指头:三百块!
祝掌柜骂道,胡来,这叫败家。
泓妹吓唬她爹说,你不给,我去湘妃院挣,今儿来个玉镯,明儿来个翠坠儿,
后儿再来个绿扳指,不用几天三百大洋就能到手。
祝掌柜不去理她,干自个儿营生。
过了一天,泓妹来了,浑身上下抹得通香,描眉画眼一脸香粉,两唇抿过红裱,
血样红;粉底金花掐身缎子袍,外罩霞红孔雀蓝绣花软缎坎肩,脚上穿双金丝滚花
葱绿色绣鞋,浑身香软,猴子鞭子没了踪影。
祝天启一看,直想扇自个儿脸,大骂自个儿是作孽鬼……没法子,甩给泓妹一
张银票。泓妹笑着收起银票跑了。
一天,两天,三天,祝泓妹又来酒浑居,祝掌柜不愿理她,她死拉活拽把她爹
推上了船,沿海子河逆水而上,走十里,到了南大坑。泓妹一声鞭响,打柴房里跑
出来五六个伙计,手里都握着一支大匣子枪,一字排开站在池塘边上,举枪远射,
柳树林里炸开了花。
祝掌柜吓晕了过去,不知过了多少时,待睁开眼,见自个躺在酒浑居后堂屋炕
上,身上盖了被子,暖烘烘,炕沿坐了泓妹。
祝掌柜不知不觉睡了一天多,泓妹请大夫来,把过脉,说着些风寒,又受了惊
吓,吃剂方子下去就能缓过来。祝掌柜醒来见泓妹哭,自己也掉泪,道,你真要气
死我,我这辈子操劳还不够么?你娘她真有灵,看我这份心思,也不忍呀……
泓妹没有顶撞,自顾听,她是大人啦。
祝掌柜没敢歇着,伸伸腰腿,把店堂里外细细查看了一遍,又叮嘱了伙计几句。
他披件夹袍子心神不定地转,一会儿出门看看街市,一会儿又张望河上动静,看看
厨后的三个大瓮,满满当当,瓮里水直想往外溢。旺儿弦子弹得好,又有力气,那
瓮啥时候看都满着。
后茶棚里客稀,胡秀才白太监好些日子不来了,只有几个人歪斜着打盹。后晌
午,日头弱,天地盖上了一层灰气,人困马乏,车船也睡死了,三水县寂静无声。
祝掌柜又转到了黑槐树前,仰头看这棵老朽的树。黑槐树粗至两人合围,黑树
皮崩裂了,龇牙咧嘴,树心早年就空了,曾遭过雷击,树冠炸飞,不知何年月这空
树顶端围着洞口又张牙舞爪伸出了许多树杈,且生机勃勃,夏天一到,依然飘了满
院槐花香。
黑槐树有多少年纪,祝掌柜说不上,自他开灶起家,它就长在这儿,照先生指
点,他在树下掘了一口井,井里汲出白花花的银钱,汲出了房子和地,汲大了儿女,
汲老了自己,汲来了数不尽的愁绪……
祝天启真的感到自个儿老了,叫闺女大气一场,害场病,一下老上去好几岁,
炕上躺一天一夜就像过去五六年的光景……
祝掌柜正胡思乱想,泓妹过来了,说,白会长要见你。
白会长?祝掌柜晕头转向,白会长是哪个?没见过。
泓妹说,就是白宝翔,白公公,白太监,爷们儿不爷们儿、娘们儿不娘们儿的
那只老公鸭。
一觉醒来,白宝翔大太监成了三水县维持会长,又走了时气,又成了红人儿,
跟变戏法似的,快得叫人来不及转眼珠。看吧,西洋景,用一只眼看,闭了另一只,
才能看见玩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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