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听说胡秀才被日本人木村叫了去吃酒,祝掌柜、白会长、泓妹跟小梅红两口子,
都捏着一把汗。白会长说,这是他自找,也不看看啥年月啦,还背个辫子乱逛,满
嘴里胡吣骂大街,咱中国人吃你这一套,那日本人可不管你什么秀才不秀才,日本
人杀人就像吃一团和气,有滋有味……
泓妹顶过去说,骂人,也没骂他日本人,骂那些督军大帅,干他日本人屁事,
杀人要偿命,早不偿晚偿,人不长眼天看着,谁也跑不了。
酒浑居里大争小议,胡秀才和木村这边大吃大喝,吃一团和气,喝柳河烧锅。
胡秀才吃喝前照例是大骂一通。木村少佐很是高兴,他认为胡秀才骂得有学问,骂
出了半部中国近代史,骂出了一块肥肉的自我腐烂,教他认识到,要征服这个民族
必先让它自相残杀,杀个鱼死网破,再去轻而易举地寻找那渔翁的利益。在胡秀才
跟前,木村很谦虚,他称胡秀才为三水县一宝,服他满肚子诗书,服他那根大长辫
子。道,这个民族如若都能团结一心,那么它的力量能超越日本一百倍!他对胡秀
才说,大辫子还留着,留一段历史,留一颗忠心。
临走,木村送胡秀才一套餐具,日本造,木制八件套,精致雅观。
白会长问,那日本人没杀了你呀?
胡秀才说,我好端端不招惹他,凭什么杀我。
白会长又问,你骂人没有?
胡秀才说,骂了,骂得狠,他还请我吃饭喝酒,还送我见面礼。
我看你也成汉奸了,他咋那么爱你。
你才是汉奸,你去他跟前骂骂看,不杀了你才怪,我净说实话,不像你,尽哄
骗他。
木村来酒浑居听小梅红唱梅花大鼓,唱大段的《红楼梦》,听入了迷,扔过去
大把赏钱。旺儿实在憋不住,摔了弦子,把赏钱扔到地上啐唾沫,拉了小梅红要走,
上来俩日本兵拦住了。木村大动肝火,嘴里大骂“八格牙路”,他冲着日本兵叫了
一通“叽里咕噜卡啦——”。日本兵把旺儿拧走了。
酒浑居里又乱了套,怕旺儿吃亏,祝掌柜求白会长出面,跟日本人说说,把旺
儿放出来。白会长走了一趟回来说,木村少佐大发脾气,说旺儿藐视皇军,要送关
外当劳工。
祝掌柜说,咱送几个钱去行不?
白会长说,日本人才不缺那几个钱花……这旺儿也太二百五了,当面给人家难
堪,那日本人可不是吃素的主儿。
大伙没法,把胡秀才找来,请他去跟木村求情。胡秀才去了,木村说放回旺儿
行,叫小梅红来,这《红楼梦》还要听下去。
胡秀才说,我领了小梅红去,咱再预备上一团和气和烧锅酒,我也坐那儿听,
唱完,我领回来。无法可施,只能走这条路。小梅红去了,旺儿还真被放出来了,
浑身上下被打得鲜血淋漓。
还在那间屋里,胡秀才陪木村吃喝,小梅红打板击鼓,打击了半天也没唱出半
句曲子,旺儿被打得半死不活,没了弦子,她张不开嘴。
木村又来了气,喊叫一声,几个日本兵拖起小梅红就走。胡秀才拉不住,早被
一皮靴踢在了地上。
小梅红又丢失了,五天不见踪影,十天不见踪影,十五天……半月后,人们在
河滩里找到了小梅红的尸首,她投了运河。木村指使他的部下把小梅红糟蹋了,说
这叫严惩旺儿的狂逆。
埋葬了小梅红,旺儿变成了呆子,只知道干活,不说一句话,力气更大了。祝
掌柜病倒了,店铺里一桩桩是非搅得他躺下去再也爬不起来。
胡秀才在家里沉闷了好几天不露面,今儿一大早来了,跟祝掌柜商量,酒浑居
还要支撑下去,关门停业也不是个法子。
祝掌柜问咋支撑下去,胡秀才说,有泓妹掌理柜上事务,我帮她盯着点。
胡秀才把祝泓妹叫去念叨了半晌,两人敲定了,掌柜的大病在身,酒浑居还让
它生机勃勃地经营下去!
胡秀才踩着钟点来,端了紫砂壶,不喝酒,不吃虾,不骂人,单只在厨房里看
泓妹操作。泓妹里外忙活,胡秀才眯眼捏手指头。
木村少佐照吃一团和气,越吃越爱吃,原先三天两头,如今一天一份,小伙计
提了食盒见天跑,送得迟了,木村差人来催,他吃,他的部下也吃,吃上了瘾,一
天好几顿,光吃这个。给木村做菜时,胡秀才端紫砂壶往汤汁里浇佐料,黑乎乎的
汁液,像中药汤。泓妹问,浇的什么?
胡秀才说,阿芙蓉。
泓妹问,什么叫“阿芙蓉”?
胡秀才说,草药,大补,壮阳。单给日本人,别人可不兴。
祝泓妹笑着点头,心里似是明白几分,逢给木村做一团和气,上劲得很。
这日五更天刚过,四下里黑得一塌糊涂。茶棚后头树林子里“扑通”一声闷响,
黑槐树上几只鸟雀惊得扑棱棱飞散了去。树下一个黑影,巴着井沿探头,又抬胳膊
抹了两把汗,抄铁锨撬起一块大石,两手合抱,猛一发力,大石“咚”地沉入井里。
他狠狠往下啐口唾沫,挑起脚边两大桶水稳稳转身走出了林子。
回到酒浑居后厨一间下房里,手伸到枕头边摸索出一面蟒蛇皮鼓,指头轻轻弹
敲着:“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
恍惚中又听得梅花大鼓的音韵……
晌午,酒浑居里人正打盹,街面上一阵乱吆喝,木村领了几个日本兵进来,端
着枪,杀气腾腾,他手里也握了枪,说有个士兵丢了,见到没有。胡秀才说酒浑居
里不来士兵。木村有些不耐烦,说没有算了,看见后不管死活,快快报告我……下
午早些送菜来。
木村打着哈欠,俩眼睁不开,像是一宿没睡,软散着身子带人走了。胡秀才应
应喏喏,眯眼摇晃着脑袋哼曲子。
酒浑居里的七花茶变了口味,难喝了。
胡秀才说,换了水,那口老井里掉进了老鼠,旺儿从别家院里担来的水。旺儿
还是半句话没有,一个劲儿地干活,力气出不完,越出越多。
杂活儿干完,旺儿就在后院里挖坑,坑挖在两棵桃树之间,离那口槐树下的老
井挺远,挖出的土填了老井,他在挖一口新井。
胡秀才说,挖吧,挖成后咱们也往井里放个宝贝进去。他向旺儿高高擎起紫砂
壶。
旺儿没说话,也没抬头,浑身淌汗,热气腾腾,热汗砸在黄土地上,“叭”地
一声砸出个深坑。干土变成湿土,湿土变成了泥浆,老井填满了,新井挖成了,冒
出清亮的水,一寸一寸向上溢。胡秀才双手捧着紫砂壶,向着天空叫道,老天爷呀,
你看见了吧,凭良心,我把它交给这眼井了,这是“供春”,紫禁城里一个,我一
个,是我半辈子的命……“扑通”,“供春”落进了新井。胡秀才身子摇晃了几下,
旺儿赶紧走上前扶住了他。
门外白会长大叫,泓丫头,赶紧打发伙计送菜,木村少佐发火哩。他亮着公鸭
嗓吆喝一通,又嘟哝道,真会发财,抠钱抠到日本人嘴里去了……
吴一梅县长因病回籍调养,坐船西上,欲取平汉路南下,谁料船行至柳河湾水
城时,芦苇丛中射过来一排黑枪,吴县长身中数弹……
三水县街市上传来消息:吴县长携大量钱财,途遇强人抢劫身亡。吴一梅整治
水警结仇,遭仇人报复。
吴大人半路遇风雨沉船。吴县令去了重庆……
吴一梅身遭不幸的确切消息由酒浑居传出,祝泓妹听得真切,欲动肝火,被胡
秀才白会长拦下。
吴县长身亡三天后三水县城里才传开,是白会长养的那只鹩哥喊叫出的。人们
在议论,猜测,白会长托了笼子方步踱进店堂,他光光的脸上罩着一袭悲怆,尖声
叹道,这么好的人咋就这么命不济,可惜呀……没等他叹息完,那只鸟开口了,张
大嘴巴叫道:“泓福杀人,泓福杀人……”
白会长嘿嘿笑道,这小王八羔子整天胡吣,哪都显摆它。他歪歪嘴,话题一转
又说,你们猜我今儿得了件什么宝物……一个老弟兄从天津卫转给我一张画,工笔
《牡丹图》。梅兰芳梅老板的手笔。你们都知道吧,梅老板罢戏啦,蓄起胡须做了
寓公,画画消遣,听说为学画还专程拜访了齐白石老先生……
胡秀才道,梅老板没出息,上不得官场,吃不开,自知没趣,蓄须冷嗓。我看,
那胡须里似有诗文好念——你白公公就比他强,宫里过问朝事,宫外过问官场,好
一个九品的顶子,天生吃宫饭的主儿。只可惜你真君没真货,要不你也蓄些胡须,
那才叫师爷……
白会长急了,亮嗓子大骂,好你个胡疯子,一辈子不得志,整天冲我泼冤水,
考不上状元当不成大学士就骂人,如今你也去当呀——翰林院——北平华北临时政
府教育部正缺人手,求贤若渴呀,你去,你去!
笼里鸟儿也叫:“你去,你去,大学士,祝营长……”白会长慌得掉头骂他的
活宝贝。
祝泓妹老半天才走过来问白会长,你说吴县长的死跟我哥哥有关系?白会长笑
道,你这个泓丫头怕是才断奶吧,咋能听鸟叫就当真事……泓妹用牛筋鞭一下套住
白会长的脖子,厉声喝道,讲实在的,你听到了什么,吴县长怎么死的?
白会长筛起了箩筐,脸红脖子粗,泓丫头……泓丫头松、松手,你听、听我…
…
白会长述道,吴县长离开三水县前,木村少佐把泓福叫去,两个人谈了半夜,
后听泓福手下人透露,那吴一梅肯定去投奔重庆,他根本没病,装相,不能叫他走
出三水县!
祝泓福,你这条狼!泓妹哭骂,瞪着眼要奔出去,胡秀才白会长拦住她。胡秀
才说,你这孩子说风就是雨,泓福那边人多枪多,你一个丫头能怎样他?再说,你
光知道上火气,就不兴想想去火气,刀枪能杀人,汗巾子也能杀人;见血光吓人,
不见血光也吓人!
白会长道,是真是假还不清楚,听声鸟叫你就跟着蹦跳,见识也忒单薄了些吧!
你看人家旺儿……老井眼堵了,又开新井,七花茶跟从前一个样,喝不出死人味…
…
白会长又说,不显山不见水叫真本事,你爷俩其实也是蛮有能耐的,佩服,那
叫真功夫啊!
白会长神秘地挤了挤眼睛,托着鸟笼训斥道,你个小祖宗叫什么真儿,往后睁
一眼闭一眼,活得才有滋味。鹩哥叫道:“睁一眼,闭一眼……”
白会长笑道,对了,以顺为孝嘛,走,咱们去进晚膳——鸡肠丁猪肝末,你吃
个够。
祝泓妹细细回想,越想越觉得泓福身上有杀机,那浑身杀机是木村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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