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白会长传来木村少佐的指令,往后吃用酒浑居的酒食一律记账,说暂时不能付
现钱。
泓妹告诉她爹,祝掌柜躺炕上叹气,早料到准有这一天,还记什么账,明告你
说,白吃白喝不给银钱,忍着吧,跟他们没有理可说,泓丫头不能耍刁,保全自个
儿……
祝掌柜反复思虑,这些天来酒浑居稀奇古怪生出了许多事,他无能为力,不听
也不问,闹去吧,不管好赖,迟早得有个结果。他疑心自己爬不起来,把泓妹叫到
炕边说,我想定了,把酒浑居交给你,是好是孬你掂量着办去,反正我觉得,这间
铺子的兴旺头也该过去了,人都有老的那一天,何况一间店铺……你管吧。
祝掌柜交给泓妹全部家底:几张房地文书,钱庄折子,食谱折子,一颗私人印
章,还有,他叫泓妹去那棵黑槐树根底挖,挖出一坛子银锭洋钱和一对玛瑙手镯。
祝掌柜说,手镯是你娘的,你戴上吧……
看看都交代完,祝掌柜感觉累了,大喘气,闭上眼笑了,眼角滚动着几滴泪珠。
泓妹为了叫她爹清静些,打发伙计撑船把她爹送到南大坑,她心里憋着一把大
火,老想冒出来。把她爹打发出去后,她发狠道,小梅红、吴县长不能就这么白白
地走了。
白会长又来传话,他拖了哭腔无可奈何地说,木村少佐说了,叫你带俩伙计去
那里掌厨,你做的那菜他一天不吃就受不了,直想撞南墙,哪怕喝你口汤也行。泓
丫头,你看,我……你掂量掂量……
泓妹说,准又是你出的主意,我去他那儿,酒浑居谁来管,这铺子还开不开了!
白会长为难地说,不不,泓丫头,不是我……我,我想,想……说心里话,酒
浑居怕是一时半会儿难有起色,其实,这会子盘出手也能落下个仨俩的,再往后拖,
怕是没人敢接。咳,这都是小事,我担心你真的过木村那边,万一那事叫他知道,
你小命可难保了,还有我,胡疯子,伙计们,哪一个也逃不脱——日本人上瘾了…
…
泓妹皱皱眉,嘴角抽动了下,什么事呀,把你吓成这样。
白会长急了,你还装糊涂,我是说那——“阿芙蓉”,土膏子!
泓妹不吭声了,那手下意识地摸摸腰间,牛筋鞭子紧勒着肥夹袄,那里面藏着
一支匣子枪。她看着房顶上的四梁八柱,轻声说,你告诉木村,我安排好铺子里的
事,过几天就过去。
白会长瞪大眼说,要不,要不……泓丫头,你跑吧,跑远点儿。早晚都得犯事,
没好果子吃!白会长,白宝翔太监走了,携了家眷连夜坐船走没了影。
酒浑居上板了,关张停业,熄火挂案,多年来还是头一遭。泓妹把话传到街市
里,说祝掌柜去省城养病,病好回来再开张。
南大坑那边来人,叫祝泓妹赶紧过去,祝掌柜病重。
祝泓福头天来过南大坑,向他爹派粮秣,要酒浑居一年交一万斤大米,三百头
生猪,还有鸡鱼菜蔬,说这是日本人交代的,办吧。
祝天启喘粗气指着这个皇协军头子大骂,瞎了狗眼的,不看看这是啥年景,酒
浑居一年能挣出多少来,交那么多饭食,打哪来,忘了本的畜牲羔子,张着大嘴替
日本人咬你亲爹,狗,狗,东洋狗……
祝泓福没脾气,冷笑道,交不上来封铺面,收缴南大坑……日本人派下来的事,
上不由己,看着办。他带了人坐船走了,他真翻了脸,不认亲爹了,他说的是真话,
话出口,也真能办得出来。
祝掌柜气得喘岔了气,“哗”地喷出一大口血,摆摆手,叫人去找泓妹。
祝天启两眼已没了光彩,对泓妹说,小心活着,别缺德忘本,泓福那小子不是
咱家的人,别叫他跑了,别叫他跑……
祝天启掌柜揣着满肚子悲愤走了。许是,也把酒浑居带走了,谁也看不见,带
走了一个梦,这梦是泓妹她娘,是那几个被猪叼走的火烧。祝家几辈子种地、摇船、
打鱼、做小买卖,没成什么大气候。单他祝天启在三水县立起了一杆旗帜,这杆旗
帜在三水县飘扬了近二十年,飘红了周围百十里,为三水县商界的一方枭雄。后人
修县志时,也把他和他的酒浑居编了进去。
祝家出了丧事,办七七,守孝四十九天,熄火封灶是正理,日本人表示理解,
理解归理解,那菜不吃受不了。泓妹发狠,每天胡乱煮一盆鸡汁叫伙计送去。胡秀
才装疯卖傻见天端了壶来酒浑居转一下——是木村送他的日本造木制餐壶,走在街
上逢人便说。看他走来,人们都躲得远远的,道是,走了白汉奸,又出了胡汉奸,
背着他唾唾沫。
白宝翔跑了,胡秀才感觉单寡了,怪想他。白宝翔为什么跑,胡秀才也说不出
来,那老眼皮里的小眼珠一转,走进了木村的大门,找人,找白会长,讨账,白宝
翔卷走了他的“供春”紫砂壶。那只壶能换六百亩好地!
胡秀才在木村门口大喊,你们的维持会长骗了我,你们管不管。
面对一个花甲迟暮的脏老头怎么办?木村少佐苦笑道,这怪你自己,在贪婪的
人面前展现财宝总会吃亏的,这话是你们中国人讲的,你就认了吧。
泓妹问胡秀才,你可真胆大,去了狼窝。也不怕咬你一口。
胡秀才说,兵不厌诈,以攻为守,大伙都安生。他低声道,你没见日本人的嘴
脸,又黄又瘦,跟小鬼儿似的,中毒深啦——我当年就那样,不过我自个知道,如
今那日本人不知道,还伸指头夸酒浑居,小鬼子,差得远!胡秀才叮嘱泓妹,不可
再这样下去了,还是跑吧,跑远点,叫谁也找不着你。
泓妹说,你咋跟白太监一样的口气,我还不想跑,有桩子事没办,对不住我爹,
对不住吴县长和小梅红……泓妹眼泪出来了,她身上还带着孝,说等七七孝满后再
作主张。
祝泓福来过酒浑居,他也带了孝,哭丧着脸向妹子赔不是,说没办法,都是日
本人的错。赔完了不是,问泓妹爹留下的钱财。泓妹说,这会子守孝期不提这个,
等孝满了你听我话,咱俩说道说道。
泓妹多了心眼,不慌不忙、不急不火把泓福打发走了,看样子泓福也感知足。
泓福走后,泓妹就自个打开了算盘,掰着指头推算日期,那个叫自己心跳的日
子。
金儿也围了白布条,坐泓妹身旁。刚才见到泓福,冲他龇牙伸爪子,泓福心悸,
说,你还没把它打发了,成天惹是生非。
泓妹冷冷地说,等孝期满了,我就打发它,再不能叫它祸害人了。泓妹说话声
不大,牙却咬得紧紧的,几乎要出血,泓福没注意到。旺儿每天照例担水,水用不
完,他泼院子,院子干了,接着泼。没了事,坐石碾子上打盹,打着打着,就打自
己的脑袋瓜子,他想起了小梅红。
泓妹叫旺儿进来,问道,旺儿你往后打算咋着?
旺儿说,跟着你。
泓妹说,跟着我?我可要当土匪啦。
我也当。
我要杀人。
我也杀。
你有那胆子?
旺儿没说话,笑了。泓妹也笑了,也没说话。两人都偷偷地笑,忘了守孝期。
酒浑居门面上挂满白帐,门板封得严严实实。店堂正壁上挂着祝掌柜的画像,
方桌上的瓷盘里摆放着一把锃光闪亮的菜刀,这是祝掌柜用了一辈子的家什。地上
火盆里早中晚一天烧化三回纸钱,泓妹盘坐在火盆前流泪,想爹,两眼哭成了桃子。
没人劝慰她,只有金儿不停地摇晃她肩膀,瞪眼看她脸色。
旺儿像是察觉什么,早用块紫花布包起了弦子和鼓板,把自己捆扎牢实,手里
倒提着一柄剔骨尖刀,等着泓妹发话。
胡秀才不断来酒浑居看泓妹,他告诉泓妹,木村兵营里有好几个病倒的,那个
木村病得最厉害,躺炕上口吐白沫,说胡话,日本大夫给他一天打好几针,大夫手
脚迟缓了木村就骂人,打过针就睡大觉,睡醒了又打针。他们有几个偷偷往“半掩
门”的福寿馆里钻,他祖宗的,垮了!
泓妹说,看那样子,咱算是干成了?
胡秀才说。干成了,日本人群龙无首,不知道干哪些营生,哈,这辈子我就缺
这一回德。
旺儿拿来酒和虾,胡秀才端了日本人造的酒壶慢慢地品,嘴唇打出了板眼。喝
到正当位口,他睁开眼盯着泓妹,早些动身走吧,还守哪门子孝道,这国都亡了也
没见哪个出来守孝,活人要紧……
霜降过后,天空成了灰色,田野、村庄、河水也都仿若罩上了一层霜雪,木船
拖条白花花的尾巴吃力地往上游漂,酒浑居的小阁楼消失在雾气里,三水县城也叫
死寂的荒野吞食了。泓妹脖子扭酸了,转回头,心里问道,酒浑居,我还能再看到
你么?
旺儿阴沉着脸盯着前方,长袖筒里依旧握着剔骨刀,泓妹推他一膀子,傻木头,
往后跟着我别光知道玩那死东西,也学着玩玩活的。她拍拍腰,撩起一角夹袄,露
出半截枪柄,接着说,傻愣子,你往井里扔了个日本兵就算解气啦?记住,杀人,
找那些挎盒子挎刀的杀,这才叫好汉!
旺儿把眼珠收回来,说,记住了,我跟着你,听你的,你叫我杀谁我就杀谁!
越往上走风越大,木船吃力地往上爬。一只“叫喳子”像箭一样飞上飞下,跟
着船飞了好几里地,泓妹站起身,解下牛筋鞭“叭”地一声打过去,“叫喳子”掉
进河里,顺水势往回漂流,空中飘散着几片羽毛,随风飘,不肯往水里落。
泓妹过来没几天,祝泓福穿便衣骑着马也来到南大坑。泓妹说,还不到期你来
干什么?泓福说,去铺子里,锁着门,知道你来了这儿。他阴沉着脸,话语不多,
一个劲儿抽烟,叫泓妹给他弄饭。
泓福喝下两碗酒,脸上烧得通红,他不吃菜,只大口喝酒,大口抽烟,看着油
灯苗长吁短叹。这儿是华府家庙的正殿,殿堂宽敞,原先是华家摆放祖宗牌位的地
方,泓妹就住这间房子。泓妹远远坐着,盯着泓福问,你到底来干什么?找我分家?
给你说了,还不到期。
泓福苦笑说,哪还有家呀,分什么。你住这儿也不感寒心,娘就死在这儿……
泓妹说,你不配说这个,我有我的道理。
泓福说,我不配说就不说,那就来说别的吧。他又喝干一碗酒,对泓妹说,往
后怎么着,妹子,咱爹心狠,扔下咱俩不管,他倒享清福去啦。
泓妹愤道,你要不死逼,咱爹也死不了,那日本人才是你爹!你给日本人当走
狗,帮着他们咬人害人,你造孽不?!
泓福笑道,这年头不造孽就活不了,你说我是狗,狗就狗吧,你是我妹子,骂
几句我不往肚里装。你泓丫头活得自在,办稀罕事,我问你,你给那些日本人吃了
什么?你下了毒,毒倒了好几个,他们查出来了,是吃了太多的土膏,他们怀疑酒
浑居……
祝泓福接着说,日本人问过我,我替你遮掩,他们骂中国人狠,也佩服中国人
的手段。泓丫头,哥哥我也佩服你的心计,你真精灵,杀人不用刀,不见血光,这
恐不是你一个人的主意,那土膏是哪里来的?
泓妹喝口水,说,他们偷着往烟馆里钻倒恨别人?我先问你,吴县长是哪个杀
的,就是你!
泓福道,是我怎么啦?谁敢把我怎么样,他吴一梅装傻,他是要投奔重庆!你
个黄毛丫头懂什么,也来教训我,这叫国家大事……
泓妹心里烦躁,不说话了,去给泓福倒酒,心想,你来的正好,单等你来,你
能逼死爹,往后还会放过我?!泓福照旧大口喝酒,身子摇晃着嘴里胡说八道,泓
丫头,我不给你算账了,爹留下的,都归你,哥哥我一个铜子儿也不要。我早看透
了,洋钱到底还是王八蛋,不能叫它牵着我走。再说,分自家妹子的钱丢人,不要
……
今儿十六,月亮多好,天上一个水里一个,又大又圆,水气腾腾,透着光亮,
白亮得像鲜藕,清爽香甜,真想摘下来咬一口。水里那个月亮碎了,可恨的鱼儿,
半夜里也蹦跳,跳什么,你们也有烦躁?好圆的一个大月亮叫你们弄破了!荷叶没
有那么神气了,油绿的大伞枯萎下去,活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婆娘,你们今年老了,
死了,明春里又升起一枝新的生命,你们活得有多欢实啊!人,咋就不是这样?人
去后,再也回不来了,一辈子都像河水,匆匆地淌,急急地跑,去追逐死亡,一去
不复返。
泓妹坐在池塘边发呆,四周静静的,闭了两眼,强迫自己什么也不想,但,做
不到,心不由己,她又恨这光阴岁月,咋这么快,一眨眼就长大了,长大了脑子里
就添了愁苦,越添越多,赶走了又来。
金儿跑来了,它也坐在泓妹身边,看天,看水,看主人脸色,刚才它看见泓妹
给泓福斟酒,它也去献殷勤斟上一碗,吓得泓福直往后闪,叫泓妹把它拽走。他敢
杀人,但他怕金儿,人,就是这么怪。
家庙里有人喊叫了一声!
泓妹出身冷汗,掐掐自己的胳膊,不是做梦,家庙那边确是有人叫了一声。
夜里上了雾气,浑身湿漉漉的,大月亮偏到了柳树林子上,惨白,柳树林像群
披头散发的疯子,吓人得很。旺儿从正殿里走出来,手提了剔骨刀,刀上还滴着血,
见泓妹过来,沉沉地说了声,我把他杀了。
什么?!泓妹跑进屋,见泓福倒在血泊里身上穿了好几个洞,只有盿气的份儿。
看着泓福的尸体,泓妹呆痴了好半天,狠劲推了旺儿一下,我说了,我来干,
谁要你,你凭什么杀他,我自家的事干什么你管……
天色放明,旺儿在海子河边上挖个深坑,把泓福扔进去,拍平了土,没留坟头,
泓妹不叫留。
泓妹把泓福的衣袋里装满洋钱,他腰间的一支撸子枪也带了去,坑挖得深,土
踩得实,泓福长睡了。
泓妹跪下去哭道,哥呀,别怪我,泓妹没法才杀了你,为你好,安心地走吧,
我送你……家里就剩下我自个了,没人管我了,我咋办……我后悔呀,哥,哥,你
听见吧,你恨我就等我到了阴间再算这笔血账吧……
安葬了泓福,泓妹和几个伙计上了船,船逆水而上,吃力地爬,爬向了哪里,
不知道。
多年后,笔者到三水县——三水市采风,没找到那座仿古建筑,也没看见那块
魏碑大匾,街市里有好几处富丽堂皇的饭店,名字都叫“酒浑居”,大堂正面都悬
有一幅“紫气东来”的书匾,家家都卖“高山流水”,“一团和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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