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秦小冷偶然发现了军刀。那天一清早,天气就很闷热,工棚里透不过气来。秦
小冷站到十楼顶上,才有些凉快。秦小冷居高眺远,看西苑的高楼大厦,忽然想到
了自己盖好的第三个工程。第三个工程是一个小区,小区里有八栋大楼,听说已装
修完毕,正式启用了。听说电子门很气派,门牌也很漂亮,二十四小时都有保安盛
气凌人地把守。秦小冷想,反正闲着,不如前去看看。
秦小冷走了大半个小时,到了第三个工程。秦小冷真的不敢认了。大门口保安
威风凛凛,森严壁垒。崭新的电子门很长,像一把巨大的剑插在剑鞘里,没有车子
出入时,电子门从围墙里伸出来,像剑出了鞘,封锁了大门。有车子进出时,电子
门就缩进墙肚里。门牌很大,上书:淮海花园。
秦小冷探头探脑地向里望望。淮海花园青草茂盛,绿树成荫。秦小冷望得不过
瘾,窥一斑无法知全貌。秦小冷趁保安检查车辆时,想溜进去看看。若是换了别人,
是不用溜的,完全可以大摇大摆走进去,保安不会怀疑。可秦小冷不行。秦小冷的
这身装束,明明白白地告诉保安,他属于闲人莫进所指的对象。秦小冷穿的也是白
衬衫,但除了秦小冷,谁也看不出是白色的。秦小冷穿的也是皮鞋,但穿在秦小冷
的脚上,那就不是皮鞋了,成了一双雨鞋。这一身又脏又臭又破又烂的装束,谁都
看得出他不可能是淮海花园的居民,连淮海花园居民的亲友都不可能。秦小冷刚溜
进去几步,就被保安叫住了。秦小冷含混不清地咕噜几句,被保安轰了出来。
看门狗!老子栽树,让你们这些龟孙子乘凉。秦小冷愤愤地骂了几句。
离开淮海花园,秦小冷沿着阜宁路悠悠荡荡地往回走。阜宁路是小市场一条街,
路边全是摆地摊卖小商品的。秦小冷没有兴趣。有兴趣秦小冷也没钱买。秦小冷对
这些地摊完全是视而不见,直到他的眼睛被一束寒光刺了一下。
秦小冷好奇地走了过去,走近了才看清,原来是一把军刀。
这是个卖军刀的地摊。地摊上还有十几把军刀。秦小冷随意抓起一把,看了看,
刀不错,有力度。秦小冷没想过要弄把军刀玩玩,欣赏了一会,就走了。
回到工棚,秦小冷仍在想着淮海花园。花园真漂亮,真想进去看看。第四个工
程竣工了,不久装修落成后,就是一座商务楼,到了那时,秦小冷肯定也是进不去
了。秦小冷想,等拿到工程款了,买一件白衬衫,打上领带,要大摇大摆地进淮海
花园看一看。
秦小冷正焦头烂额的时候,林霜在家里也被民工们缠得焦头烂额了。林霜在电
话里说,这帮家伙像黄世仁逼债似的,每天堵在家门口,唉,麦子全烂在地里了。
本想指望你回来和我一起抢收呢,现在连我都抽不出身了。秦小冷担心起林霜,忙
问,他们有没有伤害你?林霜说,没有。但天天都有三五个民工上门来要工钱,话
说得越来越难听了。秦小冷说,你一定要好言相劝,不要把人家惹急了,人家的心
情能够理解,我这边正在抓紧,钱肯定会要来的。
下午,秦小冷躲在墙角撒尿时,徐老板的奥迪车竟开进了工地。秦小冷急忙将
那东西塞了进去,几滴没尿净的尿,滴在腿上热乎乎的。秦小冷没料到徐老板会来
工地,周向阳不是说徐老板出差了吗?咳,又被周向阳耍了。
徐老板一下车,就在周向阳的陪同下,从一楼走到十楼,视察工程质量。周向
阳像条哈巴狗似的,猫着腰,小心翼翼地解说着。秦小冷远远地跟在后面,不敢靠
近。到了楼顶,徐老扳登高望远,举目四眺,脸上露出了非常开心的微笑。徐老板
又从十楼走到一楼。不住地点头,对工地的建筑表现出非常满意。
下了楼,徐老板正准备钻进车子,秦小冷像一条狗忽然蹿了出来,扑通一声跪
在了徐老板的面前。徐老板吓了一跳,莫名其妙地看着秦小冷,你是谁?有什么事
也不用跪我嘛?我又不是包青天,你跪我干吗?徐老板的态度很和蔼,说到最后时,
爽朗地大笑起来。一行人就跟着大笑了。秦小冷说,徐总,我是包工头秦小冷,一
直在这里守候您,大楼盖好了,民工们都回家了,可到现在工钱还没给,我代表着
二百多号人,在这里等着向您拿钱呢。徐老板笑不出来了。周向阳像赶苍蝇似的,
挥着手,要把秦小冷挥走。秦小冷就直凛凛地跪在车子前面,说徐老板,您要不答
应,我就跪着不起来。徐老板的眉头皱了起来,眼里流露出厌烦,说这事你不要找
我,你找项目经理,你的项目经理会打申请报告给我的。
秦小冷说,周经理说要等您回来,您回来就有钱了。徐老板侧目而视周向阳,
周向阳一脸的尴尬,脸红红的。徐老板说,我们华江公司创建几十年了,还付不起
你们区区这点工钱?放他娘的屁!徐老板转过脸来对周向阳说,我怎么没见到你的
付款申请报告啊?回去后马上写申请,写了申请我签字,立即付款。
秦小冷整个身体伏了下去,不住地磕头,嘴里念念有词,谢谢徐总,您的恩德
我永远不忘。
秦小冷听到了车子发动声,才缓缓抬起头。车子已掉了头,出了工地的大门。
秦小冷破涕为笑。喝稀饭的日子快要熬到头了。
过了两天,秦小冷打周向阳的电话。打了十几次,周向阳才接听。周向阳生气
地说,你个跡毛,敢在徐总面前告我的状?秦小冷说周经理息怒,我也是迫不得已
啊。周向阳不想和秦小冷扯了,说付款申请我可写了,压在财务经理那里了,什么
时候能批下来,我不知道。财务经理说了,账上没钱。秦小冷说,徐总不是说华江
公司有钱吗?周向阳在电话那头唉了一声,说你跟华江公司打交道几年了?有些事
你怎么就看不透呢?难道徐总会对你说他没钱?要不你亲自去华江公司找财务经理
吧,申请报告压在她那里。
去就去。是虎穴也要闯一闯!秦小冷豁了出去,下午就去华江公司找财务经理。
财务经理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戴个金丝边的眼镜。秦小冷的样子差点吓着了财务
经理。干什么的?财务经理问。秦小冷说了事由。财务经理白了秦小冷一眼,我是
说谁让你擅闯财务部的?财务部是随便进的吗?财务部是机密部门,你懂不懂?秦
小冷自己的肚里还装着一肚子火药呢。财务经理这一点火,秦小冷就想发作了。秦
小冷当然不会发作,不敢。秦小冷说,你这门上又没写不能进出,也没有保安把守,
我怎么叫擅闯呢?一个农民工,用这样的口气和财务经理讲话,那是犯了大忌。财
务经理顿时发了火,拨了个电话,骂了两句,然后放了下来,用手一指门,对秦小
冷说,立即给我出去!你要钱,找你的项目经理,让他来找我!我又不欠你的工程
款!秦小冷的火被财务经理的气势压了下去,口气软了,说求求您,高抬贵手,把
报告递给徐总。财务经理说,我的工作需要你来安排吗?土包子!这回秦小冷真的
想发火了。秦小冷的火还没发出来,他忽然就被人抓住了双手。秦小冷一回头,两
个保安已一左一右将他擒拿。秦小冷想挣脱,可双手被保安死死地钳住了。秦小冷
的话还没说完,他想告诉财务经理,他的民工们干了大半年都空手回去了,他现在
也是身无分文,再不给钱,他就要流落街头了。财务经理声音忽然高了八度,大骂
起来。不是骂秦小冷,是骂保安的。谁让你们把这个土包子放进来的?!你们这门
是怎么把的?我要扣你们的工资!保安手上用了点力,秦小冷就被拖了出去。
我日你妈……不,我日你……不,我日你的女儿!秦小冷在公司大门外撒了一
下野,骂了几句。保安拎着警棍冲过来,你找死?小心老板听了打断你的腿!秦小
冷紧跑了几步,保安没有追来。想了想,还不知道人家有没有女儿呢,就想日?秦
小冷笑了。管她呢,反正日她家祖宗三代!
周向阳在电话里说,那个臭三八不好对付吧?对付那个三八,是要给钱的。你
要给她好处费,她才会给你工程款。这就是华江公司的财务制度。这个财务经理是
前年调来的,就是你干第二个工程的时候。她来了,工程款就被她控制死死的。我
们每次要付工程款,不是给她个红包,就是请她吃顿饭,还要看她的脸色。要不,
她就说账上没钱,将你的申请报告压在那里。
秦小冷说,她这么放肆,老板不管吗?
周向阳在电话那头嘿嘿直笑,老板敢管吗?她是老板的第N个丈母娘。
秦小冷吃了一惊,说真看不出来,她看上去还没有徐总年纪大呢。
周向阳嘿嘿地笑,说你个跡毛真是十足的土包子,她的女儿只要满了十六岁,
她就具备做丈母娘的资格了。她的女儿很漂亮,五官很清秀,身材也很好,身上的
肉嫩得一掐就能掐出水来,被徐老板包起来了。周老板说得有滋有味,似乎要淌口
水了。要是睡上那女孩一次,他妈的一辈子都知足了。
哦?秦小冷睁大了眼睛,想想自己下午在华江公司门口撒野的事,情不自禁地
笑了。周向阳奇怪地说,你笑什么?
秦小冷说,我差点日了徐老板的情人。
周向阳扑哧一声笑了,说你他妈的净白日做梦。
秦小冷明白了,不打通财务经理这个关,是休想拿到工程款了。可秦小冷自己
都没饭吃了,拿什么送她呀?周向阳说,你想办法,否则你就拿不到钱。秦小冷说,
你能不能先借给我?周向阳说,不好意思,我们之间是公事公办,不涉及私人之间
的借贷关系。
秦小冷无计可施。
周向阳说,回羊寨借钱吧。
秦小冷说,我现在是有家难回了。周经理,我不管那么多,我只找你要钱,你
是我的经理。这个星期你得把工程款给我,否则我真的要沦为乞丐了。
周向阳说,我是有责任帮你要钱,但并不是我欠的钱,能不能要回来,那是另
外一回事,我不敢保证。
秦小冷说,我真的不能再等了,这个星期你一定得给我解决。
晚上,秦小冷刚端起碗要喝粥,接到了王大明的电话。王大明说,怎么样了?
秦小冷在电话里不语。王大明说,你不能再磨蹭下去了,赶快弄点钱回来吧,你家
里现在跟赶集似的,这帮民工天天往你家跑,林霜都招架不了了。秦小冷说,大明,
家里的事无论如何请你关照一下,帮帮林霜,我这边正在抓紧。王大明说,小冷你
放心,谁要难为林霜,我王大明饶不了他。可如果你不带钱回来,人家不把你整个
死去活来,只怕也要拆你小楼扒你祖坟了。秦小冷的心咯噔一下。
第二天,秦小冷在工棚里蜷缩了一天。一天只喝了两碗稀饭。秦小冷打了十八
遍电话,周向阳就是不接。而且连续三天,周向阳都不接秦小冷的电话。周向阳没
有关机,就是不接。
林霜又来了电话,催问工程款的事。秦小冷支支吾吾。林霜说,工程款没要回
来,你千万不能回来。这帮民工现在狗急跳墙了,你要回来了,他们一冲动能把你
整死。秦小冷说,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林霜说,有大明罩着呢,他们还不敢。大
明放了话,冤有头,债有主,谁要是动了林霜,他一斧子劈了他!他们就不来缠我
了。每天不是放火烧了草堆,就是弄一桶粪倒在我们家门口,就差拆小楼了。
林霜,难为你了。秦小冷望着黑乎乎的大楼,默默地流出了泪。
林霜,其实我好想回家。秦小冷打心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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